北望江山 第43节

“你……你想做什么?”虞渊弱弱地问道。

“嘿嘿。”王华督笑了笑,道:“我早看那个周舍不顺眼了,若有机会,便弄了他。”

“太……太危险了吧?”虞渊有些不同意,说道。

王华督气急,用力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就周子良手下那些货色,有什么可怕的?不过鱼户、奴仆罢了,吓唬你是够了,我却不怕。”

虞渊默然。

“佛牙,你怎么看?”王华督扫了他一眼,问道。

梁泰沉默的时间很长,就在王华督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来了句:“人不够。”

王华督转怒为喜,问道:“你会射箭么?比起程吉如何?”

“会,但不如他。”梁泰回道。

“会射箭就行。”王华督大喜,“我已经看清楚了,咱们的船高,运河船矮,到时候你居高临下射箭,保管将他们打懵。”

“对方什么船?”

王华督想了想,比划道:“吃过带鱼么?”

“海里的?”梁泰抬起头,问道:“澉浦那边很多,谓此鱼‘修若练带’。”

“对,对,就是那种鱼。”王华督笑道:“周家的船就是这种,船身比钻风海鳅略短,却只有一半阔。我估摸着在水面上没咱们的船稳,以高打低,易也。”

“人不够。”梁泰又重复了一遍。

王华督无奈地搓了搓手,道:“你这死脑筋!这年头敢打敢拼的亡命徒还少么?我都能喊来几个,只不过怕邵哥儿不喜,许久没和他们来往罢了。百家奴应也认识几个敢打敢拼之人,呼朋唤友之下,完全够了。”

“人多嘴杂。”梁泰轻声说道。

虞渊见他俩居然认真讨论起了“杀人越货”,心都凉了,脸上浮现出几丝惶恐之色。

说实话,他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这样安安静静过下去不好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怎样?”王华督被梁泰说得有点火了,怒道。

“船还没修。”梁泰仿佛不知道他已生气,继续说道。

“等邵哥儿回来。”王华督没好气道。

“来得及么?”

“那我跑一趟苏州,去乔司空巷找邵哥儿?”

“未尝不可。”

“你个夯货!”王华督那个气啊,差点不想说话。

“我……我……”虞渊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王华督坐了下来,气呼呼道。

“邵大哥未必愿意做这等恶事。”虞渊说道:“再者,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啊。”

此言一出,梁泰重重点了点头。

王华督见他俩一唱一和的模样,气得鼻子都歪了,干脆坐在那里不再说话,自个生闷气。

店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外面响起了一声锣。片刻之后,杂沓的脚步声响起。

就在王、虞、梁三人有些惊疑的时候,却见一绿袍官人出现在了大门口,身侧还围绕着十数名差役。

“我乃市舶司判官朱锦,掌柜在不在?”绿袍官员大喝道。

“不知判官所来何事?”虞渊站起身,惊讶地行了一礼。

朱锦不答,只用目光扫了下王华督、梁泰二人。

二人面无表情地起身行礼。

朱锦冷哼一声,道:“有人举告店中账房邵树义私以违禁品赠予蕃人出海,本官奉命锁拿。人呢?”

虞渊闻言,大惊失色,问道:“什么违禁品?”

朱锦冷笑一声,道:“金银、军器。”

“判官莫不是弄错了?”王华督出声问道。

“你算什么东西?莫非是他同党?”朱锦斜睨了他一眼,“不相干的人,就给我滚开。”

王华督又急又怒,差点破口大骂,却被梁泰扯住了衣角。

“来人,给我搜!”朱锦一拂袍袖,大声下令道。

十余名市舶司差役得令,蜂拥而入。

第55章 应对(上)

差役的涌入,让邸店一片鸡飞狗跳。

厨娘黄氏带着侄子跪在厨房前,瑟瑟发抖。

曹通、刘九(刘哥儿)二人被差役按在地上,拿着画像仔细比对,许久才放过。

直库宋游正在灯下读书,被差役破门而入,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末了,还被逼着和虞渊一起,持钥打开了各个库房。

甲乙丙诸库悉数搜查一遍后,差役们微微有些失望,不知道是因为没抓到人而失望,还是库中空空如也让他们没法揩油了。

邵树义居住的房间更是被重点搜查。

被褥、椅凳凌乱地摔在地上,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若非虞渊、宋游二人死死护住他的“工具箱”以及钱箱的话,这两样也得遭殃。

临离开之时,带队的小吏直接拐进厨房,拿走了几条咸鱼、三只腊鸡、一只卤鹅,活似土匪一般。

“不在?”朱锦坐在柜台内,无视了差役们揩油的行为,只关心人犯的去向。

“确实不在。”小吏禀报道,末了,又试探道:“要不再搜一遍?”

“罢了。”朱锦摆了摆手,道:“将店里众人隔开审讯,问问去向。”

“要不要抓走再审?”小吏问道。

朱锦犹豫了下,道:“不用了,亦无需上手段。”

“是。”小吏领命而去。

直库宋游在一旁见了,拱了拱手,高声道:“敢问朱判官,到底何人举告?甫一举告,便要拿人么?兴许只是一面之词呢?”

朱锦冷哼一声,不直接答复,只道:“金银何等珍贵,向来赏赐诸王大臣。你可知《市舶法则》禁金银铜、米粮、军器出海?”

“自是知晓。”宋游回道:“然这只是一面之词,不宜轻信啊。”

“既违反禁令,当绳之以法。”朱锦说道。

“兴许有人诬告陷害呢?”宋游继续说道。

“他定然畏罪潜逃了。”朱锦根本不看他,自顾自说道。

宋游闭嘴了。

你说这个,他说那个,鸡同鸭讲,再说下去也说不出什么名堂。万一这个朱判官恼羞成怒,把他也抓了,那就不值当了。

这厮铁了心抓账房,不是有仇便是收钱了,又或者受人指使。此时不宜硬顶,不如等他走后,再另想他法。

另外一边,梁泰一直拉着王华督的手不放,担心他做出什么蠢事。

不过他多虑了。王华督这厮十分安静,显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虞渊则一脸焦急。

如果不是差役还在,他这会就想直奔苏州,通风报信,让邵大哥先别急着回来,在外头躲一躲。

就这样,市舶司的人在邸店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方才匆匆离去,留下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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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差甫一离开,王华督便拉住虞渊,问道:“邵哥儿坐船回来么?”

“去时是坐船的,回来自然也是坐船。”虞渊有些着急,问道:“官差是不是要去码头上抓他?”

王华督有些迟疑。

“其实不然。”方才据理力争的宋游出声道:“市舶司只能稽查私贩(走私)及违禁物品,其实没多少差役。若去到太仓码头上,或与昆山州发生冲突。我猜他们大概想等账房回到店中,再行抓捕。”

“宋哥儿所言极是。”王华督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市舶司这帮人,除了要钱还会什么?方才那些差役,体态肥硕者可不在少数,平日里定是极懒的。这次也不知道是谁使了钱,诬告邵哥儿,这帮人才肯出动。”

虞渊似懂非懂。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难道诬告就能成功吗?如果他诬告一个人为海寇,官府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门抓人?

“今日能诬告邵哥儿,明日就能诬告其他人。小院那边——”梁泰突然出声道。

王华督神色先是一紧,见别人都看着他,倏地又一松,不自然地笑道:“前阵子在码头上听戏,唐末朱温跟着黄巢造反,当上大将节度使,他老母、妹妹、兄长不也没事?照样在老家种地佣作了好些年。你指望官老爷弄得清我们这些小人物家的情况,着实难为他们了。”

“不可大意啊,狗奴——哥哥。”虞渊担忧道。

“不如搬去太仓。”梁泰话说得含糊,似是有些顾虑。

太仓?太仓哪里?他没说清楚,但王华督已然懂了。

李辅家不还空着?挤一挤总能住得下的。

东一都的乡邻们可怜李辅一家人,对邵哥儿观感也不错,若真有官府的人过去,保管有人通风报信,完全来得及躲藏。

“对!”他以拳击掌,道:“官府那排场,和贼也差不多了,老远就能看见。”

宋游摇头失笑。

是时金鼓音节迎送廉访使,例用二声鼓、一声锣。

起解强盗,则用一声鼓、一声锣。

于是有人写诗,云:“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

以此嘲讽廉访使“整顿”官场时,群官骚动,廉访使收钱收到手软。

“就这么办吧。”王华督最后说道:“我这就回去准备,今晚搬家。哎,粮米、盐菜可不少,累死人。”

“还有军器。”梁泰又道:“别的都好说,军器最麻烦。”

说完,他又低着头,默默看着地面,不言不语了。

宋游状似无意地看了梁泰一眼。

这人今日说的话,怕是比过去十天加起来都多,然而却没半句废话,句句命中要害。

看着面向凶恶,五大三粗的,不想却是个精细人。

王华督很快离开了。

虞渊在那坐立不安,一会想要起身出门,一会又怔怔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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