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35节

  两人本欲反抗的,但周围官兵实在太多,最后放弃了,一行七八个人遂被领到了大龙翔集庆寺附近的太平桥一带整训。

  阿四悄悄跟在后面,避开了两拨拉壮丁的官差,确定二柳的位置后,又悄悄找人打听了一番,才回了铺子。

  “其实……”柳金宝听完,默默叹了口气,道:“你们出去没多久,徐大风店里的伙计过来禀报,大风也被抓壮丁了。”

  阿四一怔。

  “没什么奇怪的。”柳金宝说道:“徐大风手底下人不少,孔武有力,恶行恶相,看着就不是良善之辈,这些人一旦被看到,不是被投进大牢,就是强征入伍。”

  “只是这样一来,还怎么动手?”阿四问道。

  “无非是见招拆招罢了。”柳金宝说道:“元甲他们在太平桥,徐大风的徒弟、乡党在马寨,离得不算太远。看管他们的无非是乡勇义兵罢了,能有多严?再者——”

  柳金宝想了想,道:“这些人都是被强征来的,他们的家人未必知晓。到今天下午或明天,必然有很多人过去看望,届时哭哭啼啼、吵吵嚷嚷,活似菜市场,传递个消息并不难。兴许花点钱,还能进入军营会面呢。”

  “那我要不要准备——”阿四一听很有道理,于是问道。

  “下午我亲自去,这把年纪了,总不能还拉我入伍吧?城内青壮多得是。”柳金宝自嘲一笑。

  “带点钱在身上。”阿四提醒道。

  柳金宝点了点头。正如他所言,城内青壮很多,干嘛抓他这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子?真要抓了,给点钱贿赂一下就行。

  “你今天就直去过仙巷,让那个人找机会潜出城。小心点,莫要让人发觉了,天黑后再动身。”柳金宝又吩咐道。

  “好,黄昏时我再去找他。”阿四没有废话。

  他们提到的这个人水性精熟,能憋气游很远,沟通城内外就靠他了。目前其家人被安置在金泉坊附近的废置仓库里,充当人质,只要他老老实实沿着秦淮河进出,传递消息,将来全家都有一场造化。

  “你先在店里,等天黑了再走。”柳金宝挥了挥手,又钻回了隔壁,开始与子侄辈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凡事有利有弊,被强征走的那帮人,未必就不能发挥作用了。

  ******

  从九月初四开始,金陵城外的部署基本已经有了框架。

  城北主要是水师、黄甲军、金枪直、飞龙军、火器军、长直军,合计一万六千上下。

  城东则是定海军高大枪部六千人,外加武勇都、溧水镇兵,计一万五千众。

  拱宸军挪到了城西,外加部分集庆路本地义兵,有一万一千余人。

  原本驻守城西的定海军确实退去了,盖因太平府方向的元军日益增多,形势比较微妙。

  另外,时隔月余,南线元军终于开始了反攻,并取得了进展。

  溧阳镇将王云龙被围在城中,遭到日夜攻打,已经开始求救。而宜兴镇将杨希茂出兵救了一次,半途被击溃,于是只能退回去。

  不得已之下,邵树义调遣部分水师进入太湖,又令卞元亨抽调几个都的人马西进无锡,以为后援——同时也是为了止损。

  而在八月下旬的时候,王华督又率控鹤军进攻嘉兴,抢割了一部分庄稼而走——虽说是去收粮食的,但到底吸引了杭州方向一个万户府来援。

  见状,王华督又退回了华亭,拉丁入伍,以做战备。

  江北亦有战事。

  六合镇将陶惟忠侦知元军在瓦梁堰方向增兵,连连求救。

  但此时的扬州内外,主力就只有扬州府军万人(欠两千)以及还在筹组中的第三批五千人。

  他们守城尚可,野战则不行。

  无奈之下,邵树义又分遣两个指挥的水师逆流而上,大张旗鼓,作登陆状迷惑敌军,迟滞他们的行动——其实陶惟忠可能过于紧张了,因为在邵树义的判断下,江北元军没那么快集结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总得防一手吧?

  于是乎,大元帅府都教练使程吉在山阳发出命令,将郁洲岛上的百姓悉数迁至高邮府及淮安的盐城县,自其中抽调精壮,编组成军。

  恰巧自胶州回返的船队又往郁洲岛上送来一批人,于是一下子募集了五千多人,开始在高邮府城外整训。

  所以说,别看邵树义西进以来,直接打残了元军的一条臂膀,消灭常州、镇江、淮安、益都新军四万户府合计一万五千军户,但元廷的兵仿佛无穷无尽,真有百万之众一样,依然在从各个方向压过来。

  他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很充裕,最迟九月底就要撤退,然后做好防御战的准备。

  基于这种指导思想,他对金陵城的态度就是能拿下就拿,实在拿不下的话就算了。

  原则只有一条:不能为了占地而占地,有些地方该舍弃就舍弃,必须有充足的野战部队可供直接使用,以便展开歼灭战,打破敌军围剿。

  御敌于国门之外这种事,太过理想,做了很可能就掉坑里了。就目前而言,还得依据时势变化做调整,撑死了保证核心财赋区的安危。

  正因为此,在初四深夜见到泅水出城的侯涛时,邵树义大喜过望,亲自赏了他五匹锦缎,并让掌书记王逢起床,将一切都记录下来,供他明日召集诸将参详。

  “你是说,纳麟妻弟从官府手里领了几万锭,结果连一小段城门楼都没修好?”邵树义问道。

  “将军明鉴,确实没修好。”侯涛说道:“水西门那一片,残废多年,甚至被人挖灌渠引水,成了菜田,多属秀峰、大通二寺。征地之时,麻烦众多,耽误了许多时日,以至于最后营建城墙时,地基都没好好弄。”

  “城墙呢?”邵树义追问道。

  “说是夯土版筑,其实偷工减料,城墙很薄。”

  “有多薄?”

  侯涛一时间愣在那里,显然他只知道城墙“薄”,但对于具体的厚度却不知晓了,下意识拿手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对,最后只能颓然放弃。

  “不要急,先喝口茶。”邵树义笑着让亲兵给他端去茶水。

  侯涛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我看那一段城墙并未包砖,何也?”等侯涛喝完一口茶后,邵树义又问道。

  “听说纳麟妻弟不愿去窑中买上好青砖,亦不愿去石场买青石,只派家奴四处找寻废弃房屋,看看有无旧砖可用。”侯涛说道:“西门大市里很多人都知道,私下里嘲笑甚多,也就纳麟不知道。”

  邵树义闻言,哈哈一笑,道:“我看纳麟未必不知道。”

  说完,笑着摇了摇头,道:“大元朝有这些官,真的有福了。”

  “将军说得是。”侯涛放下茶碗,毕恭毕敬道:“这些狗官捞钱是一把好手,干其他的都不行。以前我家有十几条渔船,都让他们和买走了。”

  邵树义心情很好,立刻说道:“当日谁强买你渔船的,破城之后,定为你做主。”

  “多谢将军。”侯涛连忙起身,拜倒在地。

  邵树义走过去将他扶起,又问道:“水西门、龙光门附近有多少元军?”

  侯涛站直了身子,不好意思道:“这却不知了。我只看到附近的升龙庙、龙王庙、华楼、赏心亭一带住满了兵士,各有数十、上百人不等。稍远点的仓巷、马家巷、洞真观、绣春园一带也有人,多少就不知道了。”

  邵树义默默思考了下。

  守门兵士一般在城门洞内驻守,轻易不会离开。侯涛说的这些地方,其驻军应该是防御附近相当一段城墙的,毕竟平日里总不能住大街上吧,肯定征发民房、寺观做临时军营。

  他粗粗估算了一下,应该不会少于千人——其实真不多,毕竟现在敌军的主力在防御北侧,他们未必知道己方调整了部署。

  “你先好生歇息一番,明日我派人跟你去水西门、龙光门附近走走,观瞭下城楼、城墙。”邵树义吩咐道。

? 第541章 调动

  九月初五,天没亮透,卢龙山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邵树义站在临时搭起的望台上,看着金陵城在晨雾中缓缓浮现。

  他身后站着王逢、梁泰、吴上元、赵小二、马翀、曾毅六人。

  姚神功端着一碗热茶递过来,邵树义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回头,问道:“派去水西门的人,出发了没有?”

  “天没亮就出去了。”梁泰回道:“一共四个人,带了几条鱼、一篮子菜,便是不慎被发现了,亦可借口说是附近百姓,一直躲着没走。”

  邵树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茶碗还给姚神功,在附近走来走去,不断对着地图,观瞭金陵周边地形。

  超过四万水陆兵马屯驻在周边,大概算是邵树义指挥兵力最多的一次了。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指挥起来——怎么说呢,看你想要指挥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各自委任方面大员,让他们各自发挥,各自指挥部众,则没那么难,毕竟很多初起事的农民军就是这么搞得。缺点当然有,指挥不灵,未必能很好地协同作战,但凑合着打打没有问题。

  如果想要指挥得很严密,做到如臂使指,就没那么简单了,还需要整个团队的磨合。最简单的一点,邵树义现在手头的传令骑手不过十人,也没那么专业,总体而言还是有问题的。

  但凡事总有第一次的嘛。多磨合磨合,慢慢改进就好了。

  邵树义在卢龙山待了一整天,天黑下来后,刚回到龙湾、卢龙山中间的珍珠桥大营,外出查探的人回来了。

  出去的一共四人,侯涛算一个,另有亲兵队副常调、火长李化源、杨嵩。

  侯涛、常调刚换了衣服,但还带着股河泥的潮气,头发也湿漉漉的,显然下过水。

  “禀大帅,水西门城墙摸过了,墙根处有一段夯土,外侧包的青砖很薄,用脚踢能踢下来。沿着城墙根走了百来步,都能踢出印子。”常调单膝跪地,朗声道。

  “哦?城头敌军没发现?”邵树义惊讶道。

  “我们是天亮前人最困的那阵去的。”常调回道:“城头有说话声,但没人探头往下看。”

  “水门呢?”

  “约莫两三丈长,挺厚的,一整块巨石,很新。”

  邵树义点了点头。

  当然新了,当初他们袭杀朱陈,连夜出金陵时还没石闸呢,任你随意进出。

  而所谓水门,其实就是一道闸而已,用绞盘机械结构上下运动闸门——型制不一,有的是木门,有的是石门,还有安栅栏的。

  水门的门洞呈拱券形结构,整体看起来就是一道比较高的桥,桥的栏杆换成了女墙,驻守着兵士。

  正常来说,水门其实不好攻打,因为你得乘船过去,展不开兵力,也没有腾挪的空间,吃亏得要死。

  但攻不破水门,不代表其两侧的城墙不能想想办法。

  秦淮河可不窄,水西门作为其出城通道,修建的工程难度可不低。集庆路给的那几万锭钞,说实话并不算很宽裕,“专员”也要钱哪,最终修成那副鬼样子,也就可以理解了。

  “守兵多不多?”邵树义又问道。

  “我们白天远远看了看,还沿着城墙附近的街巷走了三四十丈,守兵算不得多。”常调说道:“我数了数,城墙上从头到尾只有十几个兵士,士气还很低落。”

  “你怎么看出来士气低落的?”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还有人在打瞌睡。这要么是军心涣散,要么是就是上官不愿管。而不愿管,其实就是士气低落。”

  “观察入微,很好。”邵树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常调受此鼓舞,又道:“我看他们并非经制之军,戎服、器械都不全,多半是征发的民壮。不过城门洞里有不少正经军士,大概四五十人的样子。”

  邵树义又点了点头,再问道:“水门后有什么?”

  “过水门后,两岸各有一条街,遍植淮柳,两边多商铺、宅园、寺观,有些空地上扎了帐篷,像是临时营房。我怕被发觉,没敢走太远。”常调想了想,又道:“有些寺观、宅园被征用了,里头吵吵嚷嚷,河边有人在洗菜,看那架势,都是给几十、上百人准备的。”

  邵树义听完后,又问了问其他三人,尤其是与常调一起潜泳入城的侯涛,见说得差不多后,便让人取来赏赐发下,接着又让亲兵带他们下去用些酒肉。

  等人走后,他转身看了梁泰一眼,问道:“三十丈的薄墙,十几个人守着,未免太少了……”

  梁泰立刻回道:“怕是整个西城的兵都不多。我军在城北、城东连番大战,甚至还击溃了两次出城救援幕府山、钟山的元兵,威逼城池,观孙大惧之下,把重心移到东面、北面并不奇怪。”

  邵树义唔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还得再观察观察,顺便等一等攻城器械的制作。

  ******

  这一等就是两天。

  初七夜,金陵城内。

  阿四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悄悄闪进了过街巷某间宅院。

  “外面怎么说?”见到黑暗中的侯涛后,他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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