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他下令道。
水师将士们亦有些气愤,弓手立刻上前,也顾不得会不会受潮了,当场拈弓搭箭,将这些贼子驱散。
“快,把诸库都控制起来,须不能留给贼子。”卞四斗松了一口气,下令道。
这是他入城最主要的任务之一,万不能出差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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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水西门外翻墙而入的兵士慢了不少。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没正经路走啊,只能翻墙,因为这个门就是供船只出入的。
第一批二百余人入城后,直接杀散守军,夺取城门。
比起侯涛上次传递情报时多了不少人,但基本全是临时征发的人手,战斗意志薄弱,被翻墙而入的长直军一击而散,最后还剩百余人躲在城门洞里,被杀戮近半后,剩下的人终于从傻乎乎抱头鼠窜状态反应了过来,纷纷跪地乞降,水门遂克。
将石闸打开之后,先期入城的长直军开始向北,直扑龙光门,与元军厮杀起来。
据守这一片的元军之中,有个李姓员外,不知道脑子搭错了哪根筋,居然率领自家子侄、部曲勠力死战,很是杀伤了不少长直军兵士,同时也吸引了更多人前来围剿。
不得已之下,此人打开城门,向外突围,结果与急着入城的一群集庆路义兵撞在一起,又是好一番厮杀,黑漆漆的也看不出结果如何。
黄甲军副使吴上元带着数百人紧随长直军身后,越过城墙之后,稍稍整队一番,然后便沿着秦淮河北岸疾行,一路直奔仓巷。
在巷口击破数百溃散的元军之后,他们迅速控制了附近一大片区域。
这里既然名“仓巷”,顾名思义,自然是一个仓储集中区了。
大军仓、广济仓、平止仓、平籴仓……等等,仓舍一座连着一座,粮豆堆得都快冒尖了。
这些仓舍旧宋时就存在了,而今有的废弃,有的还在使用,因为战争的关系,龙湾转运仓内的大批粮食被运入城中,因此大量旧仓舍也被修缮一番,储存粮食。
吴上元在仓巷内抓获了一名仓支纳大使、数名小吏,几乎没动手拷打,人家就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大军仓的账本奉上,并稍稍提及了其余仓舍的情况,最后粗粗一估算:光仓巷这一片,粮豆就不下三十万石。
得到这个数字后,饶是久经战阵,吴上元亦只觉头皮发麻。若没保护好这些粮食,回去即便不死,黄甲军都指挥副使的职务也别想留着了。
因此,他当场拣选了两百精锐,令其至仓巷的两个出入口设街垒,严密布防。
随后又挑选了数十名箭术出众之人,身披蓑衣,在冷雨之中爬上屋顶——意思很明确,哪怕雨天弓不好使,把弓用废了,你也得给我钉死了,不能出任何差池。
做完这一切后,吴上元亲自带着数百人,吩咐进仓舍各处,连带着附近的织染局,一并控制住,等着天明后交卸。
诸如此类的场景还很多。
比如赵小二带人控制了武库、酒库以及存放布帛的仓库。
比如火器军也组织了数百人入内,控制了集庆路学粮库、江宁、上元二县仓、大龙翔集庆寺财用所等设施。
只有清理了西城敌兵的长直军最老实,最晚赶来的他们主要目标是各处军营以及大街上四处乱窜的溃兵。
处理完这些后,又分一部分赶往城北,迎头撞上大股溃散下来的元军。黑灯瞎火之下,双方又是一场乱战,固然杀了不少元军,却也误伤了不少自己人,实在是坑得不行。
与此同时,他们也联络上了在城中四处放火鼓噪的徐大风、柳金宝父子,随后在他们的带路下,绕后夹击元军,令北城、东城方向一举破敌,攻入了城中,功劳还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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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定海军使高大枪率部进入城中时,天都亮了。
前军来报,于金陵坊一带俘获益都新军副万户孙毅,于一墙之隔的丫头巷内抓获欲举家出逃的元官数人,缴获财物若干,大军已包围总管府,半个时辰前破入,俘斩若干。
对这些军报,他只点了点头。大局已定,元军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这些缴获、俘虏什么的,都是应有之意。
不过待听到军虞候带着那帮少年兵抓了十几个趁夜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的定海军士卒后,又皱眉皱眉。有心求情,最终叹了口气,放弃了。
这些人死有余辜,倒不是他们奸淫掳掠,而是脑子不行,天都亮了还干这事,有病么?
在高大枪的理解中,所谓的军纪严明不是对百姓秋毫无犯,而是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最极端的情况就是,如果大帅允许破城后屠戮劫掠,而第二天辰时到来之前必须停止,那么夜里奸淫掳掠就没问题,辰时一到,哪怕面前躺着个女人,你裤子都脱了,也必须立刻停止,否则就斩首,这是他理解的军纪严明。
大帅允许的劫掠只有“派捐”一种,私自劫掠不允许,但其实在执行中往往有灰色空间存在。黑灯瞎火的搞一搞,别被人发现或检举,屁事没有,但天亮后还这么大摇大摆生怕别人不知道,高大枪也不愿保这种人。
“将俘虏器械即刻收取,人押出城外看守。”下达完命令后,他来到了富丽堂皇的集庆路总管府前,玩味地一笑。
竟然走到这一步了还没死,我老高还是有点运道的。
信步走进总管府后,对满地的尸体熟视无睹,转而来到了正堂内。
高大枪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浑身放松地看着外面。
大街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不止定海军入城了,拱宸军、长直军亦大量入城,各自控制一片区域。
军士们脸上喜气洋洋,士气也肉眼可见地高涨了起来。
胜仗总是让人欢喜,而信心也是在这一点一滴中建立起来的。
便是他自己,现在心气也起来了,“玩耍”的心思愈发强烈。
他发现自己还没和元军打过大规模的阵列野战。
以前是不敢、没信心,部队战斗力弱,指挥体系也不够专业,故往往避实就虚,打所谓的巧仗。
不过在大帅的带领下,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和一年前大不一样了,高大枪的信心也不自觉地膨胀了起来,觉得可以试一试,至少从江南元军的表现来看,以堂堂之阵临之,正面摧锋破锐,胜算还是比较高的,只可惜这次元军没给他们机会。
攻取金陵,对邵树义集团的很多人来说,或许是一个转折点。
不仅仅是战斗力、财力、影响力或其他什么方面,心理层面同样如此。
简而言之,心气提升了,很多做法和念头也在发生变化。
他们变得更大胆、更自信,也想要更多的东西了。
? 第545章 金陵王气黯然收(下)
九月十四一整天都在清理残敌、检点物资、转移俘虏。
十五日,除暂时留守城中的长直军一部三千余人外,邵树义在城西北的珍珠桥大阅全军。
这一日的天气还算不错,阴雨收住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珍珠桥畔那片刚被踩实的泥地上。
辰时未至,各部就已经开始列队。
最先到的是长直军,他们入城后就没有歇过,不是在战斗就是在驻守,昨日还大索全城,参与抓捕藏匿民间的元兵。
不过这会拉出来时,队列比一个多月前自无锡出征前齐整了不少——不是这月余时间加紧操练了队列,而是士兵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变化。
此刻,前排的刀盾手站得笔直,左手持盾,右手执刀,整齐划一。
长枪手列于其后,拄枪肃立,枪尖在晨光里闪着银光。
黄甲军来得稍晚,但一入场就让人挪不开眼。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是铁铠、皮甲混着穿的话,现在则已经是清一色的铁铠,看着十分豪奢,亦稍显浪费。
走过泥地时脚步齐整,鸦雀无声,甚至没有人左右张望。
铁甲兵士的沉默本身就很有威慑力,不用开口,已经让旁边的部队自发向两侧让出位置,生怕自己挡了路,影响这些杀神。
黄甲军中其实有一些操练不过年余的“新卒”,战斗力没那么强,但身处这个大集体中,仿佛能从精悍老兵身上借来勇气和技艺一般,不自觉地昂首挺胸,睥睨四方。
飞龙军很快也来了。
马匹被牵在队伍外侧,马鬃梳理过,鞍具擦过油,一千二百多匹马安静地站着,偶尔喷个响鼻。骑手们牵着缰绳,腰背挺直。他们刚从城东巡逻回来不久,马腿还带着露水。
金枪直第四个入场。
五百人的队伍齐整威严,虽然看着不如黄甲军,却比其他部伍更有气势。
路过黄甲军阵前时,旗手下意识用力高举“厅前金枪直”的大旗,全军不紧不慢地通过,至远处立定。
定海军、拱宸军、火器军、武勇都、水师乃至溧水镇兵等义军,一队接一队入场,在珍珠桥西侧的平地上依次排开。
邵树义策马立于珍珠桥上,面带笑容。
他穿了件部下从库中缴获的金色盔甲。
款式有点像当年忽必烈赐给八思巴的“萨迦法王”盔甲,充满着佛教元素。
头盔由六瓣弧形钢片卯榫而成,顶部缨管中插着鲜艳的羽翎,下围配有皮条串制的铁甲片和织锦缎护耳。
身甲通体用一千多片铁叶穿编、连缀而成,甲片横向为左片压右片,纵向为下排压上排。
裙甲由锦缎织成,上锈云纹、宝相花,内嵌铁片,兼具美观、防寒及防护力。
总体来说,这身通体鎏金的盔甲防护力真的可以,唯一的缺憾就是不像明光铠那么美观。
邵树义身后站着梁泰、王逢、高大枪、卞元亨、铁牛等人。他们今日都穿上了戎服,有人披甲,有人只穿袍服,装束不一。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
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旗幡如练,在风中不断飞舞着。
数万人于旷野中肃立,得胜之师的气势直扑云霄。
“一年多前——”邵树义的目光从军阵这一头扫到那一头,道:“在马驼沙,我们只有几千个人、百余艘船。那时候,新募的兵士能配齐器械就算不错了,铁甲总共也没多少,打一仗结束就要仔细计算箭矢还够不够用,器械来不来得及修好。”
说到这里,他坐直了身子,左手提缰,右手挥舞马鞭,道:“而今我亲提雄师数万,大小舰船数百艘、各色铳炮数百门,一鼓踏平了金陵。彼时可能想到今日?”
说完,他拨转马首,看向诸将。
梁泰等人亦有些激动,见状,在他的带领下,齐齐贺了一声:“大帅威武!”
他们说完后,数十身披柳叶铁甲的亲兵亦齐声道:“大帅威武!”
邵树义哈哈大笑,纵马而前,幕府将佐、亲兵紧紧跟随。
“万胜!”在不远处列阵的军士很快呼喊了起来,一开始还参差不齐,声浪也不大,但在军官的带领下,欢呼声很快震天动地,“万胜”的声浪直冲云霄,几乎划破长空。
邵树义愈发高兴了,在阵前策马转了两圈,然后驻马正中,高举右手。
“万胜!”军士们齐声高呼。
邵树义仰天大笑,然后双手下压,示意众人暂止。
亲兵们策马离去,四下传令,各阵军官亦连连下令,好一会儿才让声浪止了下来。
邵树义一挥手,掌书记王逢策马上前,拿出一张纸,念道:“长直军第一都军士郭允哥先登克城,授常州府军第一都都将、赐绢三百匹、常州宅第一区、姬妾三人。”
说完,王逢稍稍停顿了一下。
“郭允哥何在?”邵树义问道。
“郭允哥何在?”亲兵们齐声高喊。
“郭允哥何在?”邻近的列阵军士听到后,亦起哄喊道。
“郭允哥何在?”数万人齐声高喊。
片刻之后,一腼腆少年赤红着脸,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快步来到马前,拜倒在地。
邵树义立刻下马,将他扶起,和颜悦色道:“你便是郭允哥?”
“正是。”郭允哥低着头,浑身微微颤抖。
“前天夜里,你勇猛无匹,先登克敌,今有诸般赏赐发下。”说到这里,邵树义让王逢又念了一遍,这才拍了拍郭允哥的肩膀,笑道:“为我拼杀,便有这些好处,且先安坐,待会发下官袍、印信、绢帛。”
说罢,又眨了眨眼,笑道:“晚上去城里挑美人,都是金陵达官贵人的妻妾女儿,你先登,就由你先挑,挑完才轮到他们。”
郭允哥方才听完赏格,就头脑一片空白,只觉云里雾里,差点站都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