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一试总无妨,反正也不影响战争。
冬月初十,邵树义返回了扬州,于明月楼召集诸将,进行军事部署。
而第一道,便是总动员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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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雾气中,一支部队抵达了如皋县北,与城池隔河相望。
刘大虎站在队列中,拿着新领到的土黄色军服,默然无语。
张小顺站在他身旁,仔细摸了摸,高兴地说道:“刘大哥,棉布戎服哩。”
刘大虎哦了一声,抬眼望向南边。
河里一片残荷败叶,冷冷清清的,连条船都看不到。
再往前方,青灰色的城墙映入眼睑。
墙很高,上头插了一面旗,但看不着几个人影。这倒不奇怪,城墙临河而立,谁能越过河流然后攻城呢?派几个人监视就行了,没必要安排大量人手。
蓦地,一艘乌篷小船的出现打破了宁静的河面。
木桨自船尾伸出,轻轻拨动着河水。
“这是……”刘大虎有些惊讶。
“刘大哥,这是出去游玩吗?”张小顺傻傻地问道,“船上装了不少人啊,男女老少都有。”
刘大虎猛然醒悟,这是往后方转运人员的船只,之前听队正说过。
扬州府军现在有一万五千之众,分驻各处,有城塞戍守,家人就在附近生活,种田为业。一旦敌军大举来攻,小小的城池也就够装满兵士、粮草和器械,塞不下几个百姓,于是开始转移了,以安军心。
至于转移到何处,刘大虎如此自来熟的人,也只打听到是泰州、通州,具体哪个县则不得而知。现在答案揭晓了,至少如皋县是安置地点之一。
在他看来,泰州、通州诸县还是比较安全的,敌军——也就是他以前的袍泽们——不一定有胆子过大运河,毕竟上次兵败不就是因为过河么?
而等仗打完之后,府兵的家眷们还可以再回去,重新收拾家园。
什么?你说地里的冬小麦要被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保住命就不错了,人在,就还有希望,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刘大哥,好多船。”张小顺又在一旁惊呼道。
刘大虎回过神来。确实,越来越多的船只自西而东,出现在河面之上。
如皋怕不是要安置好几千人!
“别看了,走了!”队正从不远处匆匆跑来,向刘大虎等人招了招手,道:“问清楚了,我等去码头搬运咸鱼,快走。”
刘大虎等人没有废话,举步跟上。
他们这股人是新募的,说是一都,其实有一千三百多人,部分是降兵,部分是自徐州偷越淮河南下的流民,部分在淮东本地招募——甚至还有两百多个来自淮西的狠人。
队正出身定海军,半年多前还在湾头打仗,彼时只是个大头兵,战后调任长直军前身的高邮新兵出任火长。长直军组建完毕后,当上了队副,这次又被抽调出来,担任他们这支新军的队正。
半年多连升三级,简直让人惊掉下巴。
刘大虎在贵赤卫时,十年都没看到有人这么升过。在他那里,百户永远是百户,世世代代都是,千户、万户、达鲁花赤同理,普通士兵若无奇遇,最多升个牌子头,管十个人,然后这辈子就到顶了。
邵树义这个野路子是真的野啊!
码头很快到了,这里同样停泊着大量船只。
渔民们将一袋又一袋的风干咸鱼递上岸,刘大虎等人则将其扛到岸边的棚屋中暂时存放着,等待江都县派船过来运走。
这些渔民多来自吕四、石港、掘港、海门等地,向来以出海捕鱼为生。
听闻邵元帅要与狗官大战,已经长达一年半没人来收税的他们觉得过意不去,将一些腌制风干的咸鱼送来如皋,再由江都县派船运走。
刘大虎他们这群人就是来帮忙兼看守的。
鱼不多,大概万把斤的样子,在众人的努力下,及至正午,已然交割完毕。
刘大虎擦了把汗,忍不住问道:“这位兄弟,这鱼就白送了?”
那人听不懂刘大虎的话,只摆了摆手,道:“邵舍是讲究人,当年初来吕四港我就看出来了。他这一番拳打脚踢,不但没狗官来收鱼税,盐也便宜了,还敞开卖,不像以前有限制。今日便助邵舍一臂之力,可千万别让狗官再打回来。”
说罢,转身上了船。
渔船一艘接一艘离开,慢慢消失在了运盐河上。
刘大虎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突然间就有些不适应。
幕府军队还没动手抢呢,你们就主动送来了?旋又想到贵赤卫南下时的所作所为,顿时叹了口气,再无二话。
战争,有时候确实不一样。
? 第562章 总动员(下)
马驮沙匠村的炉火彻夜未熄。当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时,江阴杂造局大使周春就带着人过来检查了。
副使蒋兴陀昨夜就住在这里,见到周春后,脸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说道:“大使来得好早。昨夜又编缀好十副铁铠,上了油,已经装进箱子里了。”
周春点了点头,径直来到屋内,让人打开箱子仔细检查。
屋内的长条桌边,二十余学徒正在用皮索编缀甲片,听到周春的命令后,先看看蒋兴陀,见他没反对,便分出数人去到后院,将一个个木箱打开,露出了上好油漆的铁铠。
周春蹲下身子,仔细看着。
十副铁铠,一副不少,最后一领的部分边缘甲片还涂了红漆,显然是给队正级别的军校的。
检查完毕后,他慢慢站了起来,看向倚靠在墙上的一根根长矛杆——花费大量宝钞从嘉兴路买来的柘木制成。
矛头放在屋内,共分数种,由不同的竹筐装着。
有的是大元朝较为流行的扁平窄叶状枪头,这也是使用数量最多的,军士几乎人手一杆。
有的是带倒刺的圆锥形枪头,有的是短剑状枪头,有的则是菱形枪头,但普遍数量不多,各自有不同的用途,亦配备给不同的人使用。
周春要过了账簿,一页页查验,最后又问了问月底前能装配好多少长枪,这才点了点头。
“诸位,老夫不会说话,也不知如何当官,但有一条,急幕府之所急,急大帅之所急。”周春说道:“你等有的来自常州杂造局,有的来自湖州杂造局,还有来自平江杂造局的,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饭都吃不饱,出去找点活还得给官吏上供,血汗钱平白便宜了他人。现在呢?每月领一石六斗粮,仅次于黄甲军、金枪直、飞龙军,比其他水陆将士都要高,还有什么可说的?唯有日夜不停干活了,前方送回来的损坏器械加紧修理,新器械加紧制好送到前方,万不能让将士们无械可用。”
说完这一大段,周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整两句,无奈说不出来了,只摆了摆手,道:“我不耽误你们了,莫要偷懒,就这些。”
工匠们听完,没有反驳。
虽说窝在马驮沙这个岛上比较憋屈,不像在城里生活那样舒心,但有一说一,日子是过得不错的,不但自己吃饱了饭,就连家人都能饱腹,甚至偶尔喝点小酒、吃几条咸鱼、几根腊肉,夫复何言?
而如果重归元廷治下,生活必然一落千丈,这一点毫无疑问。
从这个角度出发,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卖点力气,保质保量修理、制造各类器械,为这场战争尽自己的一份力。
周春说话的同时,蒋兴陀就站在不远处。听完之后,他只能放下别苗头的心思,人家不愧是常州大地方出来的,就是比自己会说话。
而就在周春巡查匠村的时候,不远处的衙前港码头旁,自太仓、刘家港、嘉定、常熟、江阴驶来的船只次第靠岸,几乎铺满了整个江岸。
吴孟的生意好得不行。
昨天有人向他买了数十口猪,几乎将两年来畜养的猪群一扫而空,今天又有江阴州的官员过来,将铺中剩下的猪下水一股脑儿买走了,说是要给新来的船工们吃顿好的。原因也很简单,人家要往当涂方向输送军资,那里是战区,还是比较危险的。
午后,他又和邓青槐二人赶着牛车,将一大批风干的肉脯送到了码头上。
这里人声鼎沸,船工们几乎挤满了没处空隙。
刀剑、长枪、大盾、藤牌、皮甲、铁铠乃至各种奇奇怪怪的兵器,一样样被送来码头,装载上船。
许多船只的舱中已经装了一半的货,要么是平江军器提举司太仓炮局送来的火炮、手铳,要么是刘家港弓局送来的箭矢,总之各色各样,全都是为战争服务的。
而在不远处的江面上,盛业、黄田二商社的船只正从马驮沙南侧掠过,满载火药、布匹、药材等物资,一路向西,不知何往。
吴孟看得啧啧称奇。
坐拥九府一州之地的大元帅府真真了不得,已经能够调用上千万人的力量,将各种杀人物事送往前线,与大举来攻的元军正面硬撼了。
父亲前往太平府之前,曾经路过马驮沙,与他见了一面。彼时曾提及局势,父亲说大都君臣可能低估了大元帅,还用老眼光看人呢,细细思来,此言不假。
吴孟对这场战争的前景又多了几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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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二,无锡州黄埠墩。
周思文、周丹赤父子一大早就起来了,看着码头边成群结队的人,暗暗咋舌。
幕府有令,无锡州征发夫役五千人,限期抵达高邮。
原因并不复杂,当地其实没太多人口。先前淮东大战,已经有所损失,再屡次募兵,精壮更是锐减,而江南的无锡、苏州等地人烟稠密得不像话,正好抽调一部分北上,在大运河上各个节点充当搬运工。
很显然,这就是徭役,还是因为战争而临时发起的徭役。
周思文家没被点到,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出。
这不,父子二人雇了一条船,将二百石粮食送到了亿丰库中。
这批粮食交割完毕后,黄埠墩上的兄弟粮铺立刻开具了价值这么多的粮票,在无锡市面上采买当地有名的绫绢,准备积存到一定数量后,装船送走,充作军赏——将士们力战克敌之后,岂能没有赏赐?
周思文默默看着这一切,正准备离去时,却遇到了无锡知州何朔。
此人似乎刚从田间地头回来,脚上沾满了湿泥,见到周思文后,问道:“周掌柜来送粮食的?”
“正是。”
“好,好。”何朔笑了笑,道:“此战吴越粮行可要出大力啊。”
周思文一怔。这话本没错,但突然这么说何意?
见他懵懵懂懂,何朔便饶了一句:“大都那边有消息传来,元相脱脱对吴越粮行发行的盐粮票深恶痛绝,各路府州县的会首皆被称为‘逆贼’,必杀之而后快。至于入会之人,估计下场也不会太好吧。”
周思文心下一紧,居然还有这事?
周丹赤亦有些惊讶,难道他们这些粮行会员居然和在一线拼杀的军将同样“罪大恶极”?
是哩,中统钞、至元钞一天不如一天。就江南这片而言,很多人都看得到幕府对宝钞的态度,心中渐有明悟,这玩意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而凡事就怕打听。在商贾们发动关系网之后,各种消息陆续传来。
首先是元廷在疯狂地加印至元钞——连低价值的中统钞都不太愿意印了——然后搜刮民力物力。比如元廷许多战马是寄养在地方上的,山东就有很多,以前朝廷还给粮豆,每年再额外贴五十万锭钞,结果现在不给粮了,全给钞,偏偏战马又瘦不得,到最后只能是百姓饿肚子养马。
其次是至正通宝铸了五十万贯后就停止了。
理论上来说,在朝廷那里,一贯铜钱就是一贯中统钞,这五十万贯至正通宝不过一万锭钞票罢了——实际上铜钱的价值远高于纸钞。
一万锭够什么用?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元廷铸造铜钱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想给可能发行的新钞托个底,欺骗人家一贯新钞能换一贯铜钱,如此而已。
而他们要发行新钞了,自然见不得市面上可能出现的与其竞争的钞票。
吴越粮行现在已经遍布大元帅府治下七府一州(金陵、太平二府除外),兄弟粮铺也陆陆续续开办到这些地方,盐粮票的流通范围进一步扩大,甚至与其交界的元军控制区内都有人少量使用这种变相的钞票。
脱脱对此大为光火也不奇怪。
“父亲,无妨的。”周丹赤小声说道:“盐粮票传入元人州县多久了,大都才知道。就这种朝廷,打不赢邵元帅的,且放宽心。”
周思文回过了神来,发现何朔已然在衙役们的簇拥下远去。
他收回目光,默思片刻后,叹道:“江阴冯公说镇江府丹徒县还缺个县丞,想推荐你去。为父本不愿意的,这会想来,咱们家已然不可能置身事外了。我一会亲自写信给冯公,请他帮这个忙。”
周丹赤没有推拒,只应了一声是。
“还有北泥仓桥的李员外……”周思文叹了口气,道:“你一会去下州衙,找周国兴周推官,出首举告,就说李员外与元人暗通款曲,出卖无锡内情。”
周丹赤眼睛微微睁大,不过又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