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梁泰又问了问江北战局,虞宏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
待听到瓜步城遇险之事时,他面色不变,似乎早有所料,只评价了一句:“真州也守不住,不过还是得守。”
说完,又看向虞宏,道:“大帅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虞宏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起身递了过去。
梁泰接过之后,道:“其实金陵城中没多少兵了。定海军先前有两千在鲍刘、关甘二沙,最近又调过去一千,复有千人屯于历阳江外沙洲之中……”
虞宏仔细听着,这才知道梁司马需要守御的地方是真的多。
一个太平府,就牵扯了三千人马,而且幕府还要求他们持续派兵袭扰裕溪口,三两下就去掉了四千人。
就在最近,还分派了两千人至句容,因为光凭莫天祐那些残兵败将,根本不可能守得住此城。而句容不保,元军就可沿着平坦的大驿道,向东直趋镇江核心腹地——守御金陵本来就是为了确保镇江、常州两个富裕之地的安全。
这么一算,定海军已然七零八落,还留在城中的不超过四千。
至于金陵府军,十月开始招募,先是无人应募,最后没办法,只能用了部分元军降兵,外加部分义兵,总计三千多人。冬月、腊月间,又强行征募了一批金陵丁壮,将其扩充到了八千余。但强征来的战斗力十分可疑,士气也很低落,整训时间更不足,难以充当大任。
至于威海军么,他们的成军时日同样只有短短数月,以武勇都四千余人(常州、无锡、江阴、金陵籍丁壮为主)、五千余胶东子弟合编而成,目前还在钟山一带整训。
真正能用的,其实就金枪直、火器军、飞龙军合计两千人外加定海军四千罢了。
“溧阳刚派去援军,宜兴那边又向我求救了。”梁泰说道:“若幕府不能抽调兵马增援宜兴,我就只能让句容守军跟着莫天祐回无锡了。宜兴一丢,无锡门户洞开,从那里直到江阴,可没什么兵。你回去就和大帅这么说,死守金陵非上策,如果能击败贼军,挫其锐气,反倒能令贼人胆寒,从而稳住战线。珊竹元振举数万众而来,其势汹汹,守城也未必守得住。就这么多吧,待会我写封信,你带回去即可。”
“是。”虞宏起身行了一礼。
梁泰看了他一眼,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当场书写。
? 第576章 期待
腊月二十九,离新年不过两天,溧水州内外怨气冲天。
原因其实很多,在丹阳湖、石臼湖、固城湖等处与邵军厮杀是一桩,随后攻打溧水州时死伤颇众又是另一桩——攻城时诸部合计战死三千余人,这还没算强征来的百姓。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快过年了,不但没有赏赐,上头还要驱使他们去乡下征集粮草,乃至往北攻打金陵,这让大伙如何不愤怒?
一大早,溧水城内就鸡飞狗跳。
无他,有军士说过年了,想吃些酒肉,于是劫掠了城中心向大元的几家富户。
富户刚呵斥几句,直接就被军士砍倒在地,随后家里就被洗劫一空,男丁尽死,妻女则被掠入军营,成为过年礼品之一。
动手的是泰州万户府(镇徽州)军士,全军剩下的两千多人几乎都在鼓噪,不是在大街上,就是在军营内,连带着屯驻城外的宁国、广德、池州三万户的军士亦鼓噪不已。
被任命为总兵官的珊竹元振听闻消息后,亲自赶到军营进行安抚。
他手头的兵虽然不少,但真正能作为主力使用的其实就这四个万户府,连续征战之后,而今剩下的不过万人。
至于他带来的江州兵、苗瑶兵,要么是鄱阳湖盗匪,要么是吴天保降人,同样军纪很差,不是很听指挥。
诸路义兵虽然听话,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但也就攻城时能发挥点作用,野战够呛。
前些时日,因为部分江西兵赶至当涂,元帅朵歹又把淮西义兵、答剌罕军调拨给他指挥,合计九千余人,战斗力虽强,但更不好指挥,朵歹都不敢让他们驻扎到城内。
说白了,有一定战斗力且还算听话的部队,就这四个万户府啊,其他都什么鸟人?
所以,面对泰州万户府军士的劫掠,珊竹元振的第一反应不是整肃军纪,而是安抚。
或曰遭难的那几家富户很冤,因为在战前给王师提供了关键的情报。但那不重要,元帅催得很急,甚至绕过当涂,从采石矶方向派了一个万户府东行,准备策应他们攻打金陵。
正是用人之际,岂能严刑重典?再者,幕僚们也给他出了个主意,就说金陵富户众多,美女如云,财货堆积如山,打下之后,全军重赏,所有人都有份。
他觉得很有道理。
匆匆抵达军营后,珊竹元振站到一辆马车上,高声说道:“诸位,且听我一言。”
军士们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声不断。
军官们不能不给总兵面子,于是开始呵斥军士们安静下来,但一开始效果不是很大,折腾了好一会后,才在平日里的积威加持下让说话声慢慢消失。
“诸位。”珊竹元振继续说道:“我知你等不容易,一路行来,风餐露宿,苦战多日,眼见着金陵就在前方,岂能半途而废?”
说完,死死看着众人的面前。
军士们面露失望之色,甚至不止他们,就连牌子头、副百户及少数百户也有些摇头。
说一千道一万,出征三个月了,一文钱军饷都没见到,也就能混口饭吃罢了。破了溧水城,大伙正准备甩开膀子干呢,结果被拦住了,已然憋了一肚子火。
这会又拿屁话搪塞他们,真真岂有此理。
“总兵官每日大鱼大肉,可想过我等苦楚?”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军营外响起。
珊竹元振扭头一看,却是新近被调来的答剌罕军统兵官撒里。
他抱着臂膀站在外面,身边围着数十亲兵,皆嬉笑着看向里面。
珊竹元振脸一黑,心中恼恨。
其实四万户本来没这么难带,从江州过来的三千义兵也还算好说话,可在答剌罕军一来之后,各军似乎都被传染了不好的思想,脑子里终日想的只是烧杀抢掠,而不是奋力死战,剿灭乱匪。
今日此人又来城中,索要赏赐的同时,还询问何时去金陵。这当然不是因为急着去剿贼,而是劫掠,这帮畜生。
珊竹元振冷哼一声,道:“诸位稍安勿躁,老夫已让人去各处搜罗猪羊美酒,待到正旦那日,定可敞开吃喝,勿疑。”
此言一出,军士们的心情稍稍有些平复。
当然,过年吃酒肉只是由头罢了,真正的原因是出战以来收获严重不足,打下溧水也不让烧杀抢掠,众人心中不满,都有些泄气,不太想打了。
“何时发赏?”门口又有人嚷道:“打下溧水,既不让劫掠,又不发赏。溧水都这样了,金陵呢?让人卖命也不是这样的吧?”
珊竹元振瞧了一眼,心下更怒,竟然是那帮素来无法无天的淮西义兵,今日与答剌罕军的人一起入城索要赏赐。
“诸位。”珊竹元振清了清嗓子,道:“打下金陵之后,本将作保,让城中富户出财货犒军,定教大伙满意,如何?”
说话之间,眼角余光还瞥向门口。
不管心里多厌恶,但他不得不承认,答剌罕军、淮西义兵打仗比较勇猛,如果是冲锋克敌的话,江南这四个万户都不如他们,虽然他们桀骜不驯,很难用军纪约束。
撒里身边站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看穿着似乎是商贾模样,正在撒里身边说着什么。后者听了连连点头,神色间颇为振奋。
珊竹元振心中一个咯噔。答剌罕军才来多久,就有本地奸徒投靠了,还为他们出谋划策,这能有好?
不过人家没出言反对拆台,这时也不好说什么,只继续说道:“不过破城之时,须得听我号令,不能为敌所趁。”
其实这句话都是多余了。军士们听到前半段后,纷纷以目示意,面现笑容。
门口的答剌罕军、淮西义兵听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可没镇戍军那么容易满足。
让城中富户派捐?何必呢,那才几个钱?我等自取不好么?
再者,钱只是一方面,总兵是不是忘了别的?女人呢?
真是可笑,不让大伙发泄一番,光那几个臭钱顶毛用?破城之后,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户、贵人踩在脚底下,肆意玩弄他们的妻女,这才痛快!
谁傻到只奔着钱去?听你妈的号令,我等只听自家主将、大哥的。
撒里等人很快离去了,懒得再管珊竹元振如何蛊惑人心。
真逼急了,他们连友军都敢火并。
朝廷高官的家,混乱中杀了、抢了,那又如何?前番途经溧水乡野,有个前集庆路监察御史的家就被他们顺手屠了,神不知鬼不觉,多大点事?
去了金陵,各凭身手,看谁抢得快。
与此同时,驻扎在城北的淮西义兵两座营垒内,亦群情汹汹。
大营门口的兵士连站岗都没心思了,只竖着耳朵听营内的动静。
他们本来就不是正经军队,各项制度全在草创中,打仗全凭一腔血勇,不要命地往前冲,纪律就那样了,营中有人高声交谈,军官也不以为意,反倒在一旁笑嘻嘻地听着。
这会众人的士气比较高。有人明明都没去过金陵,却绘声绘色说着金陵城中有多少财货、多少美女,让一众淮西乡勇们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城去,把随处可见的金银财宝塞进包裹,然后挺着胯下二两肉,在大街上追逐女人,四处乱怼。
几千人聚集在一处,这种流言传播到后面,往往会变得十分离谱。
比如随便哪个臭水沟里的泥沙捞起来好好淘一淘,都能找到不少金子。
比如那里的女人身上白得像雪一样,掐一把都能掐出水来。
比如城中富贵人家吃饭用的碗,都是翡翠玛瑙雕刻的,拿回家能换一头犍牛。
再比如邵贼意欲在金陵称帝,都在营建皇宫了,提前搬了不少财宝过来,光珊瑚就有几百株,宫墙上涂的都是香料,地板都是用金砖做的云云。
这种传言,正常有人说的话,有人会相信,有人将信将疑。但在数千人的军营中,终日有人谈论,且情绪高涨,听得多了,即便不信的人也难免动摇,心中会暗暗猜测,这些言语纵然有夸大之处,金陵也一定富得流油,冲进去后可大发利市。
于是乎,就在这样一种情绪高涨的状态下,聚集在溧水州周围的近四万元军较为平稳地渡过了新年。
即便最终发下来的酒肉其实不多,很多人都没分到,但依然忍耐住了,没再喧哗。
现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金陵身上了,个个摩拳擦掌,期待感直接拉满。
? 第577章 进退(上)
正月初七,人日。
西边传来消息,经过长达五十余日的攻打,太平府城残破不堪,新到的瑞州万户府一度攻入城中,最后又被杀退。
不过经此一役,先后两批入城的定海军损失过半,太平府军亦不足两千,且城墙破损严重,箭矢将尽,急需修补城墙的材料和其他各色军资。
坐镇金陵的梁泰闻讯,经过反复思量,最终抽调了威海军三千人,携带大批物资,乘船西行至鲍刘、关甘二沙,准备适时突破元军可能在城西的截击,将部分人员和物资送进城内。
当涂这个地方,虽说守不住时可以放弃,但为了下一阶段着想,梁泰还是不想丢失,毕竟水师大举逆流而上时,是需要落脚点的,当涂就很不错。
当然,战斗打得这般惨烈,围城元军也没讨着好处。
梁泰听说当涂、芜湖乃至邻近的江宁县部分区域,已经很难看到多少百姓了。未必是死了,但大面积逃亡是真的。
围攻当涂的元军计有江州、龙兴、益都淄莱、临江、瑞州、淮安六万户,原本齐装满员近三万人,而今虽然还是三万,但军中面孔已经变了许多——直说就是在战死大量兵士之后,想方设法抓壮丁,现在各部之中已经掺杂了大量太平府本地人了。
配属他们作战的还有一批新到的吴天保降兵五千,以及部分池州、宁国、太平乡勇,合计万余人,但后者士气低落,每天都有开小差的。
太平方向元军还有最后一支部队,即镇守袁州的季阳万户府四千余人,前阵子听闻还在慈湖一带磨蹭,四处掳掠,准备过年,这会还没出动。
另外,据太平府拷讯俘虏得知,江西元军还有最后四个万户(抚州、建昌、归德、保定)没抵达战场。至于具体到何处了,他们层级太低,实在不清楚,可能已经出动了,可能还没有,毕竟准备前面几批人出征的军器、粮草就挺费劲的,拖拖拉拉也很正常,反正这四个万户的兵士也不太想来江浙。
太平府方向大抵如此了。梁泰估摸着自己也只是减缓了其丢失的速度,最终还是会陷落,毕竟城墙越来越残破,越到后面,己方伤亡会越大。
他现在最主要的作战方向还是金陵。
过了正月初七,元军定然会大举北上,金陵城很大,光站满城墙就要九千兵士,东面的钟山,西北方的卢龙山等要点都需要人守御,再考虑到兵员素质的话,死守是守不住的。
如今的局面,其实和当初大元帅围攻金陵很类似,只不过攻守双方调了个个罢了,而今必须想想办法。
另外,他其实还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万一元军置金陵而不顾,只派部分人马监视,大军直接向东,杀入镇江地界呢?
可能性虽然不大,可一旦出现,他的责任却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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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的时候,确实有元军北上了。
打头的淮西义军谢国玺部两千余人,自溧水城北而行,浩浩荡荡,气势汹汹。
初八上午,该部抵达了城北三十五里的坊墟驿。
驿站自然早就没有人了,不过从地名就可以看出,这里还是一个集市。
淮西乡勇熟门熟路地砸开了店铺,然后便破口大骂。大军明明还没来过这里,怎么一个个都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