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63节

? 第580章 对味了·真王师

  “快!快!劳什么军?带路!”

  “酒肉稍后再吃,先带路!”

  谢国玺刚刚策马来到南门口,就见帐下的六安乡勇们吵吵嚷嚷,拽着几个城内的大户士人往里走。而在他们身侧,更多的人如脱缰野马一般往前涌着,挤作一团。

  甚至于,有人嫌前面走得慢,直接把旁边的人撞到墙根上,惹来一顿骂,可骂声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哗淹没了。

  “莫要让淮兵抢了先。”后面又传来了呼喊声。

  谢国玺扭头一看,发现答剌罕军赶了上来,顿时破口大骂:“打仗时没见你们冲得这么快啊,急着投胎呢?”

  已经有冲得快的苗兵过来了,他们听不懂谢国玺的话,但都脸色阴沉,嘴里骂骂咧咧的,显然对六安兵抢了头功很不痛快——是的,抢先入城除了可以优先抢掠之外,还有“头功”一说,好处多着呢。

  六安乡勇看到苗兵急切的动作,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斜插过去,把冲得最快的苗兵挤到一侧,自己抢了半边城门往里冲。两拨人你推我搡,刀鞘撞着刀鞘,有人已经拔出了半截刀身。

  以吴员外为首的士人见了,从呆滞中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回家,无奈城门口人实在太多了,那些淮西兵、苗兵又蛮横得紧,根本挤不过去,只能急得跳脚。

  谢国玺叹了口气,不再管了。他翻身下马,混在人群里进了城。

  金陵城的南门正对着镇淮桥。桥面不宽,两侧有石栏,本是秦淮河上寻常的一座桥,此刻却成了数人争渡的隘口。六安兵和苗兵挤在桥头,前胸贴着后背,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有人被挤下了桥栏,扑通一声掉进秦淮河,引来一阵哄笑。

  过了桥就是三山街。这条街谢国玺听说过,是金陵最热闹的所在之一,商贾云集,店铺林立。一部分军士过桥之后,迅速消失在了这条街巷之中,接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谢国玺暗骂了一声,动作真快。

  过桥往东有大功坊,据说原是国朝某位达官贵人的宅邸所在,坊门高大,石狮子蹲在两侧,气派得很。百余苗兵冲到这里就散开了,三五成群地往巷子里钻,很快引起了男人女人惊慌失措的喊声。

  后来居上的撒里带着一队亲兵直奔坊内最大的一座宅院,门前匾额已经被人摘了,只剩两个空空的铁钉孔。

  院门虚掩着。撒里一脚踹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只猫蹿上了墙头。

  正堂的门开着,里面桌椅东倒西歪,但柜子、箱子还在。撒里一挥手,苗兵们蜂拥而入,翻箱倒柜,把绸缎、瓷器、铜器往地上扔,往怀里塞。

  有人还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瑟瑟发抖的老仆,问了句“主家呢”,老仆哆嗦着说不出来,被一脚踹翻在地。

  谢国玺已经来到了西锦绣坊。

  他听幕僚说过,这里原是国朝大军库的所在,后来改成了总管府,再后来路治搬来搬去,这地方就闲了下来,只剩一些库房和空廨。

  坊门大开,里面已经有人在翻东西了。遗憾的是,这里似乎被清理过,几乎没剩下什么值钱的东西,急得兵士们跳脚大骂。

  谢国玺没有进去。他站在坊门外,看着那些义兵进进出出,忽然觉得有些荒唐。此时若被邵兵回首一击,他们可挡得住?

  不信?他抬眼看向西锦绣坊深处,几名兵士已经把碍事的器械扔掉,只留了一把腰刀,挨家挨户破门而入,一边索取财物,一边四下打量着。见到漂亮女人时,直接拖到院子里,当着父兄乃至丈夫、儿子的面弄了起来,旁人稍有不从,当头就是一刀。

  没用了!这时候根本喊不回来的,两三天内都别想。

  他干脆不看了,喊上数十亲兵,朝大军仓所在方位行去。

  亲兵们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颇是羡慕地看着那些四处撒欢的同袍。

  谢国玺瞪了一下他们,加快了脚步。

  金陵城北的大军仓,本是存放粮斛的地方,积年储粮,号称“收支本路粮斛,逐年拨装海运”。梁泰撤走前放火焚烧的地点,有一处便是这里,虽然仓中几乎已没粮食了。

  谢国玺走近时,发现库房塌了大半,烧焦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搭着,几名百姓蹲在废墟边,拿棍子扒拉,想找些残存的粮食。扒了半天,只扒出几捧焦黑的谷粒,尽是些搬运时没来得及清干净的杂粮,气得把棍子一扔,骂骂咧咧地走了。

  谢国玺来在废墟前,看着这里的断壁残垣。大军仓完了,永丰库呢?他听幕僚说过,永丰库管的是“一应课程诸各项钱帛”,里面存的是钱钞、布帛、金银器之类。

  贼军撤走时,这些东西怕是早就搬空了,就算没搬走的,也一定烧了。

  而在就谢国玺念叨永丰库的时候,确实有一部分机灵的军士冲了过去。

  不过当他们抵达时,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狼藉。柜子倒了,账册散了一地,风从门口灌进去,纸页哗啦啦地翻动。几个苗兵正在里面翻找,把抽屉一只只抽出来,倒扣在地上,看看有没有藏着的财物。

  只可惜到最后都没找到。很显然,在邵军撤走后,这地方多半被人二次洗劫过,能留下好东西就有鬼了。

  气急败坏的苗兵冲进旁边的巷子里,在男人惊恐的目光中,挥刀直砍,发泄怒气,然后又对女人的哀求充耳不闻,裂帛声不断响起,兴奋的笑声和凄惨的哭声夹杂在一起,久久没有平静。

  大龙翔集庆寺前,吴员外匆匆路过。

  这里同样聚集着一群兵士,吵吵嚷嚷地往里冲。正急着回家的吴员外匆匆躲避,拐进了一条小巷中。

  他的形容十分狼狈。

  身上的锦袍被人扒了,原因是被几名苗兵拦住,勒索完钱财后,又把袍子抢走。

  头上的玉簪也没了,那是被一名淮西乡勇抢走的,当时人家还嫌少,差点一刀砍下,也就吴员外苦苦哀求,人家才放他一马。

  穿过小巷之后,吴员外气喘吁吁地走过两条大街。

  还好,这会入城的“王师”加起来也就几千人,还不足以填满每条大街小巷,这让吴员外顺利回到了金陵里的家中。

  只是刚靠近宅第就觉得有些不对,因为院子里嘈杂声很大。

  他心下一紧,下意识冲了过去,顿时目眦欲裂。

  长子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数名淮西乡勇正在追逐府中的几位婢女,大笑不已。

  而他知书达理的儿媳,浑身赤裸地被压在树下,身侧站着七八个兵士,指指点点,肆意调笑。

  更有人在他家里翻箱倒柜,掠取财物,稍有不从便是一刀砍下,杀完人后还堆积薪柴,似乎准备毁尸灭迹。

  吴员外当场吐血,晕厥倒地。

  一名兵士走了过来,拿脚踹了他一下,见没反应之后,便不管了。

  而在金陵里其他地方,同样的“剧目”不断上演。

  无论你是不是心向大元,只要你没走,这下都遭了老罪了。甚至有兵士在大户人家住下了,这里有吃有喝,有女人玩,还有财货,不比你到处翻箱倒柜强?邵兵精明得很,不会给你们留下多少好东西的。

  如此肆虐了一天一夜,当正月十五珊竹元振统率大军抵达金陵城南的消息传来时,饱受蹂躏的金陵百姓暗暗松了口气,以为终于结束这场噩梦了。

  但他们想多了。

  首先是另外两千苗兵按捺不住,派人与城内的撒里部取得联系后,当场脱离大队,绕道自东门入城。接着是珊竹元振从江州带过来的三千山贼水匪,苦战至今,伤亡不轻,无有赏赐,亦擅自脱离大队,绕道从龙光门入内,大肆烧杀抢掠。

  其余各部听到消息后,喧哗声阵阵,不断有将领过来请示何时入城。

  未必是他们自己想这么做,但这个时候你若不满足军士们的愿望,士气可就维持不住了,上阵厮杀时糊弄你一下,来个一触即溃,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珊竹元振被逼得没办法。

  说出去的话总不能不算数吧?最终还是想了一个办法:三天。

  即从这会起直到正月十七,他不约束各军,但正月十八辰时前必须停止,恢复秩序,届时若有人还在干犯军纪,定斩不饶。

  诸将听完,觉得三天也够了。毕竟是金陵,不好闹得太过,于是纷纷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数万人齐声欢呼,声浪直冲云霄,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卯足了劲冲向金陵。

  这座城市,现在已经成了他们肆意撒欢的乐园。

? 第581章 我回来喽

  邵军大队人马是至正十一年(1351)正月十一夜及十二日白天撤走的,不过在十四日的时候,各部基本已经停止了撤退,转而就地扎营。

  正月十六上午,就在元军南路总兵官珊竹元振抵达金陵的第二天,经长江水上撤退的威海军主力已在镇江西津渡次第登船,准备逆流而上,前往金陵。

  诚然,他们这批人的战斗力很一般,虽然一半以上的兵员素质不错(来自胶东),但到底成军时间太短了,担不得大任。

  但这一次是让他们跟着主力部队打顺风仗,要求不高,故梁泰早早便将他们列入了作战计划之中,经水上机动,进至龙湾市——其实不用他们也没人了,不得不用。

  辰时,威海军军使苏水生第一批登上船只。

  副使严中一、虞候陈国存站在岸上,督促军士们快速登船。

  “上岸才两天,就又要下水,早知道不如不走呢,就在金陵西北找个地方躲一躲。”许是无聊,严中一笑道。

  陈国存板着个脸,没说话。

  严中一讨了个没趣,也懒得说了,转身到了他处,与相熟的船工说了几句话。

  “严官人现在气派了。”来自江阴的老船工用羡慕的语气说道:“当年邵舍在运河上招人,我儿打算应募,被我拦下了,唉,可惜了一场造化。”

  严中一勉强笑了笑,没多说。

  当初募入黄甲军的江阴纤夫,自起事以来,历战颇多,战死、伤残、病殁的人可不少,谁敢保证自己一定活到现在?

  安安稳稳在家,固然要为生计奔波,可也不用直面敌人锋刃啊。

  这世道,万般不由人,一切都是命。

  “(锡澄)运河上怎么样了?”严中一问道。

  “托大元帅的福,江阴、无锡太平许久了,买卖比以往萧条了一些,但还勉强过得下去。”老船工坐在船头,咧着不剩几颗牙齿的嘴巴说道:“这次运兵去金陵,别人不敢,我敢。”

  严中一露出了些许笑容,道:“蛮好,挣不少呢。”

  老船工摇了摇头,道:“大儿成婚了,二子又要娶妻,还差不少钱。对了,严官人,我家幺郎今年十六了,能不能进黄甲军?”

  严中一哑然,片刻后说道:“还是不要了。黄甲军、金枪直、飞龙军练得很苦的,几年下来一身伤。杀敌时还要摧锋破锐,其实不是什么好差事。”

  老船工却不信。

  因为当年那批纤夫很多人都当官了,连带着江阴老家的亲族都受到了照拂,认识的哪个不羡慕呢?不过他也看出严中一不想帮这个忙,于是叹了口气,待船上塞满了十几个操着北地口音的汉子后,立刻让大儿子解开缆绳,准备起航。

  严中一回到了码头栈桥上,看着一队又一队兵士登上船只,默然无语。

  他的好日子是大帅带来的,一旦没了大帅,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不是假话。

  运盐河之役结束后,他因为作战勇猛,被赏赐了一个“罪眷”。

  将女人领回家后,才知道竟然是江淮等处营田提举司一位官员的妻子,出身幽州名门,知书达理。严中一欢喜得紧,直接把人当正妻了,而今已然有孕在身,要为他传宗接代。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美事。正常来说,家徒四壁的他娶不娶得起妻都两说呢,更别提娶个读过书的女人了。

  这一切怎么来的,他很清楚,也知道该怎么做。

  此番出战,必须得督促儿郎们奋勇杀敌,谁敢畏缩不前,直接斩了,没有二话。

  六千兵士很快登船完毕。船队分批起航,逆流而上,直奔龙湾。

  ******

  同样是在十六日,一路向东撤退的定海军等部则已经做好了出击准备。

  他们是昨天晚上收到消息的,连夜派人至丹徒传讯,令威海军登船出击。

  至于他们自己么,差不多也是今日出动。

  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上元县清风乡,位于金陵城东北四十里外。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那是有多重原因的。首先是离金陵不远不近,四十里而已,走快点一天就到了,然后休整一段时间再发起攻击,时间刚刚好。

  其次是这里靠近长江,补给方便,更重要的是人烟相对稀少,东晋时曾因为空旷而设置临沂县(侨县),隋灭陈后废除。

  最后一点便是旁边有两座山居高临下,可设置营寨,免得被人摸到近前而不知道,更有湖泊沟通长江。

  十三日夜间,各支人马陆陆续续汇集于此后,同样差不多休整了两天时间,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了出击的命令。

  照例是飞龙军数百人打头。

  一人双马的他们行军速度极快,故只过了一个时辰,第二支人马就出动了:数百威海军走在前面,火器军、金枪直赶着大批车辆,紧随其后。

  这批人走后两个时辰,五千金陵府兵、四千定海军又赶着大小车辆,浩浩荡荡地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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