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83章 溃散
珊竹元振住在江南行御史台大院内。
此府位于西锦绣坊内,型制雄浑,南宋时曾是宋高宗的行宫,入元后当过行枢密院衙署,而今则为行御史台。
门阙高大,十分气派,上悬“忠实无欺”四字,辖有户厅、佥厅、司法厅、察院、司狱司、永丰库、锦绣堂、忠勤楼等建筑组团,规模宏大。
正常情况下,若哪个犯人被提到此处,那真是两股战战,未审先怯——事实上,当你的案子被交到江南行台的时候,一般而言已很难脱身了,比如邵贼就曾被盯上,若非他有反抗的力量,估计已经人在司狱司了。
珊竹元振就住在忠勤楼内,半夜听到喧哗嘈杂之声时,怒气勃发。
倒不单纯是起床气,而是对这帮鸟兵的无法无天感到痛恨。
他曾听闻镇压湖广吴天保之乱时,吴军有吃人肉的,而官军则有把吴军老营里的小孩插在槊尖上“贯槊为戏”的。
当时还不信,这会已然深信不疑。
入城不过三天,除第一天有些混乱之外,后面两天各部自己划分了区域,然后肆意劫掠,杀人放火,什么恶事都做。
东西锦绣坊及周围一大片由珊竹元振带过来的三千江州义兵驻守。
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良民,山贼水匪一大堆,打仗还算凑合,但祸害起百姓来真的让人大开眼界。
甚至于,祸害到最后,杀人已经只是单纯地取乐了。即就是喜欢杀人,不为钱,不为女人,就是杀着玩,好像能得到快感。
珊竹元振一开始还试图管一管,但军士们当面听他的,在他走后,故态复萌,根本没用,到最后他都泄气了,干脆钻进忠勤楼中,研判战局的同时,给各处写信,给大都写奏折。
今夜突然爆发的混乱,珊竹元振下意识就觉得是有人祸害自己防区太厉害,捞不到什么东西了,于是越界,与驻守彼处的部队发生了冲突。
不过就在他披上衣服,脸色难看地来到楼下中堂内时,却见几名幕僚连滚带爬了进来,神色惶急道:“官人,好像有贼兵打进城中了。”
珊竹元振一惊,道:“哪来的贼兵?”
幕僚们面面相觑,显然他们也不知道。
“废物!”珊竹元振一把拨开他们,大踏步出了中堂。
亲兵给他拿来了披风,亦被一把推开。
“官人。”
“总管。”
“总兵。”
楼外赶来了不少人,除随军幕僚、吏员外,还有一些匆忙赶来的军校。
“出了什么事?”珊竹元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江州义兵万户彭源面前,低喝道。
彭源急得满头大汗,道:“恩公,我正想说呢,好像是邵贼的兵进城了。秦淮河上全是他们的船,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你听,还有铳炮之声呢?”
珊竹元振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彭源连忙将他扶住。
他这人虽然心狠手辣,做下过许多大案,被官府通缉多年,但有一条,为人讲义气,有恩必报。珊竹元振将他从江州大牢里捞出来,他就万分感激,在别人都称呼珊竹元振职务的时候,就他一口一个“恩公”。
“无事。”珊竹元振站稳身形后,立刻问道:“你可能召集军士,随我出战?”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看向其他人。
这些基本都是来自宁国、池州、徽州一带的义兵首领,职务有高有低,听得这话,尽皆低头,面有难色。
彭源思虑片刻,叹道:“恩公,今夜是最后一晚了,军士们原本都在撒欢呢,骤遭敌兵攻击,更不知道在哪了。我只晓得几个老兄弟的所在,尽量去喊一喊,能带回多少人不敢说。”
珊竹元振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立刻点头道:“立刻去办。”
彭源领命而去。
其他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说辞和彭源差不多。在这个时候,也就那些一起踹过寡妇门、一共干过昧心事的老兄弟们肯跟你走了。
珊竹元振连连挥手,将他们轰出去找人。
做完这些后,他又点了一些亲兵,让他们护送几名属吏前往各处联络,看看情况怎么样了,然后向金陵西南这一片集结。
很显然,要想打退突袭而至的贼人,最重要的就是尽可能集结更多的人马,让他们解除混乱,结阵御敌,然后才能谈得上下一步。
像如今这般混乱的场面,不说杀敌了,乱跑乱撞、自相践踏死伤的就不在少数。
而就在此时,秦淮河南岸又响起了一阵喧哗。
珊竹元振立刻登上了忠勤楼顶楼,扒着栏杆望去,但见西北方的河面上亮起了一团又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接着便是阵阵闷响。
珊竹元振知道,那是贼人将盏口炮搬到了船上,沿河轰击,杀伤人员。
火炮近距离轰击的效果十分惊人,南岸大群正在奔跑的军士被直接命中,虽然看不真切,但从那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中就能听出,死伤绝不在少数。最重要的是,刚刚看起来还比较密集的人群一下子被轰散了,黑暗中如何再聚集得起来?
而贼人打完炮似乎还不过瘾,很快就有船只靠岸,放下了不少人,他们在岸边列阵,听到哪里有动静,立刻数杆火铳转过去,噼里啪啦一阵闷响,总能带走一两条人命。
这些火铳手射击完毕后,又转身回到了船上。
船工们的配合十分默契,立刻将船撑离岸边,回到了河中央。
弓手们在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射着箭,火铳手则开始了紧张的子药装填。
如此周而复始,这支船队的杀伤效率竟然十分惊人,任何敌军只要敢出现在秦淮河两岸,基本都要被他们击散——当然,如果出现误伤友军的事件,那算你倒霉。
“莫走了珊竹元振!”西边更远处响起了呼喊声。
若隐若现的火光之中,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服,裹着黑色幞头,端着长枪,追在数百名青衣军士身后,时不时刺倒十余人,然后稍稍放慢一点脚步,待青衣兵士加快脚步争相逃命时,他们又快步上前,丛枪刺出,再度撂倒十余人。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移动的方向赫然是对着江南行台这边来的。
珊竹元振立刻脊背生汗,在亲兵的簇拥下,匆匆下了忠勤楼。
“官人,这边就两百兵,恐怕挡不住贼人,不如先去凤凰台那里避一避。”有亲将低声建议道。
珊竹元振犹豫不决。
他刚派彭源等将领去召集人手,结果自己先跑了,像什么话?但转眼看到亲兵们惶恐不安的脸色后,又心下一惊,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怕是真顶不住攻过来的邵兵啊。最关键的是,如今局势太混乱了,一个不留神,保不齐被人围在行台里,而援兵又迟迟不至,岂不冤枉?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小命要紧,珊竹元振遂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快,去凤凰台。”亲兵们如蒙大赦,立刻护着珊竹元振出了行台,往西南方向而去。
他们走后没多久,安丰义兵万户陈埜先匆匆而至,见到空无一人的行台后,急得直跳脚。
“珊竹元振匹夫,匹夫!”陈埜先恨恨地骂了几句,正待说些什么时,后方又是一阵大乱,赫然便是一路追着他们的定海军杀过来了。
没办法,陈埜先只能招呼还跟着他的百余人,随意挑了个朝南的小巷子钻了进去——原来之前珊竹元振在忠勤楼上看到的逃窜青衣军士就是陈埜先部。
该部离开后没多久,定海军便冲到了行台之前,好巧不巧,江州义兵万户彭源带着一百多人赶至。错愕之下,一场大战立刻爆发。
而在行台背后的秦淮河北岸,自龙光门而入的定海军两千士卒已经在混战中走散了一些,剩下的千五百人在过仙巷中堵住了一股苗兵。
对方正闹哄哄地向南溃逃,遇到阻截之后,毫无斗志,在大街小巷中散得到处都是。
定海军士卒愣了愣,不知道追好还是不追好,不过前方很快又来了六安义兵,双方甫一交手,之前还勇猛无比的淮西军士们立刻溃散。
谢国玺、朱亮祖二人边打边撤,向东窜去,结果走了小半个时辰,竟然找不到一艘船渡过秦淮河。无奈之下,带着最后百余兵士一路向东,找到一座桥后,才侥幸得脱。
如他们一般境地的还有很多,简直数不胜数。
大乱之下,没有什么英勇反击,唯有争相逃命,更何况邵兵给他们留了一条生路——至少看起来是生路。
而随着时间推移,十八日的黎明渐渐到来,金陵城的混战已经到了尾声阶段。
在凤凰台暂避的珊竹元振最终没有站住脚,发现有邵兵向此进发后,他们又麻利地转向西南角的中军寨,复遇邵兵,一番厮杀之后,仓皇出走南门,遁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不料南门外亦有厮杀。
在此等候许久的梁泰率飞龙军五百、威海军五百、金陵府军两千,合计三千步骑,分批出击,先后两次截击跑得最快的元军,断绝了他们最后一点集结的可能。
珊竹元振带着百余兵士出城之时,正遇到飞龙军撵着千余军士追杀——看起来像是宁国万户府、泰州万户府的人马。
珊竹元振吓了一跳,没有往南直走,而是先向西绕了一段,然后再发足狂奔,再不敢回头。
而在他身后,自南门而出的元军络绎不绝。
有的被回转过来的邵兵拦腰一击,当场溃散,有的则幸运地躲过了追击,在野地里四处乱跑。
珊竹元振若在此,看到他带过来的部队如此惨状,估计都不想跑了,直接在城墙上一头撞死算了。
这些人在战场上当面锣对面鼓,拉开阵势与邵兵厮杀,都不一定会败,胜利的可能性甚至要更大一些,结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最终即便收拢了一部分人,短期内也无力再战了。
可以说,王师在江南的攻势已然遭遇了重挫,大好形势毁于一旦。
? 第584章 大索
其实十七日夜间打到最后,入城的各支邵军也有点乱了。
战前说得好好的,各部不要擅自追击,跑掉一部分元军没关系的,将他们打散,然后在屁股后面追击,给其制造最大杀伤即可。
这样最省力,最大程度降低敌人反抗的可能,也更容易取得战果。
但在实际执行中,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阵型,但在街巷这种复杂地形之中,又是黑夜,还到处是乱窜的元军,渐渐就维持不住了,天明时已然有点乱套。
也幸好元军毫无斗志,争相逃命,不然的话,最后估计依然能获取胜利,但伤亡大幅度增加却在所难免。
辰时初,在截击了最后一股出城逃窜的元军后,梁泰率军彻底封闭了南门。
算上他这三千人,六路大军从各处向城中心挤压,一边击杀任何敢于反抗的元兵,一边高声劝降。
元军折腾了一夜,心胆俱丧,敢于反抗的已然不多,投降的却成群结队。
与前几日元军在城中肆虐一样,诸门再次关闭。至于昨夜被炸塌的水西门附近城墙,则派水师就近监视,以防敌人收拢溃兵之后杀个回马枪,虽然不太可能。
梁泰进驻了江南行台,气定神闲地等待各部的消息。
巳时初,自大西门、北门而入的威海军来报:于炮厅、游奕军营、西织染局、永寿宫、塔寺一带奋战半夜,杀敌三千余,俘三千余人。
巳时末,自龙光门、水西门入内的水师、火器军、定海军来报:已清理完中军寨、大通寺、仓巷、马家巷、升龙庙、江南行台、凤凰台一带,杀敌三千余,俘四千人。
午时,自东门而入的金枪直、金陵府军来报:包括大龙翔集庆寺、十三街、尖头街、皮场厅、金陵里、总管府在内的广阔区域皆已控制完毕,彻夜奋战之下,杀敌四千,俘三千。
至于梁泰亲自率领的截击军团,则在城外袭杀二千余人,俘两千。
总体算下来,合计杀敌近一万三千,俘一万二余人。
很显然,这还不是全部。
梁泰听完汇报后,分派人手传令:不要停,全城大索,将躲藏在民宅乃至各个犄角旮旯内的敌兵全部揪出来,一个不许放过。
众军轰然应命。
于是乎,从十八日午后开始,飞龙军、金枪直前出压迫敌军,定海军、水师分至城外驻守,火器军、威海军、金陵府军万余人则在城内划分区域,这次细到了每条巷子,挨家挨户搜索。
甚至于,他们还派出人手,在每条巷口敲锣打鼓,要求百姓检举,譬如——
长春坊口,敲着铜锣的军士刚刚吼完,坊中就有了动静。
片刻之后,一名光着身子的女人打开院门,狂奔而出,一边跑,一边指着身后,刚要说什么时,却被一壮汉赶上,持刀一捅,刃尖自女人前胸透出,鲜血汹涌而出。
“好贼子!”七八名金陵府军士卒齐齐怒喝,一人拈弓搭箭,将壮汉射翻在地。
剩下几人直接冲进了民宅,一番打斗之后,声音归于平静。
东市坊内,吴员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求王师救我。”
坊口的军士一愣,似乎没听懂,茫然地看向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