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怪那位文书想要吐,当你见到台下层层叠叠的尸体乃至散落各处的人头,以及风都吹不散的血腥气时,你也会害怕,也会想要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元军在金陵城中肆虐数日,死难者数万,幸存者也算是经受过地狱般的冲击了,已然能够适应这种血腥的场景,一开始可能还有些滞涩,到后面已然变得熟练了起来。
高大枪吃完饭后,来到江南行台的锦绣堂,向梁泰汇报上午的事情。
梁泰听完之后,嗯了一声,只道:“下午麻利点,若没杀完,晚上继续,不要拖到明天。”
“好。”高大枪应道,旋又问了句:“剩下的俘虏不审了吧?”
“没苦主直接指证的,不审了。”梁泰说道:“明日就派人,将他们分批押往丹徒,交给镇江刘府尹。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说到这里,梁泰看了高大枪一眼,道:“从定海军中抽出百人,我要在金陵募兵。”
高大枪一听就不高兴了,道:“当初组建威海军,我就出了人。金陵府军初建,又抽人。此番募新兵,竟还要抽我兵士?左抽右抽,定海军都要散架了。”
梁泰定定地看着他。
其实高大枪的抱怨没毛病。抽出来的人是去当军官的,一般都是各都敢打敢拼乃至立过战功的,其实都是骨干了,被你这么一抽,脊梁骨都没了。
说穿了,像定海军这种成军不超过两年的部队,其实就是一群勇敢者带动大多数没那么勇敢的,与敌人拼杀罢了。你把勇士抽出,必然影响战斗力,这是很明白的事情。
“两害相权取其轻。”梁泰虽然读过书,但文化水平一般,到最后只憋出了这句话,但意思很清楚了,“而今需要能用的兵,越多越好,先顶过这一阵再说。”
高大枪沉默片刻,道:“招讨使,这可是最后一次啦。定海军在太平府折损了不少人,再抽调精壮悍勇之兵,可没法打仗了。”
见他同意了,梁泰便没再多话,只点了点头,道:“先这样吧。我把分驻句容的人调回来了,一俟抵达金陵,你就带着他们西进,水陆夹击,先把近在咫尺的季阳万户府击败或驱走。”
“行。”高大枪抱拳行了一礼,起身离开。
梁泰亦起身送他出了锦绣堂,然后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又要下雪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秦淮河水特有的味道。
不过这大概也是开春前最后一次雨雪了吧。
待过了正月,天气转暖,情况又会为之一变。
梁泰转身走进堂内,拿起笔书写战报,让人润色后送出去。
正月二十一,当战报经船只送抵扬州城东之时,在附近活动的元军游骑越来越多了。
原因也很简单,数日前元军攻破真州城,镇将史大同趁着长江涨潮,在水师拼死接应下,带着不足百人遁走,本人也受了重伤。
而为了拿下这座城,元军前后攻打了一个多月,伤亡可谓惨烈,光历次收走的尸体就不下三千具,更别说那些根本不纳入统计的扬州本地百姓的尸体了。
之所以打这么久,除了真州守军拼死抵抗,以及涨潮时会有船只直抵城下袭扰外,水师在元军后方的裕溪口、历阳、乌江乃至瓜步数次登陆,烧毁其粮草数千石、军械三百余车,也是一大原因。
甚至不仅影响到了真州攻防战,连已经开始旬日之久的三里沟围城战也受到了影响。
元军的战线拖得越来越长了,补给也越来越困难。但搠思监依然没有放弃攻打扬州的打算——或许不愿放弃的不是他,而是远在大都的铁锅帝——这一仗,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 第586章 巡视
三里沟城外坑坑洼洼的驿道上,车马连绵不绝,直达远方的天际。
阮武德坐在城头,一边裹伤,一边看着敌军。
城池被围攻十天了,但他们依然在坚守。倒不是坚信一定能守住,主要是逃都没法逃。
此地距扬州三城十九里,又不像真州、瓜步靠近长江,六合有滁水沟通,三里沟就是一个深处陆地的城池,附近有条不能行船的小河沟罢了。在敌人骑兵的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可能逃得走,只能坚守。
幸运的是,三里沟作为扬州的西南门户,又是炮库所在,城池可称“小而坚”。他们这三千府兵成军一年,不少人参加过攻打瓦梁堰、天长县的战斗,不算毫无经验,城中粮草充足、器械完备,故厮杀至今,己方死伤不过五百,而敌军竟然撂下了三千具尸体,已然有些畏惧了。
故从今天开始,他们便停下了攻势,开始在三里沟南侧、东侧挖壕沟(北侧、西侧有河流)、筑营寨,派人监视。
阮武德多番观察,发现监视他们的部队很有意思,居然是元廷东宫太子的兵,名左右卫率府,驻三里沟城东,看规模大约有五千人上下。
这两支部队其实参与过攻城,还不止一次,就是不知道折损了多少。
而在城南,似乎还在营建另一个营垒,其中有骑兵,还不少,不下千骑。
很显然,这是监视他们的人马了,一旦看到他们出击,立刻扑上来,步骑夹击。
老实说,这比强攻城池伤亡小,但隐患也很大。占据上风的时候没什么,可一旦开始撤退,问题大了去了。
不过阮武德也没敢大意,六合、瓜步、真州、扬子、天长五城都陷落了,元军未必会放过三里沟不打。兴许前军一路攻城,伤亡颇大,于是先派人监视,等待后军抵达后再行围攻,届时还有苦战。
裹伤完毕后,阮武德站起身,从城垛后面继续观察正在赶路的元军。
人数不少,但气势不是很足,这并不奇怪,任谁一路啃两个多月的硬骨头,都会疲惫不堪的。
器械堪称精良,但好坏不一,即有的部队车马上装满了各色武器、铠甲,有的就不行了,除了一杆长枪外,顶多腰间再配把环刀,显然有远近亲疏之分。
第三点是骑兵多。就方才这一阵,阮武德已经看到不下千骑了,他甚至怀疑元军有大几千骑兵南下了,这个消耗不可谓不大。
参加过明月楼学习的阮武德明白,与冬月、腊月那会气势正盛的元军择地阵列野战,必败,与这会的元军野战,胜算提高了不少,但输面还是更大。
不过好消息是,元军的士气、战斗力在一天天衰弱下去,再等等,己方的赢面还会上升。
太阳渐渐升到了正中,阮武德巡视一番城头后,下去休息了。
旷野之中的元军仍在前进,一拨拨赶往扬州城下汇聚,规模庞大。
******
正月二十二,元军统帅搠思监抵达了扬州城南。
他没有休息,第一时间策马巡视。
天不是很好,雨夹雪落得人心烦意乱,巡至隆镇卫营区时,见到不少军士面色黄蜡,被单独安排在一个角落里的小营寨,顿时一怔。
似乎、也许、好像进入正月后,生病的人开始增多了。
“元帅,实在是维扬阴雨不断,军士们又长期赶路、厮杀,风餐露宿,生病在所难免。”新任隆镇卫都指挥使禀报道。
听到“维扬”二字,搠思监忍不住看了此人一眼。
此人名叫“云都赤蛮子”,“云都赤”是姓,同时也是怯薛执事军官之一,意为“带刀侍卫”,今年才出任隆镇卫都指挥使的。
至于原指挥使俺都剌哈蛮,运盐河之战后被俘,其家人通过洪泽董氏牵线搭桥,花费五百两黄金将其赎走。
但人是赎回去了,官却没了,好在人家世代簪缨,倒也无所谓,更别说军中还有子侄辈在当千户级别的官呢——此番来到扬州城下的隆镇卫芦儿岭千户所达鲁花赤就是俺都剌哈蛮的侄子。
云都赤蛮子的名字里不愧带有“蛮子”,这是有文化的,居然用“维扬”二字。但搠思监这会没心思和他谈论经史文章了,问道:“军中染病者几人?”
“这会有三百多人,多来自紫荆关、太和岭二千户所。”云都赤蛮子答道。
“为何是这两千户?”搠思监问道。
“他们曾在扬子县驻防过……”云都赤蛮子小心翼翼地回道。
搠思监一下子明白了。
扬子县有义民举事,协助朝廷拿下此城,不过由于先后好几支部队驻扎过,难免烧杀抢掠,死了不少人。随后该县百姓又被强行征发攻打真州,不从者全家屠戮,再杀不少人。人死得多了,清理又不及时的话,难免发生疫病,隆镇卫这是中招了啊。
“你部各千户还有多少可战之兵?”搠思监又问道。
“北口千户所还有二百来人,南口千户一百八十人,黄花镇一百六十,白羊口一百五十……”云都赤蛮子一一数道,数到最后,发现合计一千七百余人,这还不算躺着的三百多,实际可用一千四百。
也就是说,出战至今,该部在参与攻打六合、真州两次战斗之后,外加军士染病,已然损失过半。
这就难怪营中死气沉沉了。
搠思监叹了口气,道:“一会我让人送些汤药过来,你部先好好休整几天。”
“多谢元帅。”云都赤蛮子行礼道。
搠思监摇了摇头,道:“这都是朝廷在腹里、辽阳、河南采买的,好不容易送来此地,花费颇大。后面再买,怕是买不到多少了,百姓也不愿意认宝钞了,你——省着点用。”
“是。”云都赤蛮子心下一凛,前番家中来信,皆云大都物价数十倍乃至百倍上涨,宝钞已然毫无用处,百姓纷纷传言要发至正新钞了,看来是真的啊。
只不过,看大都官民的态度,似乎在对中统钞、至元钞失望透顶之后,对至正新钞也没有任何好感,朝廷指望其力挽狂澜,怕是想多了。
也不知道后面怎么办,难道以物易物?
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了,还是先把眼下这关过了再说吧,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扬州三城。
******
午后,雨夹雪越来越大了,几乎将野外浇了个透心凉。
扬州西北的蜀冈之下,大群军士、民夫正在挖掘壕沟,修建营垒。
搠思监巡视至此处时,眉头一皱。
有些时候,他都不知道到底邵军是造反的,还是王师是草贼成军,夹城、宝祐城头戍守的邵兵,身上披着蓑衣,拄枪肃立,士气看起来还不错,反观王师,半数人有这玩意就不错了——事实上南下时,朝廷就没准备这些,还是抵达庐州后慢慢征集的。
这般雨雪之下,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
好在观察一番后,发现暴露在雨雪中干活的多是自六合、真州、扬子乃至天长、江都等地抓来的民夫,王师将士站在遮雨棚下,刀枪齐出,监督他们干活,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还是有些忧虑,扬州这鬼天气,潮湿阴冷,真的让人受不了。
又走了好一段,发现前方有人在杀马,遣人一问,原来都是病马、伤马。
“病马找地方埋了,不能吃。”搠思监找来负责这片营地的怯薛执事阿木尔,道:“伤马可以宰杀,马革收起来。”
“遵命。”阿木尔应道。
当然,只是表面答应而已,心下却不以为然。
不是他不知道吃病马的危害,但粮草输送困难,而今军中存粮不过月余,病马如何舍得丢弃?即便不下令埋了,军士们也未必愿意,这般阴冷的天气,煮一锅热气腾腾的马肉汤,是多大的享受?
“你军中还有多少马?”搠思监又问道。
“本有一万三千二百匹,而今还剩八千七百余。”阿木尔答道。
“你部应有四千余人?”搠思监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岭北戍卒三千、怯薛一千一百。”阿木尔说完,又补充了句:“今还剩三千四百人。”
搠思监眉头一皱。
他记得这支部队主要承担的是前出哨探、监视的任务,偶有护送粮械之事,但不多,怎折损得这么厉害?
“怎少了这么多?”他问道。
“疫病。”阿木尔答道:“岭北将士水土不服的很多,病马也多出自该部。”
搠思监无奈,竟是人和马都不太能适应扬州的水土。
此番带这么多骑兵南下,看起来有点失策,毕竟邵贼压根不和他们决战,只困守城池而已,病死的人和马算是白送了。
“染疫的兵士、马匹隔离开,单独设一营,每日送食水、汤药即可。”搠思监吩咐完,便策马离开了。
雨雪之下,土地泥泞湿滑。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遥看保障湖南岸的夹城以及更远处的宋大城。
毋庸讳言,这会的王师已然是一支疲军,而贼军却养精蓄锐很久。按理来说,他们更应该在真州、扬子、六合一带休整些时日,待恢复士气之后,再行北上。
但粮草不允许,天子也不允许,如之奈何……
正愣神呢,扬州城头值守的军士突然猛烈欢呼了起来,看他们脸红脖子粗、士气大振的模样,仿佛打了不得了的胜仗似的。
搠思监心中一惊,暗道莫不是合肥被攻破了?
? 第587章 此消彼长
扬州城(宋大城)中确实一片欢腾,不唯军士,官吏亦欢欣鼓舞,纷纷传阅着幕府誊抄下发的捷报——
“窃惟金陵为江东根本,去岁十月蒙大元帅威德,克定城池,命泰留守,以固镇江、常州门户。泰受命以来,夙夜兢惕,惟惧不克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