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73节

  寿春义兵冲了上来,连攻两次,亦奈何不得。

  当河南府义兵进入战场时,所有云梯飞车都已被烧毁,在城下轰然倒塌。

  而就在他们登城厮杀了一阵,吃不住劲后撤时,扬州南门忽然大开,千名兵士呐喊着杀了出来,追在河南府义兵后面大肆砍杀,直到一股人数不下八百的元军骑兵快速出动之后,他们才收兵回城,关上大门。

  最后一波许州义兵刚要上阵,却听清脆的钲声响起,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皆喜极而泣。

  北风拂过大地,如同叹息,终结了今日的战事。

  双方都很沉默,仿佛精疲力竭一般,很默契地各自罢手,舔舐伤口。

  (双倍月票期间,有票的投下,谢啦。)

? 第594章 利益交换

  昏黄的月色之下,整个元军大营内都有些垂头丧气。

  王菩萨坐在一辆损坏的牛车上,无意识地把玩着马鞭。

  几名老兄弟围在他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白天的战事。

  “金陵那边吃了大败仗,也没听说朵歹找回面子,估摸着不敢东进了。”

  “原先还说拿下金陵、镇江、常州后,就从那边运粮来扬州,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不是有骑兵过河了吗?说是泰州那边有人接应,供给粮草?邵贼的兵多在扬州、淮安,骑军东去之后,兴许能抢到不少资粮。”

  “抢了有你的份吗?先前送过来的营妓,说是好人家的女子,身娇肉嫩的,结果一看,痴痴傻傻的,玩不了几次就死了。你还信侍卫亲军分你东西?做梦吧。”

  “哎,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

  众人说了半天,王菩萨都未发一言。

  而他不说话,众人说着说着也觉得没意思了,便不再多言。

  “说那么多有屁用!”王菩萨一甩马鞭,起身道:“都管住自己的嘴,别让人挑了毛病,明日派你们上阵攻城。”

  众人愕然。

  他们今天之所以没上阵,主要原因其实是与万户同样来自洛阳——河南府义兵今日出动了两个千户,分别来自孟津和巩县,各自折损了一半人而还。

  而他们出动了这一次,几天内应该轮不到了。

  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会派许州义兵、康里卫、真滁万户府之类的部队上阵。

  威武卫、高丽女直万户府、宣镇侍卫也有可能,因为这三支部队地位太低,要么是遣散后重新招募的兵士,要么是京城市人,比他们这些义兵好不到哪去,偏偏人数还挺多。

  像今天出动的唐兀卫、武卫死了一千二三百人,那是真心疼,威武卫死再多都不会心疼。

  康里卫介于两者之间。

  这支部队同样是新组建的,但却曾是侍卫亲军。早在武宗朝,康里人因为拥立有功,龙颜大悦之下,给予他们编制,设立广武康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

  不过成也拥立,败也拥立。康里卫在武宗朝时势力扩张极快,主将阿沙不花都当上了中书平章政事,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武宗去世后,仁宗继位,对康里卫诸将十分警惕,于是在朝廷各派的联合下,遣散了这支功勋部队。

  如今他们又重新组建了,人数还不少,步骑皆有,明天肯定要出动的,但地位多半在义兵、威武卫之流上面。

  晚饭时分,王菩萨拜访张万户时,两人合计了下,觉得接下来三天内不可能有他们什么事,于是就放心了,而今该避免的是祸从口出,被人盯上后强行押着攻城,那可就惨了。

  王菩萨见众人已经晓得厉害了,便缓了缓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仗我看打不下去的,今日你们也看到了,邵兵火铳大炮打得那叫一个猛,根本冲不上去,徒耗人命罢了。各部加起来折损了两三千人,长此下去,这么点人够打几天的?我看搠大夫早晚要下令退兵,届时可就有说道了。”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追问。

  王菩萨却不肯再说了,只叮嘱道:“自去岁冬月至今,三个月了,河南、腹里都快被榨干了,若江西、湖广、江浙的粮食没法顺利运到江北,这仗就很难打下去。言尽于此。唉,打又不好打,抢又抢不到什么东西去了,还不如放我等回去,各自经营。”

  一听“各自经营”,众人眼前一亮。

  奉朝命南下出征,难道都是为了朝廷?非也。

  一是听说这边富庶,想大抢一把,二是想取得朝廷的承认,以便名正言顺在河南府发展,当土皇帝。

  而今攻到扬州城下,众人早就精疲力竭,偌大的城池又打不下,听闻金陵那边还败了一场,就更没指望了。

  而今——该为后面打算了。

  ******

  搠思监的大帐内愁云惨淡。

  康里卫都指挥使曲律不花、真滁万户府副万户张世和、许州义兵万户陈脱欢、威武卫副万户哈散不花四人欲言又止。

  搠思监朝他们摆了摆手,然后说道:“今日这里没外人,便和你们说些心里话,出了这个大门我可是不认的。”

  说到这里,搠思监来到大帐门口,见只有亲兵戍守之后,又走了回来,道:“今日你们也看到了,贼军铳炮犀利,所谓长直军也不似那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老夫实话实说,这城不好打。但——”

  搠思监看向众人,叹了口气,道:“还是得打啊。”

  “曲律不花,朝廷每年赏你们部落五十万锭钞、二十万石粮,可不是让你们坐在家里看戏的。”搠思监看向康里卫主将,道:“你扪心自问,若邵贼全取江浙,则方国珍必然降他,朝廷最后一点漕运也断了。而侍卫亲军在大都路的屯田才刚起步几年,未见大的成效,不可能有余裕支援你们。你好好想想,部落里那么多人丁怎么活下去?这会跟着朝廷大军搏一搏、拼一拼,兴许还能有转机。若还敷衍了事,不豁出性命去打,则朝廷永远无收复两浙的可能,康里诸部就等着喝西北风吧。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曲律不花沉默片刻,问道:“元帅,敢问金陵之败损兵几何?”

  “老实和你说吧,不下三万。”

  “这三万都是些什么人?”

  “其他都不可惜,唯宁国、池州、徽州、广德四地的镇戍军没几个人回去,颇为可惜。”

  “就只有这四万户?江西之兵呢?”

  “朵歹手里还有七个万户,除淮安万户府外,剩下六个万户都是江西兵,全在呢。”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七日前收到过消息,还在围攻太平府城,损失不轻,但杀伤也颇大,贼水师、定海军、太平府军被斩首者数以千计。”

  “还在攻城?”曲律不花眉头一皱。

  “收到金陵败报后,兴许已经罢手了吧。”搠思监说道:“朵歹手中还有三万人马,江南战局倒也不至于完全崩坏。他们不缺粮,倒还能维持。”

  曲律不花沉默许久,最后拱了拱手,道:“既如此,我一会回去便和将士们说清楚,让他们明日卖力点,不为别的,就为家小的生计。”

  搠思监大喜,连忙拉住曲律不花的手,道:“值此之际,国事真的就靠你们了。”

  曲律不花不答,只叹气。

  今日攻城,所有进攻都是自城南发起,城东、城西连策应都没有,不是不想,而是发动不起来。

  至于屯驻在夹城西北的二万人马,听闻尝试着攻了下宝祐城,但没什么战果。

  这般打法,守军完全可以将主要精力投注在城南,真的不好弄。

  搠思监慢慢松开了曲律不花的手,又看向真滁万户张世和,道:“张将军,王师远征数月,好不容易帮你把六合、真州夺了回来。此番若不能击破邵贼,撤兵之后,真滁万户府该如何自处?你家世为滁州大户,良田千余顷、邸店数十家,一旦兵败,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明日出战,莫要偷奸耍滑。这不单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张世和闻言苦笑,起身行了一礼,道:“元帅所言极是。真滁万户府还有两千八百众,明日便拣选精壮之士八百,我自己出两千匹绢,激励将士死战。”

  搠思监展颜而笑,叹道:“若朝廷将官都如张万户一般晓事,国家又何至于此。”

  说完摇了摇头,状似十分痛心。

  许州路义兵万户陈脱欢见搠思监慢慢把目光移向他,暗道不好,但这会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起身道:“元帅有何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坐下,坐下。”搠思监和颜悦色地看向他,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只听他说道:“陛下从不差饿兵。明日你部若勠力死战,老夫便向朝廷作保,请你兼领许州州尹,将长社、长葛、郾城等五县交给你打理,如何?”

  陈脱欢一听,愣了愣,压住心头的狂喜,道:“末将愿率部死战。”

  别看现在朝廷设立了很多义兵万户,但与其说是团练乡勇,不如说是新军,因为给他们让渡地方治权的并不多。

  以许州万户府为例,该部五千人确实是陈脱欢自募的,但器械及首批赏赐都是朝廷发放的,操练时也有朝廷军校帮忙,官府更是给他派了个达鲁花赤作为监军,时常指手画脚。

  按照朝廷给的晋升通道,其实就是让他们这些人战场建功,然后赏赐官爵罢了。这固然很有吸引力,但到了这会,人心长草,野心勃勃之辈不知凡几,陈脱欢的胃口也大了。

  方才搠思监说是让他“兼领”许州州尹,意味着他还可以保留许州义兵万户之职,那不就是军政一把抓,从此许州五县地界上他说了算?

  这个条件可以,非常可以,他很乐意接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兑现。

  搠思监最后看向威武卫副万户哈散不花,道:“哈散将军,明日换一拨人出战。京中那些高丽人,市侩油滑,平日里除了当牙人、卖狗肉、收烂账还会做什么?明日挑些身子骨强健的,一股脑派出去。”

  没有许任何条件,就只是驱使他们卖命。

  曲律不花、张世和、陈脱欢都用同情的目光看了过来。

  哈散不花沉默许久,就在搠思监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重重叹了口气,道:“遵命。”

  一场军议到此进入尾声。

  说军议可能不太妥当,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掺杂着利益交换的军事动员。

  搠思监也是没办法了,能给的不能给的好处,先许下便是,至于以后怎样,以后再说。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天子催逼着的赌徒。

? 第595章 攻不动了

  二月初二,晴。

  这一日,诸将苦劝之下,邵树义没来到城头。

  主要原因是元军的八门七梢炮虽然已被己方火炮击毁两架,但已然有大几十斤的石弹发射过来,城墙外侧被砸得坑坑洼洼,脱落了不少青砖,城垛亦被砸坏一处,飞溅的碎石令几名兵士受伤。

  于是他顺应诸人劝谏,坐在之前召见褚不华的那间茶社内处理公务——此茶社紧贴城墙内侧,从邵贼学过的抛物线原理来说基本不可能被石弹砸中。

  幕府官吏进进出出,来来往往,至正午时分,虞渊带着一摞公函进入茶社时,城内已经落入了约十枚石弹,部分砸在了街道上,部分砸坏了民宅屋顶,只有一枚砸死了一个倒霉鬼。

  至此,邵树义也发现了七梢炮的致命弱点:慢,太慢了。

  发射频率远远不如火炮,故障率高,威力比火炮强得有限,怪不得在火炮出现后,这玩意就慢慢被淘汰了。

  “大帅,昨日战死人员名录在这了,待其家人搬来扬州后再行发放。”虞渊下颌的胡须似乎修剪过,整整齐齐,十分精神。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忽地笑了,道:“虞舍,昨夜没睡好?”

  虞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哥哥好眼神,一直忙活到子时,刚要入睡,邻家忽有大石落下,砸落屋顶,动静颇大,干脆不睡了,起身编列打制军械的开销。”

  “你家太靠近城南了。”邵树义说道:“当初该给你另一套的,在城西北广储仓那里,贼军石弹绝对打不到。”

  “哥哥说的甚话。”虞渊笑道:“待打退元军,我家那宅子才好呢,离南门近,商旅往来不断,光十几间门面典出去,每月都能多收不少钱。”

  “也是。”邵树义哑然失笑,道:“元军不过尔尔,这城守得住。”

  虞渊点了点头,道:“方才过来时,在马道下遇到了铁牛,他说一上午打退了贼军两拨攻势,杀敌不下八百。贼军估计不服气,下午还要来,再打退两三波,他们就泄气了。”

  邵树义微微点头,接过虞渊递过来的名册,粗粗扫了扫后,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用印。

  一共三百来人,有当场战死的,也有伤重不治死亡的,绝大部分都是长直军的兵士,其实很少了,比他想象中要好。

  “高邮那边怎样?安全么?”邵树义放下公函后,问道。

  “多已疏散进城中,不过近日又放散出来了,有些人家没种冬小麦,还得春耕。”虞渊回道:“不过宝应、江都二县东境出现了少许元军游骑,据地方县尹禀报,他们毁坏了不少庄稼,今年淮东三府的收成难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这是必然的,事实上不止淮东,整个江北大部分地区今年的粮食都要大幅度减产,严重的则绝收,届时不知道又会产生多少流民。

  这就是战争的次生伤害,造成的人口损失甚至超过战争本身。如果在此过程中尸体处理不当——这几乎是必然的——则会引发大范围的瘟疫。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口令声和脚步声。

  邵、虞两人循声望去,却见大群兵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前往步道登城。

首节 上一节 473/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