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92节

  众人会意,遂不再多说了。

  定住沉默片刻,先看了看脱脱所在的方位,犹豫着要不要去觐见天子。

  脱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看了过来,朝他一笑。

  定住拱了拱手,心中暗叹。

  变钞之事一出,从上至下,没有不骂脱脱的。

  朝臣们还好,因为早就对此有预见了,也知道变钞实属无奈,但中下级官员和大都百姓可不管,他们的利益受到了实打实的损失,可谓怨气冲天。

  很明显,朝廷的运转离不开中下级官僚,万一有贼人打到腹里,也需要诸卫将士们上阵御敌,他们的情绪总是要安抚的。定住实在担心,哪一天天子顶不住了,就拿丞相的人头平息众怒,那可真是太让人寒心了。

  但这件事的走向真不以哪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群情汹汹之下,便是天子亦无法。

  刚抵达居庸关时,定住就听到了隆镇卫军士的抱怨,天子是没错的,一定是他身边有奸臣,而这个奸臣就是脱脱了,先是让他们的袍泽兄弟南下平叛,以至死伤惨重,再是强行主导变钞,让大伙的积蓄变成废纸,这种人不杀还等什么?

  想到这里,定住决定面见天子。

  虽然他与脱脱在很多事务上政见不同,但有些事真不能开这个口子。

? 第621章 半摆烂

  妥懽帖睦尔坐在军都陉北口外一座佛寺的偏殿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定住瞄了一眼,暗道原来方才国师在和天子下棋——总比研究佛姝好,那太不务正业了。

  “坐下吧。”妥懽帖睦尔将棋子放下,指了指对面,道。

  “谢陛下赐座。”定住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妥懽帖睦尔没有说话,神色间有些愣怔。

  他今年三十三岁(周岁则未满三十二),却已经当了十九年的皇帝。如果从扳倒权臣伯颜后开始亲政,正儿八经当皇帝,也已经十二年了。

  十二年间,他遇到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起过很多想法,到最后,他发现好像一切都没意思。

  乱贼剿不灭。

  一开始还有点兴趣,并且真的成功剿灭了好多起,并将逆贼人头送来了京师。但后来他发现逆贼好像越来越多了,怎么都剿不完,又有些灰心丧气,尤其是这次围剿邵贼的扬州之战,他前后下达了多道旨意,催促搠思监、朵儿只、朵歹三路进兵,没想到最后还是功败垂成,让人失望得很。

  钱财也弄不到。

  他自问已经削减了很多开支,减少了大量不必要的赐予,同时勒令天下僧道交税,将大量前代拨赐下去的寺观田收归国有,可朝廷的财计就像那层出不穷的逆贼一样,缺口越来越多,怎么都补不了。

  用人好像也有问题。

  但朝堂上就这么些人,你能用谁?亲贤臣、远小人,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譬如财计问题,贤臣不一定能为你改善,但小人往往能短期内极大改善国库,令其充盈,然后支持你做一些事情。是,都知道小人在这个过程中贪了不少,可他能弄来钱啊,不用他用谁?

  再者,很多所谓的小人能帮你暂时稳住局面,贤臣往往得罪人,让宫廷乃至国家更为动荡,换你你用谁?

  累了,这天下不可能中兴了。

  大元没有中兴的福气,他也没有中兴的能力,而今所愿,无非是缝缝补补,让大元国祚长久一些,让自己能多享受几年,如此而已。

  简而言之,他泄气了,如今唯一做事的动力,就是别让人影响到他的好日子,即让这个天下翻覆得慢一点,最好别在自己手上。

  他还不想当末代皇帝。

  “说吧,入觐何事?”妥懽帖睦尔问道。

  定住整理了下思绪,把南边的情况讲了一遍——

  比如邵树义打赢了扬州之战,包括合肥在内的淮西大半恐要不保。

  比如韩山童、刘福通在颍州、寿春一带起事,声势不小。

  比如江西彭莹玉围了南昌,江州、袁州、南康等路乱得一塌糊涂。

  再比如方国珍在庆元运粮,还算老实等等。

  最后来了句总结:“此非丞相之过也。”

  妥懽帖睦尔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军寨城墙,灰扑扑的,墙头上蹲着几只乌鸦。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味道。

  “上都的行宫,收拾好了吗?”他忽然问道。

  定住愣了一下,道:“已经在准备了。今年走得比往年早,恐怕有些地方还没来得及修缮。”

  “无妨,能住就行。”妥懽帖睦尔转过身来,看着定住,又道:“南边的事先放一放吧。让汴梁的将官在河南顶着,让朵儿只在徐州挡着,能挡多久是多久。京城里的事,比南边更要紧。”

  定住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显然是在说变钞了。

  正月里发了至正新钞,到现在两个月了,市面上还是乱糟糟的。中统钞、至元钞虽没废,但和罢废没有任何区别。至于朝廷期待的新钞信誉,则完全没能立起来,商户不收,百姓不信,物价飞涨。

  前些日子,大都城里已经有人开始用铜钱、粮食、布匹、盐当钱使了。甚至于,任何有价值的物品都可以尝试当钱用,只要交易双方都认可就行——毫无疑问,缺乏了“一般等价物”的商业必然会大为萧条,商业秩序不说完全崩溃,但也离之不远了。

  “新钞的事,臣会督促户部加紧想办法。”定住想了想后,说道。

  “督促有什么用?”妥懽帖睦尔的声音冷了下来,道:“印出来的宝钞,人家不认,你还能拿刀逼着人家收不成?中书当初拍胸脯保证的,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你们倒是拿出个办法来啊。”

  定住低下头,道:“臣会和丞相商议,尽力而为。”

  妥懽帖睦尔看了他一眼,似乎失去了说话的兴致,挥了挥手,示意定住退下。

  定住行了一礼,退到门口的时候,妥懽帖睦尔又叫住了他。

  “搠思监那边,有确切消息吗?”

  定住停了一下,道:“只听闻他率部自扬州城下撤军了,大队退往滁州、合肥方向,偏师退往天长、濠州。”

  妥懽帖睦尔没有再问,只嘟囔了一句:“又弄丢了朕的大军。”

  定住低着头,快步离开。

  出得行在后,他站在道旁,仰首望天。

  他不是在帮脱脱,而是在帮大元,也是在帮自己。

  丞相虽然在变钞一事上出了大纰漏,但他到底是这个朝堂上不多的有能力之人了,定住自问比他不过。

  时至今日,往日的些许不快根本不算什么,先维持住局面,令其不再恶化再说吧。

  至于用什么办法稳住,核心不过是土地、粮食罢了。

  三月廿六,大军继续启程,走了不过二十里,便遇到一群过来讨要赏赐的部落贵人……

  ******

  邵树义在合肥待了好几天时间,将一切善后事宜处理完毕后,已是三月廿六。

  这一天,元帝妥懽帖睦尔在军都陉北口遭遇侍卫亲军无声的抱怨及部落贵人的冷眼,邵某人则在诸将簇拥下登上了合肥城头。

  孙权打了一辈子没能拿下的合肥城,而今已入他彀中矣。

  当然,他没有贬低十万兄的意思,毕竟他出征那会,魏、吴双方的实控线早就已经稳定多年,任何一方突破都很难。

  在元末这个时间段,各路反王刚刚冒头,元廷应接不暇,各势力的疆界是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巨大变化的——如果历史走上另一个岔道,几个势力各自稳定数十年,再想突破可能就要难很多了。

  邵树义仔细评估了庐州、扬州、高邮、淮安、金陵、太平六府在今年战争中遭受的损失,再算了算府库中的粮草,决定抓紧最后的时间窗口,向北谋取寿春、濠州,将防线推到淮河一线,如此方能安心料理江南。

  当然,在北进之前,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料理——

  邵树义拍了拍走在他身旁的朱道典的肩膀,笑道:“光初,此番又立功了,以后但凡需要出使,我实在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朱道典听到“光初”二字时,本来欣喜若狂的,但在听到最后时,又如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高兴坏了?”邵树义开玩笑道。

  “不……不是……大帅,我……”朱道典哭丧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

  “听闻令郎读书多年,也曾当过官,后面怎么又辞官回家了?”邵树义问起了句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

  朱道典闻言叹了口气,道:“他一点没学到我的本事,不擅言辞,做得不舒心,就回家了,就是可惜了那个门荫入仕的名额,唉。”

  邵树义唔了一声,问道:“字写得如何?”

  朱道典一听,感觉没那么悲伤了,立刻说道:“苦练多年,不说多好吧,在同窗之中罕有能与之媲美的。”

  “来我身边做个贴书吧。”邵树义看向朱道典,道:“这是对你劝降滁州万户府的奖赏。接下来要跑一趟历阳,将寿春万户府也劝降了。”

  朱道典沉默片刻,道:“遵命。”

  滁州万户府驻无为。说是降了,其实只有千余人,剩下的拖家带口往庐江方向跑了。

  寿春万户府驻历阳。自搠思监于扬州大败之后,该部就一直婴城自守,而今还躲在历阳城里,劝降其实不难。

  朱道典虽然贪,但还是惜命的,左右权衡之下,知道在如今的局势下,劝降这些降兵问题不大,于是愿意赌一把。

  “其若愿降,则立刻开来合肥。”邵树义说道:“接下来有他们立功表忠心的机会。”

  “是。”朱道典应道。

  这个主意其实还是他私下里进的,即招降这些地方镇戍军,然后驱使他们北上,攻取安丰、寿春、濠州,则既不伤己兵,又能消除隐患。

  大元帅当时明显“大悦”,将从王府内搜到的一件金器直接赏给了他。

  “安庆那边也不能落下了。”正遐思间,朱道典耳边又响起了邵树义的声音:“你若忙不过来,可举荐他人代为出使。”

  “是。”朱道典连连点头。

  安庆他是绝不会去的,哪怕赏赐很丰厚也不愿去。无他,怕死!

  哪些人可能降,哪些人不可能降,朱道典心中很有逼数,他是绝对不会盲目把自己陷于险地的。

  邵树义很快下了合肥城头,于城中置办了一场薄酒,招待这几日陆续赶来的周边诸县官员。

? 第622章 分派

  三月廿七,合肥,庐州路总管府。

  檐下滴着春雨,值守的军士们都披上了蓑衣,抬头挺胸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一会是朱道典前来告辞,准备前往历阳劝降。

  一会是水师将校前来议事,说他们看中了栅江口,准备在那里设水寨。

  一会是姜三宝前来,询问何时启程北上。

  对最后一件事,邵树义颇有些沉吟。

  这一仗,姜三宝其实功劳不大,只临机一动拿下了无为州算是个亮点,其他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自登陆以来,他就是沿着裕溪水北上,中途击退了一次滁州万户府的袭扰,随后进入巢湖,利用水师击溃了部分江贼水匪,并收编了其中一部分,大约在两千人上下。

  剩下的就没什么了,战绩乏善可陈。

  不过到底是老兄弟,邵树义算是变着法子为他找亮点。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三宝率军北上,虽说是沿着裕溪水、巢湖、南淝水一路进兵,水陆部队可互相掩护,但毕竟是深入敌境嘛,至少没让敌人找到什么明显的破绽,说明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不算名将,可也不算庸将,中等水平吧,可以用,胜在忠心。

  “三宝,坐下吧。”邵树义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张淮西舆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各路人马的驻扎位置和行军路线。

  “是。”姜三宝见案几对面有个蒲团,便脱了靴子,走过去盘腿坐下。

  邵树义用指节敲了敲舆图上的寿春。

  “寿春、濠州、庐州,此三城构成了一个‘勾股形’,卡在淮河南岸。拿在手中,淮河就是我们的长城。拿不下来,贼人随时可以渡淮南犯。”他抬头看了眼姜三宝,问道:“敢不敢镇守这些地方?”

  姜三宝有些惊讶,更有些紧张,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大……大帅,你是说让我镇守濠州、寿春、合肥三城?”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这是要害之地。唐时淮南为天下三大名镇之一,为应付淮西来犯之贼,于此设‘濠寿庐团练使’,为淮南西部屏障。我让你领的这三城,便是濠寿庐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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