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军营在城北,驻扎的是他从辽阳带过来的三千兵。
这批人他是放心的,大多由女直、契丹、高丽、汉人混编而成——当地本来就是多民族混居——从辽阳一路南下,走了两个月。刚到杭州的时候,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病了,这会还有人病着,但比起之前已好上许多。
庆童看了看兵籍上剩下的两千四百人的名字,默默叹了口气,还没杀贼呢,就死了这么多,可惜。
傍晚时分,他终于回到了杭州城里的行省衙门,几名官员正在等他。
为首的是江浙行省左丞孛罗帖木儿,身边坐着的是杭州路总管赵琏,另有几个行省的员外郎、都事。
“丞相去了军营?”孛罗帖木儿问道。
“去了。”庆童坐下来,叹了口气,道:“辽阳兵水土不服,病倒了不少。盐丁练得还行,但还难堪重任啊。”
“慢慢来吧。”孛罗帖木儿说道:“杭州这边还算安稳。邵贼方经大战,一时半会应还不会打过来。”
“不好说啊。”庆童皱了皱眉,道:“而今可虑之事,又何止邵贼。江西香军围攻南昌不克,转而攻掠四方,说不定哪天就从饶州那边窜过来,向东打了。”
“不至于吧?”孛罗帖木儿张大了嘴巴,道:“朵歹不是带人回去了么?”
“刚刚攻克浮梁,进围鄱阳时,听闻朝廷变钞,军心士气大跌。”庆童用无奈的语气说道:“一些军士不愿打仗,又听闻家乡闹了香军,仓皇遁去。听说还有些败类为香贼招诱,投奔过去了,总之有点乱。朝廷已调集吴天保部降人及湖广苗兵东进,协助江西行省剿匪。中书那边更有消息辗转而来,谕我江浙,严防死守,万不能让香匪东蹿,而今又何止一个邵贼闹事,唉!”
孛罗帖木儿几人听得面如土色。
谁能想到,原本还比较不错的江南局面,在短短半年内急转直下,而今已不是何时剿灭邵贼的问题了,而是在面临北方军事压力的情况下,如何保证自己不被邵贼、香军夹击。
从这个角度来说,宁国、徽州、池州等地丢失了不少州县也不全是坏事了,让邵贼和香军狗咬狗便是。以前者那爱惜羽毛、假仁假义的情况来看,香军突入江东道烧杀抢掠后,其人必不可忍,定然要与他们兵刃相见,杭州方面或可从中渔利。
这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对了,你等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庆童问道。
孛罗帖木儿与赵琏对视一眼,最后由前者说道:“近来浙间商贾、士人议论纷纷,颇有惊惧疑惑者,更有私通邵贼者,下官请丞相下令封锁水陆交通,禁绝两边往来。”
“哦?”庆童吃了一惊,问道:“是以前就有私通,还是最近有的?”
“以前就有,三月中以来慢慢增多。至本月,便是庆元等地亦有与贼通商者。据下官侦悉,庆元海商一口气卖了七船硫磺至上海,此物可碾制火药,甚为关键。下官以为,再这么下去,恐人心涣散,皆通邵贼矣。”孛罗帖木儿说道。
“切实吗?”庆童追问道。
“切实。”
“什么时候卖的?”
孛罗帖木儿想了想,道:“其实这些船早回来了,但一直停泊在庆元没动弹。直到扬州之战的结果出来,他们才与上海来人接触,不过谈价钱花了许久,一直没敲定。待邵贼攻取合肥,消息传来后,一天内就卖了。”
“可有官员私通?”
“为数不少,但多是风言风语。”孛罗帖木儿说道:“丞相若想抓捕,没有确凿证据其实也可以——”
“不。”庆童伸手止住了下面的话,道:“江浙这个局面,全赖地方士心。若风闻抓捕,恐致反弹,却不美也。”
说完,庆童叹了口气,道:“禁绝交通之事,怕是亦难办理。不过可多设关卡,既能抽税,又能核查,先这样吧。”
孛罗帖木儿无语,见庆童没有改变决定的意思后,只能应了声是。
庆童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我如何不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坏处?只是而今两浙诸路财计,全赖士民商贾加派,有些事不好做得那么绝。”
孛罗帖木儿无言以对。
赵琏亦暗暗叹息。邵贼携大胜之势,天然影响力就大,再加上他名声还不错,又娶了前漕府副万户郑用和的孙女为妻,还与富甲江南的沈万三勾搭在一起,长此以往,杭州官场不知道多少人与其暗相交通。
一旦他哪天打过来,赵琏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诸位。”庆童抬眼扫视一圈,道:“国事虽艰难,但未必不能振作,可千万不要丧失信心。而今钱粮还有,器械亦不缺,当秣马厉兵,以待邵贼。”
“是。”众人沉默片刻,齐声应道。
? 第626章 心态
四月初九,消失许久的沈德载又被揪出来了。
他最近一年过得不太好,后悔的情绪贯穿始终,吃不香、睡不好,长吁短叹个不停。
至正九年的时候,他还是吴越粮行湖州分行会首,背靠沈家,为邵树义在湖州的扩张提供支持。
可当邵树义被迫造反,并且派遣部队南下湖州时,沈德载直接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不是,找不到人。
他从没公开声明退会,但所有人都当他退会了。
他也没出卖过邵树义政权的任何人或事,但没人拿他当自己人了。
他近来一直隐居在富阳一带的山中,靠着积蓄过活。宗党埋怨,妻儿白眼,滋味实在不好受。
于是在扬州之战的消息传至富阳后,老沈决定出山了。更准确地说是被动出山,因为有几个人找上门来,将他堵在家中。
带队的是王林、聂序,他太熟了,前者是万三公的护院头目出身,原本在苏州开武馆的,现在手头有个二百来人,经官府默许挎刀持弓,往来江南各地,说是做生意,其实也有刺探消息的任务。
聂序也是熟人。与他父亲聂式一起,常年跟在沈夫人身边,看家护院,听闻手底下也有二三百人了,器械齐全,甚至有不知道谁给的十副铁甲、五十副皮甲、十余杆火铳。
这部分人常驻高邮县,在江淮财赋总管府名下的牧牛地看守牲畜,每隔一段时间就出门一趟,到各处采买大牲畜运回去。
这也不是简单的生意,即便打点了沿途关卡,不还有土匪山贼么?因此,王林、聂家父子手底下肯定有人命,还不少,沈德载看到他们就虚了,说什么都答应。
“万三公说你没做过恶事,尚可原谅。”王林坐在沈德载对面,手里握着刀鞘,“但你还需要做些事自赎,不然就像泰州刘子仁一样,大军围剿,全家下狱。”
“刘子仁是谁?”沈德载傻傻地问道。
“泰州丁溪大户,家中阡陌纵横,几个月前曾经降元,引元兵入境烧杀抢掠,而今被抓进了泰州大牢。等审完了,估计都得死。”王林说道:“大元帅早晚要来杭州,你不做点事情,万一被人进谗言了呢?谁会保你?”
沈德载被说得心中一突,暗道元廷都没找他麻烦,邵树义凭什么?不过这话不敢说出口,只能叹了口气,问道:“我该怎么做?”
“我先问你,你别的地方不逃,为何逃来富阳?”王林问道。
虽然都是沈家的人,但沈万三祖父那一辈就从湖州迁出去了,沈德载则是一直住在湖州,有些事便是同族之人也未必清楚,故有此问。
“我早年在富阳买了二十顷地,谁都没告诉,寄在城北的净明院名下。住持和我有交情,每年都把租米送过来。”沈德载说道。
“藏得挺深。”王林说道:“净明院在哪?大吗?”
“在县北五里的安辰村,挺大的,隋代就有了,那时叫普照寺。”
“万三公听闻这里丛林挺多,每家都要出钱捐建新军,有没有这回事?”
“有的。”沈德载连连点头,“庆童从辽阳带了三千人南下,听说抽调了数十名弓马娴熟之辈来此招募山民,编练成军,是个上万户府,七千人。”
“怎么发饷的?”
“以杭州、绍兴商税养之。”
“都变钞了,怎么收商税?”
“设卡抽分,再想办法换成粮布。省里再拨发一点盐。反正现在江浙赋税不是都堵在杭州了么?一年也运不了多少去大都,省里干脆就拿来养兵了。”
“杭州富户众多,变钞之风传来,可有什么说法?”
“抱怨的太多了。”提起这事,沈德载也有点生气,只听他说道:“士人还好,家里有地,有租米,日子固然不好过,但过得下去,顶多骂两句。可商贾们的日子太难过了,我还听说有破家的。富阳这边有个纸商就是了,做了一笔大买卖,结果三个月后收回来的宝钞没人肯要,雇工不肯、商家不肯,就连在他作坊中占份子的县吏也不愿收宝钞,天天被人堵着门要钱,一时想不开投河自尽了,闻者无不唏嘘。”
王林、聂序对视一眼,暗道人心可用。
“可能怂恿这些商贾起兵?”片刻之后,王林问道。
沈德载傻傻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问出这么离谱的问题?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句:“实话实说,就我接触的商贾来看,他们对朝廷肯定是十分不满的,心里憋了一肚子火。邵元帅若挥师而来,他们可以私下里给点钱粮,带带路,通风报信,可若让他们起兵反元,这……你太高看他们了,没这个胆子的。”
王林还没说什么呢,聂序却笑了,道:“一群乌合之众。”
沈德载讪讪一笑,他不就是典型的两浙商贾么?邵元帅没起兵前,帮你做违法乱纪的事情都可以——比如贩卖私盐——因为这在他眼里不是什么大事,即便被抓到了也有办法贿赂官员脱身,而利润又很大,值得一搏。
可造反么,那是真的不敢,且很难贿赂脱身。直白点说,超出了他的运作能力,不安全。
“不敢反元,那么策反元官元将呢?这总可以吧?”王林问道。
“这倒可以试试。”沈德载说道:“富阳这边有个行枢密院的官,叫阿鲁真,听说以前也是辽阳行省的,与庆童是旧识,故被委任为富阳保甲万户府万户,你们要想拉这个人下水么?”
王林脸色一僵,道:“这人也能拉拢?你胆子不小啊。”
“确实有点难。”沈德载说道:“那就试试县里的,又或者杭州四万户?还是新来的浙西寨兵万户府?”
“都试试吧。”王林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也不是他去试,于是直接答应了,又问道:“宋通不是也在行枢密院吗?最近有没有人怀疑他?”
“他休妻了,公开场合骂过几次万三公,听说还好。”沈德载说道:“就是名声坏了,被人讥嘲忘恩负义。当年他能当千户,万三公可是准备了不少钱,还嫁女儿。后来升万户,几个人都可以,为何独独是他?杭州官场很多人瞧不起他,不愿来往。”
“庆童信任他吗?”
“庆童只信新来的辽阳人,杭州为之不满的人多了,茶馆里都有传言,说朝廷花钱组建的杭州新军、富阳保甲、浙西寨兵三万户,除杭州新军官佐由韩嘉讷委任,不好妄动外,其余两个都是他的亲信子侄。”
王林眉头一皱,又问道:“杭州城墙呢?”
“那个早了,达识帖睦迩在任时就开始大修了,教化上任时收尾完工。韩嘉讷又改建了几个城楼,增设月城,令其完备,而今已没什么需要修的了。”沈德载说道:“不过邵元帅若过来,未必没有办法。”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另一件事了。”王林说道:“杭州商贾、士人对元廷多有不满,虽然大部分人可能在冷眼旁观,没有勇气站出来起兵,但想想办法,总有人愿意在关键时刻推一把的吧?比如开城什么的。”
沈德载沉默片刻,叹道:“这么大的事,压我一人身上合适吗?”
王林闻言笑了,道:“邵元帅不止找你一个人,但我只是奉命来找你,你我尽力做事就行了,至于最终功劳被谁夺取,看天。”
这才对嘛。沈德载点了点头,道:“其实最近富阳县又加派了粮米、布帛,说要往江东道方向增兵,不知将来会如何。”
王林闻言好奇道:“若江西白莲教众东进,打到临安、富阳城下,威逼杭州,浙间士人、大户怎么看?”
“作壁上观吧。”沈德载想了想,说道:“换成我,绝不会降这些人,哪怕没胆子反抗,也不会投过去。总之就是闭门自守,不纳粮、不带路、不通风报信,也不出仕做官。”
“换成邵元帅就可以?”
沈德载点了点头,道:“邵元帅看着像是能说上话的人,也会保境安民,不似香军之流。”
王林、聂序二人再度对视一眼,大概有点了解杭州士民的心态了。
江浙的大商人、士绅、官僚们是真看不上香军,半点投靠的意思都没有,即便江西白莲教兵打进江浙,甚至侥幸拿下杭州,也站不住脚,很快就会在利益受到损害的官僚士绅商人阶层的集体反扑下,灰溜溜败走。
这天下大势,可真有意思。
聂序以前不太了解邵元帅为何对浙间士绅、富户的态度那么温和,甚至还娶了出身这个层级的士女为妻,现在算是明白了。
在元廷不行之后,浙间士人最看得顺眼的王师可不就只有扬州那一路了么?捏着鼻子也得认了,因为其他人更不像样。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兴许劝降有用。”王林站起身,说道:“我俩动身之前,得知四月初一时,安丰芍陂屯田世袭万户陈家已有意降顺,淮南大定矣。”
沈德载对这个陈家不太了解,但他也很清楚,陈家在芍陂的地位,就和董家在洪泽的地位一样,一般都是祖孙三代经营,形同藩镇,势力根深蒂固。
他们愿意降,元廷是拿他们没办法的。
因此立刻会意,道:“便是陈家没降,亦可放出风声,把这事做实了,让他们没有退路。”
其实沈德载猜得没错,陈家确实还在犹豫。
因原淮西道廉访使高昌公自合肥出逃后不知所踪,元廷紧急任命湖广参知政事陈思谦为淮西廉访使,火速上任。
而其弟陈思鲁袭父职后,掌控芍陂屯田万户府一万五千兵众已经长达四十年。
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他继上代之力,将这个万户府牢牢掌控在手中了。
因此,就在姜三宝率军对寿春发动进攻数日后,朱道典又来到了安丰……
? 第627章 陈氏
朱道典抵达芍陂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被人带着逛了一圈。
陪同他的人叫陈立本,乃芍陂屯田万户陈思鲁的长子、淮西道廉访使陈思谦之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