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57节

郑范这才接下,笑道:“怪沉的,什么东西?”

“狐狸腋下毛皮。”

郑范脸色郑重了起来。

他知道高丽风土与江南不同,故物产也不一样。而销往中原的高丽货物中,狐皮其实很常见——未必全是高丽人自己的,也有他们与土人部落贸易得来的——但这么多腋下之毛却不多见。

“古人说的‘集腋成裘’,大概便是指的此物吧。”郑范轻轻抚摸着柔软洁白的毛皮,感慨道。

“是。”虞渊回道:“邵大哥说这是所有货物中最贵重的,他特意给你留了下来,拿回去给夫人或孩儿们做些冬衣。”

郑范将毛皮置于一侧,玩味地问道:“小虎怎么和你们分财货的?私下里截留不太好吧?”

“邵大哥说这是上下打点的开销,省不得。”虞渊答道。

“把这么贵重的财物送给我,而不是三舍,打点错了吧?”郑范又问道。

“邵大哥说——”

郑范忍不住笑出了声。

虞渊脸一红,仍继续说道:“邵大哥说他与你情分不一般,有好东西自然先想着自己人。三舍那里,他也准备了礼物,虽无这般贵重,胜在数目多。”

郑范明白了。

说是送给三舍,其实是送给郑家,而眼前这些毛皮却是送给他个人的。

小虎心性不错,得了财货第一时间想到故人,不枉他之前多番照拂。

“之前那个王五——”郑范站起身来,慢慢踱了两步,说道:“目前还在盐铁塘看管着。他什么都招了,且愿意出面举告周子良、孙川‘通贼’。”

听得此言,虞渊面色一喜。

通贼可是重罪。就他俩干的事,具体涉及到窝赃、寄赃、分赃、指引、知情不报等刑律。

在这些具体罪名中,孙川完全可定个藏匿盗贼或其赃物的“窝主”,按律与盗贼同罪——海寇显然是死罪。

后面三个倒没那么重,一般是流放、徒刑或杖刑,但说难听点,这时候谁跟你仔细抠律法条文?逮着机会直接按死,大家一起分钱不好吗?

“然则若只王五一人,怕是难以扳倒孙川,只能把周子良法办了。”郑范继续说道:“此番出海情形如何?来,仔细与我讲讲。”

虞渊整理了下思绪,娓娓道来。

“啪!”许久之后,郑范一掌拍在柜台上,用难以描述的语气赞道:“干脆利落,真是痛快!若早个七八年,我也仗剑出海去看看。”

“官人,其实海上战斗很残酷的。”虞渊认真道:“打输了逃都没地方逃,只有死,死后尸体还要被扔进大海,葬身鱼腹。”

郑范先是愕然,继而摇头失笑,道:“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你还当真了。”

虞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再按你说的,你们有两把火铳,发挥了奇效。”郑范又道:“那么看家护院时,火铳有用吗?”

虞渊现在算是火铳“专家”了,不但苦练过快速装子药的绝技,同时也是邵树义一伙人中发铳次数最多的人,非常有话语权,很权威。

只见他想了想,道:“蹲在墙头往下发铳,应有奇效。又或者,待敌人刚爬上墙头之时,照着其身形来一铳,糊他满头满脸,不死也残。”

郑范唔了一声,道:“年后让人去湖州买几支。”

“为何去湖州买?”虞渊奇道。

“镇守湖州炮手军匠下万户府。”郑范说出这十二个字后,又道:“再说回正事。你们既然抓了孙宠,事情就好办多了。别的不谈,小虎身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便容易摘除了。”

“孙川呢?”

“不好说。”郑范摇了摇头,道:“看他自己怎么弄了,但不死也要脱层皮,元气大伤是一定的。”

“竟然弄不死他?通贼这事可以连坐的吧?”虞渊有些不能接受。

“我也只是说有这种可能。”郑范叹了口气,道:“你可知孙川家财位于何处?”

“刘家港?太仓?”

“不,在镇江路。”郑范说道:“他在老家广置田宅、开办邸店,更买了许多奴仆,家业好生兴旺。而在杭州路省城,亦有多处田宅。如果就此抓了孙川,镇江、杭州的田宅店铺会归谁?”

虞渊哑口无言。

“如果能让孙川自愿献出田宅,以求脱罪,你说平江路的官老爷们愿不愿意?”郑范又问道。

“真黑啊!”虞渊愤然道:“他想害邵大哥,竟然还能逍遥法外。”

郑范笑着摇了摇头,道:“苟活一时罢了。从今往后,会不断有官吏敲诈他,榨干他的最后一分油水,最后随便安个罪名,胡乱处置了。”

虞渊大开眼界。原来,贪官污吏们是这么玩的,简直比强盗还强盗。

“罢了,不说这个了。”郑范坐回了原位,道:“来,和我说说,小虎打算如何处置抢来的财货,又到底抢了多少。”

“我记不清抢了多少了……”虞渊红着脸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不会说谎?”郑范笑骂道:“好好好,我不问。我只想知道一点,小虎打算如何处置抢来的财货。”

“邵大哥会将得来的那条船献上。此皆赃物,他不敢动,也不会动。”虞渊说道:“另外两条船没了。”

“没了?”郑范似笑非笑。

“嗯,没了。”虞渊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说道:“一条船搁浅在沙洲上,晚上涨潮时漂走了,我们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许是沉了。另外一条船本就没修好,被大风吹折了桅杆,船帮尽碎,漏水沉没了。我们拼死抢回了一些财物,但大部分都遗落海里了。”

“所以就剩一条船了?”

“是。”

郑范先是无语,忽又一笑,道:“也罢,到时候先这么说,看看昆山州、漕府、长桥水军到底想怎样。再者——”

郑范摸了摸狐皮,道:“孙川都能想办法破财消灾,小虎送了这么多礼,想必是有人愿意帮他说话的。”

虞渊暗暗松了口气。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就看官面上如何运作了。

“对了!”郑范突然响起了什么,道:“让小虎以后当心点。此番固然发了横财,但这钱烫手啊。官吏们拿了没事,苦主不会和他们过不去,也不敢找官府寻仇,但小虎不一样。那个请孙川帮忙销赃的台州海寇是谁,有没有弄清楚?谨防人家寻仇啊。”

虞渊行了一礼,道:“多谢官人提点。”

其实,邵树义曾经对他说过这事。

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没有资格像官老爷们那样舒舒服服坐在家里,拿无风险的孝敬,他得拼,行人所不能之事,才有那么一丝机会。

世道如此。

第71章 运作(下)

离过年只有两三天了,盐铁塘郑宅内外充满了节日的氛围。

郑用和已经有阵子没露面了,一直在家中静养,直到今日有客来访。

“郑相公。”漕府松江嘉定所千户叶世坚行了一礼,恭声道。

“仲节许久未曾登门了。”郑用和笑呵呵地将其引入书房,吩咐仆人上茶。

郑国桢亦陪坐在侧,此时说道:“仲节最近在整顿本所漕籍呢。”

郑用和闻言很是高兴。

他当年就是靠整顿漕籍起家的,放散了一大帮贫苦的海船户,将其改为民籍——如今太仓、刘家港的很多民户,父祖辈时往往还是海船户。

当然,他也干了很多得罪人的事情,比如签发富户、商人、豪民为海船户,并将其迁至各个千户所安置。

说白了,在朝廷不投入足够补贴的情况下,地方上为了维持运粮任务,只能这么做。

“整顿得如何了?”郑用和颇感兴趣地问道。

“嘉定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发了一批富户入籍,另放散了百余户人家,移交嘉定州造册为民户。”叶世坚说道:“松江府推进得有些慢,还差几十户,最近正在华亭、上海二县查阅上户名册,过年都不得闲。”

“仲节比你用心。日后若有机会,该去地方上的千户所历练下。”郑用和转头看向儿子,说道。

郑国桢点头受教:“父亲说得是。”

郑用和又看向叶世坚,问道:“听闻上个月刘公有恙,不知可曾痊愈?”

“已然可以下地了,过完年后当无大碍。”叶世坚回道。

他当然知道郑用和问话的用意。

他父亲名叫叶良辅,出身崇明叶氏,年轻时入赘到漕府万户刘公家中,定居太仓。

父亲“为人警敏,仪观奇伟”,最主要的是“侍玉溪公(刘万户)服勤起家,备尝劳苦,艰险不避,事上抚下,咸得其欢心”,于是终于“初官海漕,授进义副尉,佩银符运粮百户”,终官至松江所千户,“宗党以为荣”。

郑用和提到的“刘公”是刘万户之子,任长桥水军千户,驻刘家港。

本事其实一般,甚至可以说没甚本事。身为水军千户,都没出过几次海,实在说不过去。但他毕竟是刘家港地界上的官方水上力量统帅,官位摆在那里呢,权力还是不小的。

“皇天保佑,幸得好转。”郑用和赞了声,道:“而今世道不靖,刘家港水军可少不得刘公坐镇啊。”

叶世坚顺着他的话说道:“近来海寇日益猖獗,着实可恨。”

郑用和唔了一声,道:“我闻青器行牙商孙川时而替海寇销赃,不知可有其事?”

叶世坚沉吟片刻,道:“我也听说了,应当错不了。不过,若无真凭实据,昆山州、市舶司那里可不好说话。”

郑用和看了眼儿子。

郑国桢会意,笑道:“仲节有所不知,今有海船户邵树义,于海上截得销赃之船。当是时也,邵树义率义民十数人,登船死战,大破贼人,俘船一艘。贼首孙宠,便是青器行牙商孙川之侄,现已擒获,不日可扭送官司。”

叶世坚心下吃惊,暗道邵树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听荣甫提起过。

荣甫称赞过的人,应当没问题。

于是回道:“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而今世风日下,不想还有这等忠义之士,有司何不褒奖?至于孙川这等奸人,无需多说,查实后可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郑用和、郑国桢父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

叶世坚是上道的,不枉这边一直为其奔走,疏通了苏州漕府的关节。眼下就缺中书省松口,明年去大都跑一趟,差不多就有眉目了。

他当上副万户后,只要不是狼心狗肺,多多少少会给郑家一点照拂,这就够了。

随后几人便喝着茶,聊起了漕府中的趣闻,一时间其乐融融。

中午的时候,叶世坚留在郑宅用饭,兴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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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晴。

这一日,孙川难得出府,来到了昆山州后衙,私下会见州尹刘也先。

此君是蒙古人,虽然文化水平一般,但曾高中“右榜”进士——所谓右榜,又称“蒙古、色目榜”,左榜则是“汉人、南人榜”。

刘也先入仕十来年了。之前在云南为官,清苦无比,没太多油水可捞,而今到了平江路辖下最富庶的昆山州为官,真的很不容易。

而四十岁的他,正是“奋斗”的年纪,时刻摩拳擦掌,准备捞钱。

今天看到孙川时,便知来意,笑呵呵地将其迎到客厅。

上完茶后,迫不及待地让仆婢尽数退下,道:“你还舍得出门啊。”

孙川尴尬地笑了笑,道:“听说了一些事情,心有所感。”

“你倒是很灵醒。”刘也先说道:“昨日才签发牌票,将那个王五拘回州衙,你今日就到了。太仓、刘家港坐船还要三十里呢,怎生那么快?”

孙川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不知王五所犯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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