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7节

“在城中寻些活计做。”邵树义问道。

“不好找吧?”李壮问道。

问完,也不待邵树义回答,又道:“去岁好似有哪里在打仗,朝廷催课甚急,市面上萧条了许多。买卖不好做啊,连带着用人也少了。”

“打仗?”邵树义一惊。

元末农民起义爆发了?不应该啊。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正如大地震之前可能会有一连串的地质灾害一样,起义大规模爆发之前,肯定会有局限于一隅的地方性农民起义,数量不会少,规模不会大,整体处于此起彼伏的状态。

在这个阶段,元廷咬咬牙还是有镇压下去的能力的。但随着局势的日益恶化,最终会变得难以收拾,葬送整个元王朝。

想明白这点之后,他稍稍放下了心,同时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可能和刚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关吧,他现在真的很矛盾。

李壮没邵树义那种站在历史云端俯瞰大地的优势,他只能依据自己听到的不保真的消息以及半辈子的生活经验来做出判断。因此,这会他只是说:“无需过于担心,应能很快平息。但年景不好,你若想在大户或商铺谋个差事,却不太容易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这会实在没什么心情想这些了。只愿尽快找个落脚点,能有饭吃就行。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生存需求是第一位的。

李壮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见远处行来三人,立刻打眼色示意。

邵树义抬眼望去,却见郑松与一名留着醒目山羊胡的老人低声说着什么,并肩而行。在他俩身后,还有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眉宇间有道伤疤,看着十分唬人。

李壮扯了把邵树义,拉着他一起上前行礼。

三人停下脚步。郑松没看邵树义,只四下打量着正处于建造状态的几艘河船,许久之后才收回目光。

“李大匠,七月前可能完工?”郑松的目光只在邵树义身上停留片刻,便很快盯住了李壮,问道。

“怕是有些难。”李壮沉吟片刻,老实回道:“兴许要到八月中。”

郑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不受掌控的事情,因为这会产生变数,破坏整个计划。但他也很清楚,造船不是什么简单的活计,只拖延一个多月,已经相当不容易,谁让钱钞、工料都有所不足呢?再者,造出来的船要被朝廷“和买”,用到运河上面去,无利可图甚至摆明了要亏本,拖一拖也没什么。

“尽快吧。”他点了点头。

“是。”李壮复行一礼,恭敬道。

郑松终于把目光聚集到了邵树义身上,道:“我见过你。海运仓一次,义仓第二次,今日是第三回了吧”

“是。”邵树义亦行一礼,回道。

“看你那样子,应是亡命奔逃了一夜?”郑松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一番后,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邵树义没什么可隐瞒的,直截了当道。

“被十字路军追的?”郑松问道。

邵树义愣了一下,不太明白。

“‘镇守平江十字路中万户府’。”跟着郑松一起来的刀疤汉子出声道:“大都所便是十字路军辖下十千户所之一,你连这都不知道?”

邵树义恍然,这便是他猜测的大都所上级机构了。

听起来平江路的元军就是这个所谓的“十字路军”了,旗下有十个千户所,驻地为太仓的大都所是其中之一。且如果所料不差的话,这个千户所的第一批军士来源很可能是大都,就是不知如今是第几代了,反正元朝军户世袭。

“好了,六哥你少说两句。”郑松制止了刀疤汉子,看向邵树义,问道:“走投无路了?”

“是。”邵树义的脸微红。

郑松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问道:“至元二十三年六月,丞相安童等奏,议定汉地州城括马,有马者三分中取二分,得马十万二千匹,彼时汉地州城共有马匹几何?”

问话之时,眼睛紧紧看着邵树义,似乎在观察他的细微动作。

“十五万三千匹。”邵树义差点没反应过来,本能答道。

郑松回头看了下跟他一起来的山羊胡老者。

老者沉吟片刻,点头道:“确实是十五万三千。然彼时是回回、畏兀儿、兵闲居人富户三分取二,汉人则是尽数括马,真论起来——”

“够了。”郑松摆了摆手,继续问道:“上月十五杀生开禁后,漕府至羊马市买羊,花费中统钞八十五锭。牙钱直百取三,漕府该给多少牙钱?”

邵树义思索片刻,回道:“一百二十七贯五百文。”

郑松又看向老者。

或许这次是临时出题,且没有预先知道答案,老者有些踌躇,口中念念有词:“一两三分,十两三钱,一百两该三两。八十五锭钞计四千……四千二百五十两,牙钱该著一百二十……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六两五钱……唔,不对,一百二十七两五钱。”

听着老者演算的整个过程,不知道为什么,邵树义暗暗松了口气。

他计算时,直接在脑海中算四十二点五乘以三,很快就得出了答案,没那么难吧?不过,或许这老头有工具的时候能算得快一点,但心算有点难为他了。

郑松其实没算出来,但他会观察,见两人说出来的金额一致,便心下明了。

这个时候,他的眼神不再内敛,看向邵树义时颇多审视,甚至带有几分怀疑。

“小儿郎读过书?”他轻声问道。

“读过几天。”邵树义面不改色地回道。

“你家就住在海运仓左近吧?跟谁读的书?”郑松追问道。

“虞夫子。”邵树义答道。

郑松看向李壮。

李壮迟疑了下,道:“东二都确实有个虞夫子,去年过世了。听闻颇有古仁人之风,愿意入学者都教。张泾那几个都的孩童们皆受过其恩惠,就连我家败子都去学过几天,可惜没天分,学不进去。”

郑松微微颔首。

邵树义则松了一口气。虞夫子这个人是真的,他的原身去上过几天学也是真的,只不过没学到什么东西,半途而废,回家帮着放羊了。

“会写字吗?”郑松问道。

“会。”

“可有家人?”

“父母双亡。早年有个姐姐嫁在江阴州,已是多年没有音讯。另有一妹,去岁病亡。”

“宗党呢?”

“上一辈在江阴或许有,我不太清楚。”

郑松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

就在邵树义有些忐忑不安的时候,他突然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脱逃?按制,遇到你们这种逃亡逋户,可是要执送官府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但邵树义听明白了。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走投无路了,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再说直白一点,你有什么值得人家帮的?你能给对方提供什么?

在这一刻,他仿佛想通了什么,心头一阵悲凉,脸上却浮现出坚毅的神色,道:“我还有一条命,可以卖给官人。”

郑松倒背着手,抬首望天,说道:“这世间愿意卖命的人多了,不值钱。”

“可通书算还愿意卖命的人却不多。”邵树义说道:“郑家或许有,但命都比我值钱,轻掷了岂不可惜?”

郑松收回目光,“唔”了一声。

“十三弟,此人若被执送官府下狱,无人照拂,怕是连碗馊饭都抢不到,必死无疑。”刀疤汉子突然说道:“宁侄女刚刚大病初愈,三舍正请僧众为其祈福呢。这个节骨眼上,能帮就帮吧。”

郑松脸色微动。

邵树义尽可能屏息凝神,耐心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松说了句:“三日后还是此间,早点过来,随我去趟刘家港。”

说罢,转身离去。

老者轻拈胡须,看了眼邵树义,眼神怜悯,亦转身离去。

刀疤汉子轻笑一声,低声说了句“别死了啊”。

郑松回头看了他一眼。

刀疤汉子嘿嘿一笑,加快脚步溜了。

李壮则用欣喜的眼神看向邵树义,兴许还带有几分复杂。

邵树义只觉浑身有些脱力,仿佛精气神在方才那一刻已然消耗殆尽。

他扭过头,朝李壮勉强笑了笑。

第10章 市面(为盟主嘉拉迪雅加更)

“嘭!”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那个刀疤汉子又转了回来,将一个麻袋扔在地上。

邵树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汉子也不理他,又从怀中掏出二十贯钞,道:“给你的,收好了。”

邵树义明白了,原来是新员工“见面礼”,又或者是买命钱?

他没有二话,直接收下钞票,然后提起袋子。

“我叫郑范。”刀疤汉子跟在邵树义身后,说道。

邵树义放下袋子,行了一礼,道:“官人为何跟着我?有事?”

“怕你死了。”郑范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回到村里,必然被抓。”

“我本也没打算回村,只准备找个站赤,花两贯钱,借用些锅碗瓢盆,过上几日罢了。”邵树义回道。

郑范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愧通书算,不傻啊。别费那事了,这几天可以住船坊,帮着看守木料即可,先跟我去买身衣裳。”

“站赤”就是驿站,而今多经营困难。随便给点钱,有个柴房住不成问题,甚至可以借下锅碗瓢盆做饭,用完后归还就是了。

而邵树义听到可以暂时住在船坊里后,立刻答应了。无他,两贯钱也是钱。算上之前赚到的,他现在总共只有钞二十二贯余,能省一点是一点。

两人离开船坊后,沿着盐铁塘一路向北,直抵至和塘。

这是一条东西向的河流,横穿太仓城区,与南北纵贯太仓的盐铁塘在城市中心交汇。

相交处西侧有一桥,南北向,横跨至和塘,名“武陵桥”,桥对岸便是“庆元等处市舶分司”——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此市舶司主体在庆元路(宁波),太仓这里是分司。

武陵桥一带十分繁华,乃太仓极其重要的货物集散地之一,同时也有着规模较大的市场。

与城外的三十里长堤不同,这里的市场较为规范。米市、面市、柴草市、段子市、帽市、菜市、鹅鸭市、文籍市、纸札市、车市等等,除了羊马牛这种味道重的,又或者煤炭、铁器这类比较脏的,应有尽有,一概不缺。

郑范左右看了看,道:“你等在此地不要走开,我先去前方问一问。”

邵树义“哦”了一声,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

“褚河南《孟法师碑》一帖,五贯!只要五贯!”

“米海岳《壮怀赋》一卷,中阙数行,由赵魏公补写,只要三贯五十文!”

旁边就是一家铺子,店主站在门口,随意吼了几嗓子。

邵树义看了过去,发现这是一个文籍铺子,也卖字帖,顿时有些兴趣。

在前世,他可是狠狠临摹过赵孟畹淖痔渤⑹孕垂独纪ば颉罚皆谙执酥屑渥匀皇窍嗟辈淮淼模搅苏飧瞿甏遣皇悄鼙裙湃耍判牟皇呛茏恪1暇剐醋中枰∪饧且涞模饩呱硖蹇擅挥校兰频昧芬涣凡拍苈一馗芯酢�

“小厮儿也认得字?”见邵树义在张望,店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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