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铭若有所思,柳兴却有些不服气,不过被柳铭制止了,后者沉吟片刻,问道:“阿姐,邵树义对付得了朱定吗?”
“那是他的事。”柳夫人冷笑一声,道:“这个毛头小子,看起来很有几分鬼蜮伎俩,兴许能把朱定弄死呢?弄不死也没关系,他送一斤盐来就卖一斤,送一条鱼来就卖一条。每几日盘一次账,夜里就把钱送到云亭市那里,异日一旦有人打上门来,也让他抢不着什么东西。
你等也不要老在这露面,被人看见了不好。
盯梢之事,尽量交给刘家兄弟。他们是江阴人,不扎眼。
剩下的就交给邵树义吧,看他命怎么样了。”
“还是阿姐老谋深算。”柳兴愣了愣,赞道。
“其实——”柳铭闭目思索片刻,道:“邵树义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别看他只有十六岁,但为人处世、筹谋布局绝不似未经世事的少年。有时候我总觉得他——”
“他怎么了?”柳兴追问道。
柳铭深吸一口气,道:“像是被老鬼附身了一样。”
柳兴傻傻地看向二哥。
“你别不信。去岁的‘中书鬼案’轰传远近,谁人不知?有些事说不清楚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柳铭说道。
柳夫人闻言,捂嘴轻笑,道:“纵是鬼物,一定是有几分手段的老鬼,且看他如何施为吧。”
说罢,伸了个懒腰,道:“走吧。这个铺子太扎眼了,不宜久留。”
片刻之后,一辆牛车自后门驶出,悄然融入了大街小巷之中。
出城之后,一路向东走了十里,至云亭市方止,这里有柳夫人在江阴开的第二家店铺。
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仆人来报:同知夫人相邀出游。
柳夫人嗯了一声,没立时回话,而是先展开了一封从温州寄来的信件。
看完之后,她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遣人找机会带回温州。
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一些曾经上岸的海上豪客又蠢蠢欲动了。
原因无他,温州地少,可供买卖的地就更少了,一些人没买着地,就只能开邸店,结果以前还能赚点,现在三天两头摊派,亏得一塌糊涂。
最惨的是那些保留了大量现钞的人,简直欲哭无泪。
当年的一千锭,现在能值三百都算多的了。他们习惯了大手大脚花钱,用度根本减不下来,娶妻生子之后,负担更重,想要重操旧业再正常不过了。
其中有些是自己的亲族、父亲的旧部,有些是先夫的旧部,甚至还有曾经的良民……
柳夫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些人更靠谱。
虽然嘴上说着让邵树义去对付朱定,但自己焉能不多做准备?
男人,呵。
他们除了喜欢钱,就只盯着自己的美色。
她也不是不能委身于人,可钱、权、势力,你总得沾一样吧?不然这腿真的很难张开,没那兴致。
写完这封信后,柳夫人又整理了下最近打探到的有关朱定的消息,悉数誊抄到信纸上。
密封好后,遣心腹之人送往刘家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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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九日,邵树义与崇圣寺住持谈妥了土地、屋宇租赁事宜。
没有契书,全是口头约定。
崇圣寺将村中空置的九间屋舍及邻近的二三十亩荒地,以一锭钞的价格租出去,直到明年年底。
价格那是相当地便宜啊,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法师们心善吧。
临离开之前,邵树义仔细走了一圈。
屋舍很破旧了,有的可勉强住人,有的则需修缮一番。
荒地是真的荒。
蒿草过膝,灌木遍地。将来若将其作为工坊,还得下力气清理一番。
好在地理位置不错。
荒地西侧临河,即衙前港——这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港河,长十余里,可通过小船将咸鱼输至江边,送到大船之上。
甚至于,可能根本不需要大船转运,这些小船直接划到长江南岸去就是了。
总之,交通十分便利,非常利于做那私盐买卖。
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朱定了。
邵树义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回去后得结合情报,与众人一齐商议。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朱定还不知道太仓有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正躲在暗处,随时准备搞死他,这就是以有心算无心了。
当然,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的?
或许他邵某人将来也会被别人以有心算无心,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把私盐事业做大做强,这比什么都重要。
王华督转完一圈后也十分高兴,直嚷嚷道:“邵哥儿,还得是你。若我贩那私盐,一会遇到这个麻烦,一会那个事平不了,做着做着便泄气了,肯定半途而废。你就不一样了,到哪弄盐、去何处买鱼、在哪里腌制、怎么运、找谁发卖、事后如何收钱,想得太周到了,一切井井有条,不急不躁,佩服佩服。”
邵树义轻轻一笑。
做一个项目,协调各个部门,打通各个环节,应对各种状况,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不是你对着天喊一句“我要贩私盐”,马上就能成功的,整个链条千头万绪,事情多着呢。
“还没算得成功。”邵树义说道:“初时发卖,或能赚一点,但时日久了,必为朱定发现,届时才会真正迎来考验。走,一会回程的船上,我等好好合计下,怎么弄死朱定。”
“哎,我最喜欢合计这类事情,走。”王华督大笑道。
日上三竿之时,三条船只次第离开了马驮沙。
随着隆隆鼓声在江面上响起,三条船一边操演阵型,一边顺流而下,直趋刘家港。
八月初一午后,三艘船顺利抵达老槐树,系岸靠泊。
得知消息的郑国清第二天就来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邵树义,道:“五百石粮食,速速备好吧。”
第116章 问话
听到“五百石粮食”时,邵树义面色不变,只笑吟吟地看着郑国清,道:“此粮用于何处?又是谁要的?”
郑国清冷笑一声,昂起头来,看着站在邵树义身后的铁牛、王华督等人。
“直娘贼,你是眼睛长天上去了,还是显摆下巴上肉多?”王华督骂道:“来,我看看能不能刮下二两油,饶把火正好煮汤喝。”
吴黑子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郑国清一番,认真道:“王兄弟刮油时可得小心了,要先放血,然后小心翼翼地刮掉皮。别嫌麻烦,我最爱听剥皮的声音了,用刀刃轻轻地刮,一点一点,听着那‘沙沙’声,不知道多带劲,连女人都不想玩了。”
高大枪拄着乌黑长矛站了过来,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就不像在看什么活物,让人毛骨悚然。
郑国清的脸色有些发白。
跟他一同前来的两个帮闲倒还算镇定,在衢州乡下收租的好手,没点手段怎么行?
此刻皆不动声色,手微微抚向腰间。
他们镇定,郑国清却承受不住压力,下意识后退半步,说道:“三……三舍交代下来的,你敢违抗?莫不是想死?你知道离了郑家,多少人能将你扒皮抽筋么?”
“哦?是吗?”邵树义倒背着手,轻轻走近两步,笑道:“三舍是讲理的人,真会要我莫名其妙出五百石粮食么?五百石啊,去沈娘子的店里买,快四百锭了呢。来来来,到店里和我说说原委。”
说罢,转身朝店里走去。
郑国清当然不肯去,却被铁牛抓住胳膊,往店里拖去。
“你!你这贼厮,快放开我!”郑国清大怒。
铁牛充耳不闻,把郑国清拽得踉踉跄跄。
两名帮闲刷地抽出刀剑,正待放几句狠话时,却见梁泰吹起了脖子上的竹哨。
顷刻之间,十余名正在搬运瓷器之人停了下来,手忙脚乱地从船舱里拿出竹枪、木矛、环刀,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还要我教?列队!”梁泰瞟了众人一眼,喝道。
王华督咬牙切齿,暗道若非邵哥儿特别交待,老子才不听你的呢。
吴黑子、高大枪亦往后退了几步,各自寻找位置站好。
另有几个人撞来撞去,摸不着头脑。
有人手里拎着竹枪,但发现队伍里长枪手已然够了,没他站的位置。
有人握着环刀,但发现前排已经站着两名刀牌手了,而且也不是他平日里列阵时熟悉的兄弟,一时间傻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之有点乱。
究其原因,其实就是主力、替补两套阵容的人混在一起了。
有的人学习时特别死板,脑筋也不够灵光,无法深刻理解阵型为何如此排布,行军、作战、警戒时有什么不一样。
简而言之,他们不懂阵型运作的原理,只是机械站位,往往还盯着人,即我平时站在谁后面的,就一直站在他后面,现在找不到这个人了,就有点抓瞎。
“找不着人怎么办,忘了?”梁泰扫了一眼那几个无头苍蝇,斥道:“长枪向外,背靠背结阵。”
几个人恍然大悟,立刻靠在了一起,长枪前举,如同刺猬一般,组成了个五人小组。
干活的海船户们都看傻了。这是闹哪样?
两名帮闲被十几、二十把兵器怼着,脸色终于变了。
互相对视一眼后,几乎同时收回了兵刃,抱拳道:“好汉莫要误会,我等只是欠了他人情,过来帮帮场子,并无恶意。”
“弃了兵刃,跪下。”梁泰声音不变,看着二人。
两人犹豫了一下。
想要转身溜走,郑国清还在里头。硬闯吧,过不了眼前这关。
正思想斗争时,却见对面的队伍开始往前移动了。
刀牌手左手持盾,右手高举环刀,横于额前。
两杆长枪从刀盾手身侧伸出,遥遥对着他们。
后排则将枪斜举,随时准备递补上前。
邵树义如果懂一些军事常识,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鸳鸯阵,而是大兵团作战的套路,一个个小队组合起来,就是一个步兵方阵。
两名帮闲也没见过这种阵势,但心底的直觉告诉他们,如果不想逃的话,束手就擒是最好的选择。
大家本来就没什么仇怨,不是么?
“当啷。”二人将器械扔在地上,很光棍地跪下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有什么事,郑家主事人自然会扛起,与他们无关。这会被打了,那可就是白白挨打了,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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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铁牛将郑国清死死按在椅子上。
房间内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郑国清脸色发白,不敢主动说话,邵树义则在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