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98节

铜的延展性比铁好太多了,带来的优点是不容易炸膛,缺点是价格昂贵。

但延展性再好,受限于制造工艺等原因,最早买的那把已经隐有裂纹——即便上面有两道铁质加强箍,邵树义也不敢让虞渊再用了,只能报废。

“待将来有了条件,定要让人做些长一点的火铳,现在这个打得还是不够远。”邵树义说道:“先不谈此事了,说说还有哪些花钱的地方。”

“修船。”虞渊说道:“跑了几趟苏州和江西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长江上的浪比起海上,小得太多了,但该保养还是得保养。

“接着便是买船。”虞渊又道:“还有今日新增的买一百石粮食的开销。”

邵树义凝眉思索,叹道:“花钱的地方真多。”

说完,又补充了句:“给操练军阵的兄弟每人发二十贯辛苦钱,给佛牙一锭。”

虞渊有些惊讶,道:“邵大哥,这可要八九锭呢。”

“给。”邵树义没有犹豫,“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好。”虞渊点了点头。

“也别太担心。”邵树义看了他一眼,道:“如果去三佛齐的船队归航,我还有一笔好处呢,具体多少钱说不好,但应不少了。三舍正要用我,此时不太可能赖掉这笔账,他也不至于为了这点钱钞毁诺。”

“我想起来了!”王华督一拍大腿,笑道:“去年没卖给孙川的那三万件青器的钱,是也不是?”

“不错。”邵树义点头道:“等钱一到,很多事情便可着手操办起来了。说起来,海贸是真的赚钱,将来若有机会,咱们也得插一脚,可能比贩私盐更赚。”

“那得先弄死李大翁。”王华督提醒道。

邵树义无语。

是啊,有所得,必有所失。当初劫了他的货,现在成了一个摆脱不掉的麻烦。但重来一次的话,邵树义依然会这么做,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涉及到如何扳倒孙川。

“你等一有空就抓紧操练吧,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邵树义站起身,看着王华督,道:“该吃吃,该喝喝,别为我省钱。操练很辛苦,吃好喝好才有力气。”

“好嘞。”王华督爽快地应下了。

“虞舍,准备些钱钞,随我去趟沈宅。”邵树义说道。

“是去找沈娘子买粮食吗?”虞渊问道。

“是——什么沈娘子,我是去找莫掌柜。”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再去街市上买点礼品,莫掌柜帮了不少忙,去他那里坐坐。”

“哦,好。”虞渊应下了。

说完,又忍不住看向邵树义,他总觉得邵大哥想去见沈娘子——虽说莫掌柜每天这个时候都在沈宅,但明天上午去店里也能看到他啊。

“干嘛这么看我?”邵树义咳嗽一声,道:“确实会顺道见见沈娘子。今日我没答应三舍运粮的事情,感觉不太妙,得多做几手准备。”

原来如此!虞渊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误会邵大哥了。

第118章 凡事预则立

进入沈宅时,天空又飘起了濛濛细雨。

两次上门,怎么都下着雨?挺浪漫的啊。

臭美的邵树义拎着干果、砂糖,先来到春令园“拿号”(通报),然后坐到了偏厢房老莫临时办公的地方,公然送礼。

“你真是孟浪啊。”莫掌柜连连摆手,道:“这是送给夫人的,我先代她收下。”

偏厢房内还有两人,见状收拾好簿册,打了个招呼,结伴离去。

邵树义自来熟地坐到莫掌柜对面,笑道:“昨日方知莫公喜欢乐器,早说嘛。过阵子让人从江西带点蕲竹、湘妃竹回来,顺道的事。”

莫掌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悻悻道:“年轻那会,我也是风流才子,通乐理有什么奇怪的?”

我去!看不出来啊。

邵树义仔细打量了下老莫,拱手道:“失敬,失敬。”

莫掌柜似乎被勾起了往事,叹息道:“那会还早,没开科举。等后面开了,又上有老下有小,书本更是荒废了多年,终日为柴米油盐奔波,便不想考了。”

唔,被大元朝耽误的一代读书人——兴许不止一代。

邵树义也挺为老莫可惜。他的学识怎么样不知道,但字写得是真漂亮,石湖莫氏还是有几分底蕴的。

“近来忙么?”邵树义问道。

“你不在这一个月,我多在太仓,把第三家邸店开办好了。”莫掌柜说道:“店里进了些盐、茶、酱之类的散货,已然开卖了。”

“开在哪里?”

“至和塘那边,市舶分司对面。”

“好地段。”邵树义赞道。

沈家真是厉害,黄金地段的铺位说拿就拿下了。

“老夫人赠给女儿的,地方很大。”莫掌柜说道。

“老夫人?”

莫掌柜看了眼门口,低声道:“万三公正妻曾氏丽娘,沈夫人便是其所出,也是她最小的孩子。”

“多谢相告。”邵树义拱了拱手,诚心实意道。

在他眼里,此时的沈娘子已经浑身散发金光,纯纯大富婆一个,还是十九岁的富婆。

“你今日来得正好。”老莫换回了正常说话的声音,“吕四场去不去?”

“去啊,如何不去?”邵树义说道。

“去就对了。”老莫神秘地笑了笑,道:“运第一趟,就有第二趟、第三趟。而且,这次不光是为太仓的这家店运货,大头是要送到苏州的,总计九万余斤。”

邵树义明白了。

因为刘家港靠海,采买干海货方便,于是就让沈娘子负责了。买回来后,再按事先约定分送至各处。

这不就是团购嘛,只不过是沈家内部的团购。

“荣甫公长子沈茂卿过几日要来刘家港,其中七万斤由他押运回苏州,算是历练。”莫掌柜继续说道:“机会难得,要把握住。”

“一定。多谢。”邵树义诚心实意致谢。

谢完之后,他又道:“吕四场那边我不认识人……”

“放心,有人跟船。”莫掌柜说道:“我家外甥,跑了好几年吕四场了,人头很熟。”

“哎呀,真是全赖莫公了。”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道:“日后定有相报。”

莫掌柜没有在意,只说道:“先坐下来吃点茶吧,夫人还在接见湖州来的客商。”

“沈夫人真是辛苦。”邵树义从善如流,坐下来继续闲扯,直到仆人前来通报可以入见了。

******

会面的地方还是书房,却不是上次那个了。

窗还是支着,但用竹帘遮了遮,以抵挡随风潜入的雨丝。

书房中的陈设大体没变,只是墙上多了幅画。邵树义看不懂,只觉深山、密林凸显出一种隐逸的氛围。

紫檀大案上,摊开的账册一本又一本,远远能看到“松江布”、“夏绢”等字样。

账册旁放着把象牙算盘,珠子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上下泛着温润的光。

与上次不同,《世说新语》不见了,转而是一个薄得透亮的茶杯。

邵树义偷偷瞄了一眼,发现这个杯子挺神奇的,对着光能看见杯壁上刻着的暗花,是梅花没错了。

博山炉里依然燃着香,却不是上次的沉水香了,而是合香,有点松柏的清气,让人心神清爽。

沈娘子知道邵树义来了,但这次连个“坐”字都没有,只用眼神示意了下,继续看着账册,一行一行,十分认真。

邵树义道了声谢,飞快地瞄了一眼。

今天沈娘子穿着一件豆青色的纱褙子。

褙子是直领对襟的,领口开得稍稍有点低,露出一截藕色绣花的胸衣来。

夭寿了,这次居然不是梅花,而是折枝桂花。

金黄的花,墨绿的叶,绣工相当不错,栩栩如生。

腰上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宫绦,穗子垂在身侧,上面坠着几颗不大不小的白玉珠子。

下身是一条浅碧色的纱裙,不长,刚及脚面,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绣花鞋来。

呃,沈娘子好像没穿袜子……

脚踝露在外面,光洁如玉,带着点极浅的青筋。

再多就没瞄到了,雷达内存不够。

“今日来此,莫非有要事?”沈娘子一边翻着账册,一边问道。

“确有要事,买一百石稻谷。”邵树义说道。

“想要赊账?”沈娘子头都没抬,直接问道。

邵树义愕然,你怎凭空污人清白?虽然我确实挺想赊账的,分期付款也行啊。

“夫人说笑了。”邵树义道:“确要买粮,却不知店中有没有这么多。”

“你从苏州拉来的粮食,难道不知有多少?”沈娘子抬起头,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道:“这点小事,找莫掌柜不就行了?刘家港这边的粮铺、铸器店都是他在管。”

说到这里,沈娘子顿了顿,又道:“你要粮食做什么?莫非——”

“夫人听到了什么风声?”邵树义试探问道。

“郑义方回来了,有人在太仓看到过他。”沈娘子说道:“他去大都跑官,回来后一声不吭,岂不奇怪?我估摸着,郑家三舍过两天就要登门拜访了。也就是说,跑官没成?”

邵树义叹道:“夫人目光如炬,实在佩服。”

“脱脱辞相,中书现在没个说话算数的人,跑官自然难成。”沈娘子说道:“再者,黄河决堤,运河不通,朝廷仰赖海运,这会大概也不想对漕府动什么手脚。六位正官既然能把粮食送到直沽,那就让他们继续干着,何必换人呢?万一换出事来呢?”

邵树义无言以对,这话好有道理。

“所以——”沈娘子认真地看着邵树义,问道:“郑家为了以防万一,想要学那杭天卿,捐粮输往直沽?”

邵树义没有回答,但默认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你也可以在别的地方买粮,结果却来找我,是为了主动告知这个消息?”沈娘子又问道。

邵树义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沈娘子笑了笑,道:“其实我家也准备捐粮了,为漕府叶千户、十字路军宋千户各捐粮三千石,一体输往直沽。不过,还是谢谢你能前来告知。”

邵树义暗道这些家族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个个鬼精鬼精的。但他们也有弱点,那就是太精了,太工于计算利益得失,反倒一叶障目,整体表现严重滞后于时代。

沈娘子说完这句话,又问道:“你常在外头跑,能和我说说两淮、江西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吗?”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江西还算安定,然香会、明教遍布乡里,朝廷不能根除。两淮则灾荒连绵不绝,百姓流离失所,盗匪多如牛毛,若有大族站出来振臂一呼,怕是从者如云。”

“不,大族不会做这事。”沈娘子摇了摇头,道:“他们说不定还会出粮赈灾,帮朝廷稳固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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