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转，沈叶沉声问道：“京师近日如何？”
索额图心里门清，皇帝手握密探体系，京中大小事尽收眼底，半分糊弄不得。
他如实回禀：“回陛下，太上皇坐镇京师监国，朝堂政务一切照常运转。”
“太上皇近日批阅的奏折，多是安抚地方、稳定民心的举措，大局无虞。”
“绝大多数政务，都是依从南书房议定的方案批复执行。”
沈叶看着他，一语不发。
索额图这话明显是话里有话。
“绝大多数依从”，潜台词就是：少部分没有依从，太上皇私自改了决议。
这寥寥变动，藏着不小的隐患。
面对皇帝的沉默，索额图接着道：
“近日三皇子上奏，想要组织人手编纂一部《古今图书集成》。”
“祝大学士认为如今大战在即、国库紧张、军务优先，建议暂缓编纂，待战事平定之后再行开办。”
“南书房一众大臣，也都赞同祝大学士的意见。”
“可这份奏折递到太上皇手里，太上皇却直接批准，让三皇子牵头组建编书馆，即刻动工编纂！”
沈叶听完，淡淡一笑道：
“编一本书能花几个钱？父皇乐意让三弟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
看陛下云淡风轻，索额图却半点不敢放松：
“编书本身并不是太大的事情。可自从三皇子开始张罗这件事，就有点不对劲了。”
“如果只是一群文人围着他转，臣尚且不以为意。”
“可到后来，不少宗室子弟也纷纷扎堆靠拢，里头甚至还有大半大字不识、纯混日子的闲散宗室。”
“鱼龙混杂聚在一处，臣实在放心不下，怕他们暗中抱团，滋生事端。”
沈叶没有立刻接话，稍作沉吟道：
“索相是觉得，父皇这是想借机造势，打算复辟吗？”
这话太过敏感，一般臣子打死都不敢接。
但索额图跟着沈叶一路走来，身家性命早就和他绑在一条船上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实话实说道：
“陛下，臣认为极有可能。”
“您御驾亲征、远离京师，太上皇重新监国掌权，心中再起波澜实属正常。”
“当年唐玄宗退位之后，尚且不甘寂寞、屡屡折腾，更不要说，陛下比唐明皇还要年轻那么多。”
沈叶神色微微一凛，面色多了几分郑重。
短暂迟疑后，他从容道：
“无妨，让人盯着即可，不必过度紧张。”
索额图心里急得不行，连忙再劝：
“陛下！此事必须提早布局、严加监控！”
“赵昌手下那些密探，大半都是乾熙帝亲手安插的心腹。”
“所以陛下要多加小心！”
沈叶摆摆手道：“朕心里有数。”
“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山海关这一战。”
“打赢了，所有魑魅魍魉全都翻不起半点风浪。”
“可要是朕败了，那其他的事情也就不用多说。”
“索相，眼下咱们的所有精力，还是要放在战事上。”
说完，沈叶拿起桌上那份已经朱笔批复完毕的奏折，递向索额图：“按朕的批复去办吧。”
索额图伸手接过，只扫了一眼，心里猛地一跳，脸色瞬间大变！
杀石静衡！
杀人他不意外，可这人的身份太特殊了：
皇后石静容的堂兄，未来太子的舅舅！
真要是一刀砍了，皇后脸上挂不住，外戚派系必然人心动荡，朝堂又要掀起风波。
他连忙拱手劝谏，小心翼翼道：
“陛下，臣斗胆恳请，此事最好从长计议！”
“石静衡罪该万死不假，可他终究是皇后同族，多少要留几分颜面，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沈叶态度无比坚决：
“索相的顾虑，朕心知肚明。”
“但乱世当下，当用重典、以肃人心！”
“那些被大势裹挟、身不由己依附叛军的人，朝廷可以网开一面、给他们回头的机会。”
“可这种主动投靠的叛贼，半点情面都不必留，绝不姑息！”
“皇后那边，由我去安抚解释，不用你操心。”
“你只需踏踏实实，把这件事办妥即可。”
看着帝王杀意已决，索额图瞬间明白，自己再劝就是多嘴添乱了。
他沉默片刻，又问出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陛下，那石静衡的子女，该如何处置？”
沈叶起身踱步，来回走了两步。
说实话，按法理来讲，罪不及妻儿，这事完全可以只诛首恶、放过家人。
可是要想震慑那些投机取巧、没有丝毫廉耻之心的小人，只杀石静衡作用不大。
片刻沉吟后，冷声道：
“都充军吧。”
“全部发配到九皇子的伏波水师，随军效力！”
“遇赦不赦！”
前面一句“充军”，还让索额图稍稍松了口气，以为陛下留了余地。
可最后这四个字落下，他心里瞬间沉甸甸的。
遇赦不赦，意味着终身流放、永无翻身之日！
但看着沈叶杀气腾腾、不容置喙的气场，索额图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不敢再多劝半句。
? 第九百五十章 不狠心，怎么为帝皇
京师德兴楼！
虽然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京师之上，但是德兴楼依旧是非常热闹。
不过和以往相比，说书的人说的书已经从岳飞传变成了罗刹国的罪行。
罗刹人的凶残，罗刹国穷吞天下的志向，还有……
虽然事情不是发生在大周，但是听着说书先生口中的话语，不少人还是感同身受。
“干倒罗刹鬼！”
“姥姥的，老子回家就去参加新军，和罗刹人拼一个你死我活。”
“六爷，您还是好好的教学生吧，打仗的事情还是让我们这些大老粗来！”
……
听着这乱糟糟的话语，乾熙帝的眉头轻轻的皱了一下。
自从皇帝离京，让他监国之后，他的生活好似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批改奏折，接见辅臣，甚至大朝会的时候，他还能够坐在太和殿上接受朝拜。
一切都好似没有变，但是乾熙帝心中非常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是唯我独尊，而现在，他的头上多了一个人。
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和那逆子好似换了一个位置。
不过他觉得这种形容又不正确。
虽然总的来说，自己这个太上皇好似比太子要高很多，但是自己实际上还不如太子。
最起码太子能够继位！
还有就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所以很多人不觉就会将自己的命运压在太子的身上。
但绝对不会有人将自己的命运压在一个太上皇的身上。
自己还不如太子！
现在那个逆子虽然不在京中，但是乾熙帝很清楚，监视自己的人并不少。
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逆子的眼睛。
自己现在唯一的机会，唯有那逆子战败。
他战败之后，自己就可能重新返回权力巅峰，可是让这个逆子战败容易吗？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咱们一定会战胜罗刹帝国！”
“严惩叛徒，严惩投靠罗刹帝国的逆贼。”
“朝廷欢迎所有被裹挟的将士迷途知返!”
一群年轻的士子，手持着用纸和布书写的标语，声音中充满了激动。
而在他们的四周，更有不少人簇拥着，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随着这些士子过去，德兴楼中有人道：“听说城东的李家被砸了！”
“活该，谁让他家儿子投靠了罗刹人，要我说，砸了他们家都是轻的。”
“这也不能怨李老爷，他也没有想到儿子当了叛贼。”
“说起来当今陛下也是仁慈，李老爷只是给自己儿子写了一封劝迷途知返的信，朝廷就没有对李家治罪。”
“要是放在乾熙爷，那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