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阳看着一脸委屈的陈烁程,毫不客气道:“烁程,你担任礼部侍郎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当今陛下烛照千里,你做事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可是,你是怎么做的呢?”
“你竟敢在传达陛下的命令时发病,你觉得这等小伎俩,陛下看不出来吗?”
“当今陛下可不是太上皇,你给他耍小聪明,会有你好果子吃吗?”
“你呀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听着祝明阳的数落,陈烁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不过,他这一次是来求人的,更何况祝明阳无论身份地位都不是他能比拟的。
等祝明阳发了雷霆之怒后,也唯有恭恭敬敬地道:“祝相,您说的这些,我都已经知错了。”
“还请祝相在陛下跟前美言两句,解除对我家子弟科举的禁锢。”
祝明阳沉吟了刹那,摇摇头道:“你这个事儿,陛下要杀鸡骇猴。”
“想要直接解除禁锢,根本不可能。”
“眼下你也不用四处托人求情,省得适得其反,等这阵风头过去之后,老夫再试着帮你问问。”
“记住,老老实实什么也不要说,该返乡就返乡去罢。”
陈烁程对祝明阳的回答很是失望。
可是,再失望他也不敢忤逆祝明阳,因为祝明阳是他最大的指望。
“一切就拜托祝相了。”陈烁程恭敬地朝着祝明阳行礼道。
祝明阳摆了摆手,示意陈烁程退下,目光就落在黄中继的身上道:“帮我再给陛下写一封辞呈!”
黄中继叹了口气,辞呈这东西好写,可是写辞呈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一边准备笔墨,一边沉声道:“老师,听说顺天府的这些举人,家里不法事不少,这一次陛下说不定要革除一些功名。”
祝明阳叹了口气,无奈道:“陛下手里有刀,咱们根本阻拦不了。”
“这段时间如果再有人来拜访,就说老夫病得厉害,谁也不见。”
黄中继刚准备答应,就见一个仆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爷,顺天府刚传来消息,说是有人状告赵举人侵吞良田,欺男霸女,今儿午后要对赵举人公开审理。”
听到这话,祝明阳脸色一变。
他心里清楚,顺天府决定公开审理,那手里必定有确凿的罪证。
赵举人不但会名声扫地,有牢狱之灾,还会彻底扭转京师百姓对举人的看法。
皇帝这不单是杀鸡骇猴,更是要搞臭举人们的名声,让天下百姓都支持他废除举人的特权。
可是他虽然明白皇帝的目的,但是他阻止不了。
“知道了。”
祝明阳挥手让仆人退下,而后对黄中继道:“中继,你说老夫阻止陛下废除举人功名,是不是错了?”
“老师,您初衷没有错,可惜有些举人自个儿不争气,咋能怪得着老师您呢?”
祝明阳摆手道:“你准备一下,咱去听一下这次的公开审理。”
黄中继知道,这次公开审理绝对没什么好结果。
可是面对老师的坚持,他最终也只能道:“学生这就去安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公开审理一个举人,所以顺天府门外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听说了嘛,那赵举人有六个小妾,全都是他硬抢过来的。”
“天子脚下,一个举人敢这么嚣张?”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赵举人的家可不在京师,他在密云那边。”
“真不是一个好东西。”
“哼,这个赵举人我认识,十年前他还是个穷酸书生,在城隍庙那儿卖字糊口。”
“自从考上举人,简直就是一步登天,抖起来了。”
“不但房子银子都有了,还和朝廷的胥吏勾结,连县太爷都要让他三分。”
“听说前两年,他有一次喝醉了还四处吹牛,他这个举人当得逍遥自在,给他个县令他都不干!”
……
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祝明阳的脸色越加阴沉。
也就在此时,一个年轻人来到他身边,黄中继正要上前询问,就听那人道:“祝相,陛下请您过去。”
祝明阳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亲自跑过来旁听这次审理了。
不过随即,他又觉得有些尴尬。
毕竟他一直在家称病,结果,一扭脸儿又在顺天府外和皇帝碰上了,怎么见皇帝,都成了问题。
不过最终,他还是一咬牙,朝着黄中继摆了摆手,就跟着来人去了顺天府的后衙。
沈叶正在悠然自得地喝茶,看到脸色紧绷的祝明阳,笑着道:“祝相,外面人太多了,万一挤着你了可就麻烦了。”
“既然想听审理,就跟朕一起在这后堂听吧。”
祝明阳郑重地道:“臣遵旨。”
沈叶笑了笑道:“赵举人虽说只是一个个例,但是他同样也映现出来很多人的状况。”
“希望这次审理,祝相能够有所收获吧。”
也就在这时,就听有人沉声道:“升堂!”
? 第九百九十五章 朕无惧杀人,也无惧开战
顺天府大堂上,常怀顺面容阴冷。
此时,他的心情糟透了!
今儿这个案子一旦开审,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处在了一个不能回头的境地。
他就站在了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
至少,他要站在天下所有举人的对立面。
可惜,即便知道后果,他也没有退路,这个案子不审也得审!
如果是以往,他还可以挂冠而去。
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他可没这么潇洒,别的不说,单单他拥护乾熙帝复辟这一条,就够当今的新皇随时杀了他了。
可是,新皇并没有撤换他这个顺天府尹,明摆着就是让他戴罪立功。
如果这个时候,他还敢耍心眼,给新皇来它个阳奉阳违,那新皇绝对不会留着他过年!
在生死之间,他没有选择。
伴随着“威武”的低喝声,赵举人被带了进来。
前几天跪在太学请愿的时候,赵举人还是意气风发,可是现在,他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脸色苍白,半点精气神儿都没了。
“见过府尹大人。”赵举人深吸了一口气后,朝着常怀顺拱了拱手。
常怀顺对此并不在意,也无心纠正。
举人见了官员,基本上可以拱手为礼,更何况常怀顺也不想揪着这一点,来打压赵举人。
他摆了摆手道:“赵明富,今日本府接到十几条诉状,都是状告你巧取豪夺,侵吞民田的。”
“本府察验以前的土地黄册,你在未中举人之前,家里只有水浇地五十亩。”
“而现在,你家却有良田一千三百九十亩,荒山三座,店铺十五间。”
说着这些,常怀顺一拍惊堂木道:“你且回答本府,不到十年,你是怎么有这么多财产的?”
赵明富听到常怀顺的话,脸皮哆嗦了一下。
他声音发颤道:“回禀大老爷,这些……这些土地都是……”
赵明富想说是别人寄存在他名下的,可是这话刚到嘴边,又不敢往下说了。
因为朝廷发过律令,严查这种寄存土地。
他要是交代了,那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可要说是他自己的,他又实在想不出自己如何用不到十年的时间,挣了这么多的田产。
“说,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不是你巧取豪夺来的?”
常怀顺这个顺天府尹,也算是经验丰富,看到赵明富说话吞吞吐吐,就厉声呵斥道。
赵明富的脸色更难看,他被抓之后,想的是朝廷审问他为何串联举人们去太学闹事,却没想到,朝廷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
此时的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自己就不该当这个出头鸟……
也就在赵明富吞吞吐吐的时候,沈叶笑着问祝明阳道:“祝相,一个举人,十年没有考上进士,也没有给朝廷做过任何贡献,自己倒是发家致富了。”
“从家里只能温饱,直接到家财万贯。”
“你觉得他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祝明阳活了大半辈子,虽说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了读书上,但他既然能够成为一代文宗,在其他方面自然也有不低的造诣。
他看着面沉如水的皇帝,叹了一口气道:“陛下,无非是投献和诡寄罢了。”
“实际上,赵明富并没有那么多的田地。”
沈叶缓缓地站起,他冷冷地道:“没错儿,就是投献和诡寄!”
“朝廷给举人优待,是希望他们能够报效朝廷!”
“可是他们呢?不但对朝廷没有丝毫贡献,反而通过朝廷的优待,变着法儿的让自己发了家。”
“朝廷的税收在减少,在一些地方,他们甚至和当地的官吏勾结,将本该属于他们的税赋,转嫁到普通老百姓身上。”
“以至于他们有钱不但不给朝廷缴纳赋税,反而趁着朝廷收赋税的时候,将普通的百姓逼得家破人亡。”
“这就是举人对朝廷的作用吗?”
皇帝最后的话,充满了诛心之意。
祝明阳心中叹了一口气,仍然坚守自己的立场道:“陛下,举人乃是朝廷的根基之一。”
“有他们在乡野,朝廷的律令才能够畅通无阻。”
“一旦取消了举人的待遇,那么很容易让朝廷的政令难以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