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诏令往下看,神色间就多出了一丝凝重。
因为诏令中的内容,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今朝廷开拓海外……流落在外之海外遗民,只要诚心归附者,既往不咎……”
“……率百人一船来投者,可为校尉……”
“……率千人十船来投者,可为副将……”
“……率万人百船来投者,可为总兵……”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招安海盗啊!
一直以来,朝廷对海盗的打击力度不小,虽然在海上难以消灭他们,但是却绝对不允许登岸。
以至于很多在海上混得风生水起的大海盗,也只能在一些远离朝廷势力的海岛上称王称霸。
现在太子倒好,不仅既往不咎,还按带人带船的数量给官职,这……
乾熙帝隐隐约约感到,这招安好像能行。
他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朝着三个大学士道:“三位爱卿觉得,这诏令可行吗?”
乾熙帝虽然问三人,但是目光第一个落在了佟国维的身上。
佟国维迟疑了一下,斟酌道:“陛下,臣对于海事不是太了解,所以拿不准是不是起作用。”
“但是臣觉得,比对历代招安,太子爷给出的条件,是够宽松的啊!”
“投靠之后,不但给官职,而且统领的舰队,还归其统领,除了不能骚扰沿海之外,对于他们的行为好像也没有约束。”
“他们以往在海上干的无本买卖,现在好似也能干。”
“每年只要向朝廷缴纳四分之一的收益就行。”
“但是这实在是有损朝廷的威严啊!”
乾熙帝并没有回应,而是看向了张英。
张英出身江南,对于海运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迟疑了一下道:“陛下,臣觉得太子爷这招安条件还是颇具吸引力的。”
“能给官做,不究过往,还允许保留各自势力。”
“对于那些常年漂泊在海上,却贪恋朝廷繁华的海盗们来说,诱惑不小。”
“只是,这样凑起来的水军,怕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乾熙帝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李光地。
李光地对于这个问题,思索了良久,他恭敬地拱手道:“陛下,臣出身在八闽之地,对于家乡的情况很是了解。”
“八闽之地良田贫瘠,田少人多,许多子弟都会出海讨生活。”
“更有不少人在家乡都是普通的百姓,可是一旦到了船上,就会成为海上的强人。”
“还有很多人更是直接在海岛上安身立命。”
“不过海上风浪大,竞争激烈,风波险恶,就算是一些悍匪,有时候也过得战战兢兢。”
“既怕打败仗,又怕自己下面有人想要将自己掀翻。”
“还有就是,随着西洋不少舰船的出现,日益挤压他们生存的空间。”
“他们早就有联合起来,和那些西洋舰船作战的想法,却无人能服众。”
“如果朝廷招安他们,臣以为,这些人大部分都会积极响应。”
乾熙帝轻轻点了点头,他拿着奏折看了几遍,而后道:“光地,依你看,太子这诏书一下,能收拢多少水军?”
李光地小心回道:“陛下,这个臣也说不准。”
“按照臣的估计,太子这诏书一发,应该从者如云。”
“弄起来四五万人的水军,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顿了顿,又感叹:“毕竟朝廷给的条件,对于这些人来说,实在是太宽松了。”
乾熙帝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紧了:“四五万人的水军,虽然是一盘散沙,而且还很有可能听调不听宣,但毕竟不是小数目啊!”
“你们觉得,这事能行吗?”
三个大学士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不敢轻易接话。
毕竟这等事情,实在是敏感。
最终,还是佟国维试探着说:“陛下,要不……咱们专门派个人替太子爷分忧,打理海外事务?”
佟国维本来想要说废了这个诏令。
可是之前,乾熙帝亲口把“伏波大将军”和“总督海外诸军事”的头衔给了太子,而且还给这两个头衔赋予了相关职责。
现在反悔,不让这诏令发,那就是打乾熙帝自己的脸。
说明乾熙帝言而无信。
派个人分太子的权,或许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乾熙帝却摆了摆手道:“海外之地,朝廷从未经营,太子想折腾,就让他随意折腾去吧。”
“不过,这些投靠的水军,只允许他们在青丘汇聚。”
说到这里,乾熙帝沉吟片刻,吩咐道:“梁九功,去把太子叫过来。”
梁九功匆匆出去,又匆匆回来:“陛下,太子爷带着人出紫禁城了,奴才已经派人去找了,请陛下稍待。”
听说自己的好大儿又跑出去了,乾熙帝也不急,只对三位臣子吩咐:“这个诏令,你们再仔细琢磨一下,可有什么纰漏吗?”
“还有,和兵部商议一下,如果太子招安成功,该如何防止这些人出现反复。”
“等太子回来之后,再专门研究一下。”
三人领命退出。
走在宫道上,彼此眼神里都写满了同样的震惊:
一般情况下,太子大多都是老老实实地呆着,像这位太子这般能折腾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这才一年的功夫,太子开设了银行,建成了快速通道,种出了产量巨大的红薯,现在又要凑水军……!
本来以为他纯粹是瞎闹腾,可是现在看来,还真让他给弄成了。
弹指之间,聚起五万水军,对外可以宣称十万,这等的本事,比之当年那位“天策上将”李二凤,好像也不逞多让啊!
只不过这李二凤最终没忍住,自己夺了皇冠,咱们这位太子爷又会怎么选?
? 第四百七十四章 父慈子孝,你说啥我信啥
佟国维他们前脚刚走,乾熙帝后脚就捧着太子的那份诏书开始默默研究。
越看越觉得——这小子,肚子里有货啊!
招纳海盗为己所用,好家伙,一挥手就能捞来数万海盗。
虽说这帮海盗桀骜不驯,但只要能把他们弄到手,再派人整顿整顿,慢慢的不就成自家打手了吗?
更何况,这恐怕只是太子的第一步棋。
乾熙帝眯着眼,脑子里已经噼里啪啦地连推了后面好几步。
照这么走下去,朝廷很快就会拥有一支纵横四海的水师!
到那时候,还怕洋鬼子来咱们这儿?咱们也能去洋鬼子老家串串门啊!
偌大的天下,凭啥全都让洋鬼子给占了?
太子要是真把这支舰队建起来,他会不会真的跑到遥远的大洲建立领地,然后……嘿嘿。
想着想着,乾熙帝心里居然痒痒的,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朕也能带着舰队出去闯荡,开疆拓土,那多得劲!
只不过,这种念头也只能一闪而过。
朕是皇帝!
朕主宰着万万众生,怎么可能亲自带队去纵横四海?
这也太离谱了!
这么一想,乾熙帝眼神不由得多了一丝黯淡。
他是皇帝,他拥有一切,但也正因为他是皇帝,什么都得扛着。
比如束缚,比如……
“陛下,太子爷求见!”梁九功猫着腰进来禀告。
乾熙帝一抬头,才发现外面天色都暗了。
虽然还没有到点灯的时候,但是钟表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摊在桌子上的伏波大将军的诏令,淡淡地道:“让他进来吧。”
沈叶走进乾清宫,面容带笑地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乾熙帝摆了摆手道:“免了免了!”
“你是太子,别动不动就往外跑,不然的话,那帮御史们又要上折子念叨你了。”
沈叶心里嘀咕:最不想让我出宫的应该不是御史,而是您老人家吧。
脸上却笑眯眯地道:“儿臣以后一定注意。”
“主要是年底事儿太多,都要处理一下。”
乾熙帝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道:“两路进军雪域,事关国运。”
“你是户部管部大臣,无论如何,都要保障这两路大军的供给。”
“兵部需要多少银子,你照拨就是了。”
“回头不够了,尽管来找朕。”
听着便宜老爹这慷慨激昂的表态,沈叶心里一阵无语。
他真想提醒一下这位老爹,您这话说得倒是慷慨激昂,但是实际上,您的内库,真的没有多少银子。
您呀,也就别说这大话了!
咱能不能实际点?
不过,想到自己刚刚把鄂伦岱“安置”好,沈叶还是笑得很乖巧:“父皇放心,儿臣已经让户部备足银子。”
“如果有需要的话,毓庆银行那边也可以多贷一些款项。”
说到这儿,他瞄了乾熙帝一眼,差点儿脱口而出,“要不,您把内务府抵押给我,那钱更多”,但好在,及时刹住了车。
乾熙帝和沈叶说了一堆关于进兵的事情,这才看似随意道:“鄂伦岱你用得还顺手吗?”
“顺手,特别顺手。”沈叶心知,这才是乾熙帝找自己过来的重点。
但是他此时已经把鄂伦岱扔到了耳房学习,能不顺手吗?
脸上笑得更真诚了:“儿臣知道,这一过年,父皇就更容易念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