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对种红薯这事,简直操心得像老农惦记自家菜园子。
去年收的三十多万斤红薯,他几乎一口没舍得吃,全留着当种。
可就算这样,三十万斤薯种春天育了苗,最多也就是种个一万亩。
一万亩听起来不少,可真要推广开来,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沈叶打算先在直隶、河南找些地方试种,每个县种上百来亩春薯。
等春薯藤长起来了,再掐藤插秧,推广夏薯。
这么一来,老百姓亲眼见到红薯好种又高产,明年不用催,肯定抢着种!
等红薯遍地长,天下能少饿死多少人哪。
这怎么也算他穿越以来干得最漂亮的一桩大事了吧!
琢磨完红薯大业,沈叶又拿起通政司送来的议事文书,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跟推广大业比起来,眼前这事儿可真让人高兴不起来。
但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既然对方出了招,那就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这议事规则到底是不是纸上谈兵吧!
? 第五百四十一章 解释权在我
毓庆宫的第一次议事,随着太阳的升起准时开场了。
佟国维、张英、三皇子、八皇子还有各部的首脑,以及翰林院的负责人,一个不落地全都到齐了。
虽说乾熙帝很是含蓄地暗示过,要他们制约太子。
可眼下,太子毕竟在监国。对于他定下来的议事时间,他们却是丝毫不敢怠慢。
表面功夫总得做足吧?
张英看着偌大的毓庆宫,神色平静,好像今日的事情,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一般。
但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却两眼放光,精神抖擞。
如果能一举拿下这十五个进士名额,那他陈廷敬将会在江南的文坛流芳百世,名垂青史了!
他陈廷敬的家族,在江南就会一直受人尊重。
和江南一脉官员的摩拳擦掌相比,其他人却是表现各异。
比如来参加这次会议的兵部右侍郎李右车,他就是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模样。
他不是江南人,对于江南增加进士名额,他倒是没什么感觉。
只在心里默默地打算:
如果江南能把这件事办成,那回头,他也得联系自己的老乡运作运作。
想方设法给自己家乡也增加几个名额。
一下子增加十五个,这好事不敢想,三五个也行啊!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正琢磨着,毓庆宫的宫门缓缓打开,太监魏珠满是笑容地走了过来:
“佟相,各位大人,太子爷请各位进殿。”
佟国维一边走一边想,这排场、这气势,倒是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毕竟乾熙帝远征在外,宫里唯一的君,可不就是监国太子这个半君嘛。
没有君主在朝,半君也是君。
只是,今儿这个半君究竟要唱哪一出,他这心里还没底儿呢。
众人鱼贯而入,刚进正殿,就看见太子沈叶已经端坐在上头了,大家赶忙行礼。
不过在行礼之余,他们的眼睛也没闲着,悄悄地打量着殿内的布置。
今儿这大殿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看起来怪怪的。
太子面前还是那张雕龙画凤的书案,可是大殿的两侧,竟整整齐齐摆了两排桌椅。
左边的桌子上,用木头写着一块小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内阁”。
右边那一排更绝,同样是木头做的牌子,分别写着“礼部”“吏部”“兵部”……
六部一个不落。
沈叶在众人行礼之后,就笑着道:“诸位大人免礼。”
“今儿是毓庆宫按议事规程进行的第一次议事,议事时间比较长,所以大家都坐着说吧。”
说话间,指着两旁的桌椅道:“佟相,你带着大家落座吧。”
佟国维一愣,太子居然连凳子都摆齐了。
这平易近人、体恤老臣的姿态做得真是太周全了。
佟国维赶紧躬身:“谢太子爷体恤,臣等感激不尽。”
沈叶摆了摆手:
“佟相和诸位大臣都是为朝廷殚精竭智的股肱之人,父皇与我能让各位少劳累的,自然要尽量安排。”
“今儿只有礼部一个议题,那就让礼部先说吧。”
礼部尚书李光地已随驾出征,代他汇报的是左侍郎纳尔恕。
他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倒也不怯场。毕竟,能够成为侍郎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他一脸郑重地开口道:“太子爷、各位大人,江南的文风鼎盛……”
“哎,纳尔恕大人,”沈叶忽然打断他,指了指殿侧一个单独的席位,“那边设了专门汇报席,您去那儿说吧。”
纳尔恕一愣,这才发现边上还真是设了个专属席位。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怎么跟受审似的?
虽说有点不痛快,却也只能捧着自己的奏折挪过去。
在沈叶的旁边,有一个席位坐着四位翰林模样的六品官员,一个个手拿着笔,飞快地记录着,气氛更显得正式了。
“太子爷,各位大人……”
“……江南的读书人,很多都是人才了得……”
“……好些人在其他省份,最少能够考中举人,可是在江南,他们的成绩顶多止步于一个秀才……”
“……为了让江南更多的人才报效朝廷,为朝廷所用,臣等恳请将江南的进士名额,增加十五个……”
事儿一说完,纳尔恕就觉得自己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辩论的事儿,就交给江南那帮人了。
纳尔恕偷瞄了一眼四周,心里暗笑:
此时的众人,内阁几乎都是同意的,而六部这边,应该也不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太子这个议事规则,不就成了摆设?
“纳尔恕,朝廷每次科举录取的进士数量是二百八十人,在朝廷定鼎之时,太祖对此事就已经作出了规定。”
沈叶淡淡地道:“礼部请求增加江南的名额,那从哪几个省份匀出来名额,你们确定了吗?”
“还有,这些被匀出来名额的省份同意了吗?”
纳尔恕瞬间有点懵!
他本来以为,太子会直接讨论“该不该加”。
却没想到,太子一上来就问“从谁碗里扒饭!”
让别的省份让出来名额?谁肯哪!这问题礼部压根儿就没细想。
毕竟,这事儿办得仓促,哪里有时间挨个省去问……
更何况,这还用问吗?
谁提这茬儿,不是找着挨骂吗?
纳尔恕硬着头皮回道:
“太子爷,礼部的意思是不动各省的名额,直接在二百八十名进士的总额上,再增加十五名!”
沈叶语气依然平和,话却像小刀子:
“二百八十名进士的名额是太祖决定的,连父皇都未曾动过,你说增就增吗?”
“而且,此事涉及各省利益,你们礼部还没有与各方沟通好就上会,实在草率。”
“念在这是第一次议事,就不再深究了。”
“回去之后拟一个详细方案,然后再发文征询各省的意见,看各省对于让出名额是否持有不同意见。”
“等反馈意见收集齐了,再议也不迟。”
纳尔恕本来也不是真心替江南卖命的,能不能增加十五个名额,他并不在意。
毕竟,这不是他的事情!
现在被太子这么一批驳,他干脆顺坡下驴地退下了。
可坐在一旁的陈廷敬坐不住了!
他立刻站起身来道:
“太子爷,臣觉得礼部这个议提议甚好!江南学风鼎盛,有才却难以报效朝廷的读书人比比皆是。”
“朝廷应该广开贤路,给这些读书人报效朝廷的机会。”
“要不然,只会让人才遗失在乡野,还请太子爷明察。”
沈叶瞥了一眼陈廷敬,看他满脸都是“我就是为朝廷着想”的模样,淡淡地道:
“陈大人,礼部这个议题准备得不充分,没有充分征求意见。”
“我不是否定了礼部的提议,而是让他们补全程序。”
“等他们把一切准备好了,再上会讨论。”
“还有就是,按照议事规程,陈大人该管的是都察院的事。礼部的事,就让礼部自己说吧。”
“陈大人就不用操心了。”
陈廷敬老脸一僵,话全都堵在嗓子眼儿了。
太子这话,简直一点面子都不给!
可人家给出的解释也是理直气壮:
他不是否决礼部提出的意见,而是程序不对。
能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