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爹,儿子斗胆说一句——您虽贵为大学士,可并不是太子跟前的人。”
“若太子登基,您无功可叙,这位置怕是不稳当。还有张玉书刚闹出来的那些事,太子若翻起旧账……”
“您要不要也……”
“住口!”张英不等他说完,沉声喝断。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沉了:“从龙之功虽好,可这天底下的功,哪有不沾血的?”
“对咱们家来说,锦上添花而已,犯不着押上祖宗三代攒下来的这点家底。”
“再说了,我总觉得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他搁下书卷,眉头拧成个疙瘩:“陛下亲征,几十万大军,兵精粮足,怎么说败就败?”
“更何况……陛下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啊!”
张廷玉听得有些不耐烦,年轻人嘴上没把门,忍不住顶了一句:
“爹,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前朝土木堡,英宗不也是几十万大军,带着张辅那样的宿将,照样全军覆没。”
“陛下这回败在地形不熟,又遭了阿拉布坦和罗刹国联军的埋伏,全军覆没也是有可能的。”
他顿了顿,试探着补了一句:“您该不会觉得,有人敢拿兵败造谣吧?”
张英看着儿子那副“您就是想太多”的表情,冷冷地道:
“不管怎么说,这时候宜静不宜动。”
“咱们张家的富贵,从不是靠劝进换来的。”
“咱们靠的是辅助陛下治国安邦。”
“这事儿,咱们不支持,也不反对。”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给我记住了,不管别人说什么,你给我闭紧嘴,别掺和。”
张廷玉低低应了声:“是”。
张英没再说话,远远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此时太子在东宫,心里又是个什么光景呢?
那张位子空了,满京城的人都在替他算日子。
可他本人,是当真能沉住气,坐得住,还是攥着拳头坐给外人看呢?
那九五至尊的位子,他真的能忍得住?
? 第六百章 不是天子,更胜天子
沈叶这会儿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挨个召见了五皇子和西山锐健营那帮将领之后,他折回宫里。
对于宫内,他让魏珠和周宝先把老爹兵败的消息捂严实了。
太后年纪大了,这种事传到她耳朵里,除了让她干着急,屁用没有。
料理完这些之后,沈叶把自己关进书房,整个人跟定住了似的。
难不成,我真是天选之子?
正觉得老爹这朵乌云压顶压得喘不过气呢,乌云自己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连个雷都没打。
头顶一片晴空万里。
可是,这也太离谱了吧?
脑子里像是一群小人儿在打架,有喊“天赐良机”的,有嘀咕“小心有诈”的……
沈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军报是嘉峪关守将递上来的,不是兰州那边。
是兰州还没收到信儿,还是……有人在这事儿上动了手脚?
按照沈叶对乾熙帝的了解,这人谨慎得很。
就算御驾亲征,亲自冲锋陷阵的可能性也不大。
好歹是皇帝。
又不是明英宗,也不是波拿巴三世,咋能被人生擒活捉,包了饺子呢?
但万一是呢?
万一,乾熙帝喝口凉水都塞牙,正好赶上了敌军突袭呢?
这世上,也有很多事儿,不归“应该”管啊。
明天肯定还会有人劝进。
是趁热打铁把位子坐稳,还是像原先盘算的那样,先按兵不动、稳住局面再说?
沈叶把两条路在心里摊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乾熙帝要是真死了,他攥着京城,这皇位还能跑了不成?
急什么!
乾熙帝要是没死、又杀回来了呢?
就算他强行登基,羽翼还没硬,根基还不牢,坐也坐不稳。
跟乾熙帝硬碰硬,又有多少督抚愿意听自己的?
谁家儿子跟老子动刀,底下人还敢真站队?
唐肃宗之所以能成功,那是命好——玄宗丢了天下人心,加上年纪大了、懒得争了,他才能坐稳江山。
搁自己这儿,哪条能对得上?好像都不存在啊!
乾熙帝丢人心了吗?没有。他刚出征的时候,京城百姓还夹道欢送呢。
年纪大了吗?也没有。五十出头,正当壮年,收拾儿子绰绰有余。
懒得争了吗?
就冲他临走前那一番安排,沈叶觉得,乾熙帝不但不懒,干劲还挺足。
行吧。
不急,再等等。
“太子爷,太子妃来了。”
周宝的声音冷不丁钻进来,打破了屋子里的安静。
沈叶抬头,就见石静容端着托盘进来了。
“怎么不让小柔拿着东西啊?”沈叶笑着道。
石静容笑了笑,把瓷碗往他跟前一放:“这是我让人炖煮的莲子羹,您尝尝。”
沈叶舀了一勺。甜丝丝的,顺着嗓子一路暖到心窝。
石静容趁这工夫朝周宝递了个眼色。周宝会意,麻溜儿退了出去。
退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带得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来。
沈叶装没看见。
想说什么就说吧。
“太子爷,听说陛下兵败……下落不明?”石静容声音压得很轻。
她是太子妃,后宫里太后之下就数她了。有些事,根本就瞒不过她。
沈叶也没打算瞒。
“嘉峪关守将上的折子,从败兵嘴里问出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西北行营那边还没有信儿。”
石静容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不管怎样,还是求菩萨保佑父皇平安无事。”
沈叶点点头。
他心里忌惮老爹是一回事,但也不至于盼着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满脑子都是权力。
石静容跟乾熙帝相处不多,但乾熙帝对这个儿媳妇挺满意,平日里赏赐没断过。
她盼他平安,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盼归盼,事归事。
“太子爷,”石静容又开口了,声音更轻,“臣妾听说,有大臣在劝进?”
沈叶心说,正题来了。
他也没兜圈子:
“有些人想抢个从龙定鼎之功,催我登基,说是安定人心。”
“说白了,无非是想多捞点赏钱。”
石静容神色没变,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太子爷怎么想?”
沈叶不答,反问道:“静容觉得呢?”
石静容沉默片刻。
“太子爷,臣妾只记得,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不忠不孝的天子。”
“如今陛下以身犯险,御驾亲征,披风冒雪,就算打了败仗,天下人心里还是敬着他的。”
“这个时候您登基……天下人怎么看您?”
她顿了顿,又说:“就算您即位,除了担个名声,什么也不会变。”
“您还是那个位子,还是朝廷里说话最管用的人。”
“既然如此,您不如一边握着京畿的兵,一边为父皇祈福。”
“时日一长,若父皇当真回不来,您再挑个良辰吉日登基。”
“到那时候,天下臣民没二话。”
“若事情有变,陛下回来了,您也不至于太过被动,进退两难。”
沈叶听着石静容的分析,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自己这位太子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到要紧处,看得比谁都明白。
随即笑了笑:“静容说的,正是我想的。”
“步军统领衙门那边,我已经跟五弟交代过了。明儿早朝之后,西山锐健营也动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