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帝到底是一国之君,暴怒过后,很快强行压下怒火,盯着索额图看了半晌,突然放低了声音,语气莫名:
“你和朕君臣三十年,也算相知一场。”
“说吧,你还有什么心愿,朕能答应的,便成全你。”
这话一出,索额图先是一愣,随即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他太懂皇上了,这可不是良心发现,更不是顾念君臣情分。
他分明是想收买自己,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想让他指证太子!
其实不用多想,他早就做好了选择,只是为了不让皇上起疑,故意装作迟疑了片刻,随即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恳求:
“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
“臣只有一个请求,臣的玄孙格伦固,今年才刚刚三岁,懵懂无知,什么都不记得,日后定会安安分分做个寻常百姓,绝不敢惹是生非,求陛下饶他一条性命!”
这正是乾熙帝想要的结果,两人心照不宣,瞬间达成了默契。
乾熙帝看着磕头不止的索额图,语气里多了一丝假意的感慨:
“也罢,好歹君臣一场,朕总不能让你死后,没有人供奉香火。”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图里琛,语气骤然严厉:
“图里琛,由你亲自看管索额图,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朕不光要你的脑袋,还要把你全家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图里琛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恭敬地道:
“臣……臣遵旨!”
看着图里琛把索额图带下去,乾熙帝独自坐在龙椅上,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煎熬。
梁九功站在一旁,像根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生怕一不小心,冲撞了乾熙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乾熙帝淡淡地道:
“就让他,最后去祭祀一次宗庙吧!”
? 第七百五十六章 宫变之风起
青丘亲王府的书房里,沈叶正捏着于成龙的来信,翻来覆去地看。
这信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沈叶瞅了半天,总结下来其实就一句话:
西北啥事儿没有,安稳得很!
沈叶跟于成龙打了这么久交道,太了解这人了,从来都是实话实说,半句虚言都没有。
更何况西北的消息,除了于成龙这一个渠道,还有赵新甲、岳钟琪……
好几路人马都在给他传递消息,全都说西北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可越是这样,沈叶心里越是不安。
索额图的事儿既然已经暴露,乾熙帝又从来都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主儿,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自己这位老爹,怕是马上要对自己动手了。
西北可是自己的根基之地,皇上要是想动他,肯定不会放过这块地方……
沈叶皱着眉沉吟片刻,飞快地写了一封密信,吩咐下人抓紧送出去。
“太子爷,张英大人求见!”
周宝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恭恭敬敬地回禀。
一听张英来了,沈叶眼神立马郑重了几分。
眼下他和乾熙帝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父子温情,满脑子都是互相猜忌,每一份可用的势力都很重要。
张英可是江南士绅的领头人,要是能把他拉到自己这边,对自己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太关键了!
沈叶当即抬手:
“快请张大人进来。”
不多时,张英迈步进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微臣见过太子爷。”
只是他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明摆着就是故意让沈叶看的。
这次他来见太子,明面上是说公事,实则是太子托人传话邀请他来的。
说实在的,张英真的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见沈叶,可太子如今权势越来越大,跟江南士族的联系也越来越密,他也不想轻易得罪。
没办法,只能主动揽了祭祀宗庙的差事,借着这个由头来见沈叶。
“张大人免礼。”
沈叶笑着上前把人扶起来,转头吩咐周宝,“赶紧给张大人上好茶!”
张英道了声谢,立马收敛神色,沉声开口:
“太子爷,微臣这次来,是跟您禀报祭祀宗庙的事宜。”
“钦天监已经挑好了吉日,就在五天之后。”
“祭祀的时候,太子爷应该紧随陛下……”
虽说他是被太子特意叫来的,但身为臣子,张英还是得主动开口。
张英之前当过礼部尚书,对礼部这些规矩门儿清,说起祭祀礼仪更是头头是道,一套接着一套。
沈叶身为太子,以往也参加过这等祭祀,流程规矩心里都有数,安安静静听他说完。
等张英讲完,沈叶笑着道:
“安排得妥妥当当,我没意见,辛苦张大人了。”
张英拱手道:
“为朝廷办事,都是微臣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两人又随口说了几句祭祀的琐事,沈叶忽然话锋一转:
“张大人,孤今儿特意请您过来,还有件事儿想请教请教。”
张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
太子特意避开众人找他,要问的肯定不是小事!
他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半点不敢露,恭声道:
“太子爷尽管吩咐,微臣知无不言。”
“若是孤和父皇闹了分歧,甚至起了纷争,张大人觉得,谁的胜算更大?”
沈叶话音落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英的脸,半分都不挪开。
张英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做梦都没想到,太子居然敢问出这种诛心的问题!
吓得他后背瞬间冒冷汗,腿肚子都有点打飘,心里疯狂咆哮:
太子这是要干嘛?这是疯了吗?这种话也能随便说?
心里翻江倒海,张英强装镇定,沉声劝道:
“太子爷,朝廷历来都是以孝治天下,依微臣之见,您万万不可与陛下起纷争啊!”
“这对您、对陛下,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您和陛下之间有什么误会,微臣愿意从中斡旋,帮着太子爷向陛下解释清楚,消除陛下的疑虑。”
说完,张英眼巴巴地看着沈叶,心里七上八下。
他这话说得漂亮,但心里清楚:
要是误会能轻易解开,太子也不至于问出这种话了。
沈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若是这纷争,到了无法解释、无法挽回的地步呢?”
张英作为混迹朝堂多年的老臣,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太子跟他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要走玄武门那条路?
一想到这个,张英觉得脑袋都快不保了,这种掉脑袋的大事,他可不敢掺和啊!
他连忙稳住心神,苦口婆心地劝:
“太子爷,俗话说得好,父子之间,哪有化解不开的矛盾?只要您愿意,陛下定然不会揪着不放。”
“很多时候,陛下要的,不过是您一个态度罢了。”
话说完,张英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心里慌得不行。
沈叶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
“张大人,一味地推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孤只想知道,你的立场到底站在哪边?”
这话直接把张英逼到了绝路上,退无可退!
可他依旧咬着牙打太极,恭声道:
“太子爷,微臣忠于大周、忠于朝廷!”
“在微臣心里,您和陛下都是朝廷的根本,万万不可互生嫌隙。”
“还请太子爷放宽心,不要多思多想,一切问题,终究都是可以解决的。”
看着张英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沈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虽说他和江南士绅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可作为领头人的张英,终究还是不想为了自己,去得罪乾熙帝。
而张英的态度,也代表了大部分江南士绅的心思:
这些人可以在皇子里选他,可一旦要在他和皇上之间二选一,他们大概率会毫不犹豫地倒向皇上。
看来,江南士绅的心,自己还没有彻底攥在手里。
沈叶压下心里的思绪,重新露出笑意:
“既然张相这么说,那孤就只能相信张相会这样做了。”
“希望以后真的有问题,张相也是这样的立场。”
看着沈叶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张英抱拳道:
“微臣定不会辜负朝廷重托,也绝不会让太子爷失望!”
从太子书房出来的那一刻,张英只觉得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