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听他这番话,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顿了顿才沉声问道:
“战事如何?”
“父皇麾下的绿营兵,平日里操练还算像样,可兵器装备实在太过落后,火枪寥寥无几,更别说精良的燧发枪了,战力根本不值一提。”
“这次我直接拨给莫大雷三千精锐火枪兵,再配上大炮火力支援,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代州赶来的绿营兵彻底击溃了。”
说到这里,十三皇子忍不住沉声感慨:
“二哥,咱们军中的兵器装备,要是再不抓紧更新换代、普及燧发枪,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兵力,恐怕就比不上海外的日不落帝国了。”
沈叶淡淡一笑道:
“十三弟,这事压根儿不用多虑,要是咱们一味抱残守旧,那就不是日不落帝国的对手。”
说罢,沈叶又笑着打趣:
“你击溃了父皇亲自调来的绿营兵,这回,父皇怕是要龙颜大怒了。”
“他身为父皇,都不顾及我这个儿子的心意,处处针对算计,那我自然也不用顾忌他会不会动怒。”
十三皇子神色郑重,“这次我就是要明明白白让他知道,我老十三,也不是任由他随意拿捏的。”
沈叶和十三皇子又闲聊了片刻,随后便下令,对此次出战立功的莫大雷等将士悉数嘉奖。
中午又特意下令,给伏波水师全体官兵赏赐酒肉饭菜,安抚军心。
一番安排妥当,沈叶才在傍晚时分,返回了自己的主营营地。
这次前往军营,虽不能说彻底把伏波水师尽数掌控在手中,却也收拢了不少军心,效果远超预期,沈叶对这般结果,心里也十分满意。
刚在营中坐定,准备着手处理火枪营的相关事务,甄演神色谨慎地凑到身旁,低声回禀:“太子爷,张大人派人专程求见。”
“是张英?”沈叶见甄演一脸凝重,立马沉声问道。
甄演连忙点头:“是!”
“把来人带进来吧。”
沈叶虽说摸不透张英此刻派人前来的用意,可眼下时局紧张,张英派人登门,他不得不重视。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便被侍卫带到了沈叶面前。
此人虽然衣着褴褛,可周身气质沉稳儒雅,眉眼间尽显书卷才气。
他见到太子沈叶,丝毫没有畏惧,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学生白山民,见过太子殿下。”
沈叶抬手示意他免礼,朗声吩咐身旁的周宝:“白先生不必多礼,周宝,看座、上茶。”
周宝动作麻利,很快搬来座椅,沏好热茶端到白山民身旁。
面对太子这般礼遇,白山民没有丝毫受宠若惊,反倒神色平静,从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然拱手:
“多谢太子爷赐茶。”
沈叶眼下事务繁杂,没功夫客套,开门见山道:
“白先生奉张相之命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白山民也没有拖泥带水,开口道:
“学生此次前来求见太子爷,是主动向张相恳请争取来的机会。”
“相关利弊得失,我早已与张相详谈过,张相也认可学生的见解,这才准许学生前来面见太子。”
说罢,白山民神色陡然郑重,一字一句问道:
“学生斗胆,敢问太子爷一句,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叶看着他肃穆的神情,心底莫名一动。
眼前此人,身上竟有着几分邬思道那般钻研帝王权术的谋士风骨!
这类人,沈叶虽说没什么好感,却也深知,这些人个个胸有丘壑、智谋过人,万万不能小瞧。
他淡淡一笑道:
“若是父皇准许我返回西北,我便即刻重回西北。”
“太子爷以为,返回西北是龙归大海、彻底自在,可殊不知,您这一去,恰恰是亲手丢掉了自己手中最大的底牌!”
白山民说话没有拐弯抹角,丝毫没顾及太子的尊贵身份,一席话,直接把沈叶说愣在了原地。
此前他与于成龙等心腹,全都一致认为,返回西北潜心积蓄实力、壮大势力,才是当下唯一的出路。
等实力足够雄厚,或是乾熙帝升天,再挥兵回京、夺回皇位。
可如今白山民却说,他这是自弃优势,完全颠覆了他此前所有的谋划,一时间让他满心疑惑。
“先生何出此言?”
沈叶虽说满心不解,却也沉下心来,虚心求教。
白山民沉声反问:“太子爷,您可知,太子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叶心底暗自腹诽:我做了这么多年太子,什么是太子我能不知道吗!
他刚要开口,就被白山民径直打断:
“太子,乃是一国之储君、天下之根本,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可太子爷您细想,您若是执意远离京师、扎根西北,即便手握重兵、实力雄厚,与割据一方的藩王,又有何区别?”
“看似天高皇帝远、自在行事,可离开了京师中枢,离开了朝堂核心,您这个储君,还能算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吗?”
看着白山民一脸严肃的神情,沈叶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太子之本,在于天下公认的储君名分,满朝文武、世家朝臣,皆是看中储君名分,才会为了日后前程依附拥戴。
可他一旦远赴西北,即便太子名分未被废除,父皇完全可以暗中扶持其他皇子,培植一个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的继承人。
朝中与他对立的朝臣,便会顺势转投新的继承人,联手与他抗衡。
毕竟,朝堂百官,向来只会择良木而栖。
可眼下时局,他与父皇早已剑拔弩张。他不回西北,又能怎么办呢?
沈叶无奈摊手: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可事到如今,我不回西北,又能有何处可去?”
“这京城,我还能留吗?”
白山民等的就是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一脸胸有成竹地回道:
“太子爷乃是当朝储君,是未来天下共主、京师未来的主人,这京城,您为何留不得?”
“恰恰相反,您主动离开京城,才是把手中最有利的名分利器,白白拱手让人!”
“学生知道,您心中顾虑自身安危,如今朝堂大权尽数掌控在陛下手中,留在京师,随时都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可这个难题,并非无解。”
“只要太子爷在与陛下谈判之时,据理力争,恳请陛下恢复太子羽林卫建制,重立东宫幕府,执掌东宫兵权,所有安危隐患,全都能迎刃而解。”
“要知道,前朝太子羽林卫,建制足足有五万精兵!”
沈叶瞬间心动,却也知道,只要乾熙帝不傻,应该不会同意。
心里百转千回,沈叶沉声问道:“依先生之见,父皇会应允此事吗?”
? 第七百八十四章 陛下决不允许自己当半个皇帝
白山民被沈叶一眼扫过来,立马就看出来,太子眼底藏着几分不信任。
他当然也清楚,重建羽林卫,压根儿就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
那可是整整五万精兵啊,历朝历代,哪个帝王敢把这么一支庞大的亲军,放在太子身边、搁在皇城脚下?
之前历朝太子,就是因为手握羽林卫,步步逼得皇帝寝食难安、如鲠在喉。
到最后,这五万太子专属亲军,愣是被削得只剩个空名头,成了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如今他贸然跑来,劝太子跟乾熙帝要回羽林卫,说难听点,跟白日做梦没啥两样。
白山民轻笑一声道:
“太子爷,咱们说白了,若是您的实力不如陛下,到头来,要么被陛下彻底收拾,要么只能远走海外避祸,想要恢复羽林卫,纯属天方夜谭。”
“可若是您手握重兵,有了割据一方、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底气,陛下反倒说不定会松口答应。”
“陛下登基理政这么多年,一心想做出惊天伟业,超越秦皇汉武,他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在位期间,冒出另一个堪比分庭抗礼的势力,更不甘心只守着半壁江山,落个偏安的名声。”
“更何况,真到了那个地步,陛下握着朝廷正统的名分,反倒觉得用怀柔手段安抚您,比硬碰硬开战更划算,也更能保住自己的明君名声。”
“学生今日专程赶来,就是想劝太子爷一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离开京城,千万别把太子身份最大的优势,白白糟蹋成一个地方藩王。”
“您当了二十多年储君,天下百姓、文武百官,打心眼儿里认您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若是放弃京师、远赴地方割据,那损失可就太大了!”
沈叶低头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多谢白先生指点,孤会细细斟酌一番。”
白山民连忙接着劝,语气越发恳切:
“太子爷,您有大功于天下,此番太庙事变,过错本就不在您身上,您没必要远赴地方、自绝于朝廷之外,这步棋实在是下下策。”
“关中之地早已尽在您掌控之中,安排心腹手下安心经营,牢牢攥住它作为后盾就够了。”
“这天下的核心、权斗的根本,终究还是在京城。”
“您只要坐镇京城中枢,以伏波水师、关中地盘为支撑,再凭借毓庆银行把控天下钱粮,加上张相等江南士族暗地里鼎力相助,对上能抗衡陛下,对下能压制各位皇子,稳稳占据上风。”
“天下百姓心里,始终认您是正统储君,等陛下百年之后,这皇位,根本没人能跟您抢,谁也拦不住您登基称帝!”
沈叶望着眼前一腔热忱、侃侃而谈的白山民,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白先生一番话,当真让孤茅塞顿开、如梦初醒。”
“只是,想要步步落实这些谋划,少不了先生费心辅佐,不知先生肯不肯留在玄烨身边,时时指点、辅佐孤?”
白山民一听这话,脸上立马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眉头微蹙,沉吟了好一会儿,才一脸郑重地开口:
“学生自然心甘情愿,为太子爷鞠躬尽瘁、效犬马之劳。”
“只是学生早前承蒙张相知遇之恩,深受器重,如今贸然背弃旧主,实在是忘恩负义,太伤故人之情。还望太子爷多多体谅。”
沈叶看着眼前一副重情重义的白山民,把他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这人分明是一心想投靠自己,捞尽前程好处,却又舍不得放下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偏偏还要装得万般为难,想让自己觉得,他肯留下来辅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家伙,这妥妥的又想捞好处,又想立牌坊!
这套既要又要我还要的把戏,真是到哪儿都少不了!
沈叶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
他从不信什么主角光环,更不会傻乎乎觉得,只要自己虎躯一震,就能赢得四方拜服。
想要收拢人才、为己所用,就得顺着对方的心思,成全这点小算计,人家才会死心塌地效力。
沈叶当即笑意温和地夸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