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软中带硬的话,直接把佟国维的满腔火气堵在了胸口,噎得他哑口无言。
佟国维盯着神色郑重的邹云锦,瞬间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结果板上钉钉,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平白得罪吏部尚书,纯属得不偿失。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冷声道:
“既然邹尚书这般说,那便速速入宫,向陛下回禀结果吧。”
说完,佟国维一刻不愿多留,转身拂袖而去。
这地方实在太丢人,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有佟国维带头离场,一众事不关己的大臣,也纷纷找借口溜之大吉。
看着这群溜得飞快、明哲保身的同僚,邹云锦满心无奈。
他快步走到陈廷敬身前,拱手道:
“陈大人,此次廷推全程由都察院监督,劳烦你随老夫一同入宫,向陛下禀明结果。”
陈廷敬心里瞬间哀嚎:别找我!我真不想去!
他做梦也没想到,廷推会闹出这么大的反转!
索额图一举拿下二十三票,稳居第一,顺利登顶首席军机大臣。
乾熙帝筹划这场廷推,本意是想借着此次机会敲打太子,告诉太子他根基尚浅、撼动不了皇权。
结果倒好,没教训到太子,反倒被太子狠狠打脸,堪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圣上本就忌惮太子势大、心情郁结,如今碰上这档子事,必定会龙颜大怒。
这时候跑去汇报,纯属主动送上门挨骂,大概率要被圣上迁怒背锅!
更关键的是,陈廷敬自己心里也有鬼,他把自己那一票,也投给了索额图。
迟疑了刹那之后,陈廷敬郑重推脱:
“邹大人,把廷推结果禀奏陛下,历来是吏部的事情。”
“要是陛下日后质疑此次廷推公正,老臣再去入宫请罪、当面回话也不迟。”
“邹大人,告辞!”
说话间,陈廷敬转身就走,溜得比谁都快。
看着陈廷敬这种丝毫不讲义气的行为,邹云锦哭笑不得,满心无奈。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死缠烂打。
就在邹云锦暗自发愁,琢磨着该怎么独自扛下这波怒火时,一道热心的声音突然响起:
“邹大人,若是不嫌弃,老夫陪你一同面圣!”
邹云锦转头一看,正是刚刚大胜的索额图。
看着对方一脸热忱、主动请缨的模样,邹云锦心里瞬间一阵腻歪。
他哪里敢让索额图跟着入宫?
眼下圣上正憋着一肚子火气,索额图这个最大赢家凑上去,不是火上浇油么!
他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想被牵连问责,糊里糊涂地死了。
“多谢纳阿诨大人好意,此事老夫一人前往即可。”
邹云锦连忙婉拒,不敢多耽搁,急匆匆朝着乾清宫赶去。
从文华殿到乾清宫的路本就不长,可此刻走在这条路上,邹云锦只觉得步步煎熬,恨不得这条路能再拉长十倍。
奈何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半刻钟后,他便被梁九功引入了乾清宫。
此时的乾熙帝,正悠然自得地翻着闲书,神色闲适淡然。
见邹云锦进门、满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他开口打趣道:
“邹爱卿这是怎么了?哭丧着一张脸。”
“莫非此次廷推,出了什么意外?”
看着圣上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邹云锦心里瞬间打鼓。
莫非,陛下早就提前知晓结果了?
可这般忤逆圣意的坏消息,谁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提前禀报?
若是陛下一无所知,还能如此淡定,那陛下心中预料的意外,莫非是明珠票数反超佟国维?
毕竟明珠、佟国维都是圣上一手扶持的嫡系,两人谁输谁赢,在圣上眼里根本无关痛痒。
邹云锦暗自苦笑,不敢再多揣测。
他心里清楚,此刻越早坦白结果,越能少受牵连,拖延只会祸及自身。
他躬身低头,如实禀报:
“启禀陛下,廷推结果已定:纳阿诨二十三票,明珠十六票,佟国维十四票。”
一字一句说完,邹云锦大气不敢喘,静静等候圣谕。
刚才还闲适淡然、波澜不惊的乾熙帝,在听清结果的刹那,一股汹涌凛冽的怒意,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乾熙帝何等聪明?
在听清结果的瞬间,他就看透了其中猫腻:
有人背叛了自己!
何止一人,分明是一众臣子,尽数背主!
比起索额图登顶军机处主事,更让他暴怒的是,他自信满满、运筹帷幄,到头来却被自己一手提拔、深信不疑的臣子当众背叛!
那些平日里口口声声誓死效忠、忠心耿耿的臣子,关键时刻尽数倒戈!
混账!简直混账至极!
乾熙帝眼底怒火翻涌,戾气丛生,猛地将手中的书籍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咆哮:
“你再说一遍!纳阿诨得票多少?”
“回、回陛下,二十三票。”邹云锦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回话。
乾熙帝脑中飞速复盘:他的两大嫡系明珠、佟国维,票数相加足足三十票,远超索额图的二十三票。
单看总票数,他明明赢了。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险胜,而是碾压式的压倒性胜利!
这场他精心策划、用来打压太子、彰显皇权绝对权威的廷推,最终却演变成了另一番局面:
在朝野百官眼中,皇权再也无法稳压太子,反而是太子的朝堂势力已经强势崛起,足以和他分庭抗礼、势均力敌!
亲手布的局,最后狠狠地砸了自己的脚!
这让他如何容忍!
乾熙帝嘴角狠狠抽搐几下,猛地从龙椅上起身,大步走到邹云锦身前,目光冰冷刺骨,沉声质问:
“为什么会这样?”
邹云锦知道答案,可此刻谁敢多嘴?
只能死死低着头,装聋作哑。
好在,盛怒之下的乾熙帝,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你退下吧。”
一听这话,邹云锦如蒙大赦,连忙恭敬行礼,转身快步退出乾清宫。
可就在他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不是惊雷,而是什么东西倒地了。
邹云锦浑身猛地一哆嗦,心底发凉。
他太了解圣上了,这股滔天怒火不是那么轻易能平息的。
这朝堂,怕是很快就要有一场狂风暴雨!
只求老天爷保佑,千万别波及到自己!
一刻钟之后,梁九功传旨,召佟国维入宫觐见。
佟国维踏入乾清宫,第一眼就看见倒地碎裂的自鸣钟,吓了一跳。
好在抬眼望去,乾熙帝依旧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乾熙帝是他最大的倚仗,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否则他必将首当其冲、损失更重。
“臣佟国维,叩见陛下。”
往日里,乾熙帝见他跪拜,总会温和出声让他平身。
可是今儿,殿内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声响。
佟国维不敢乱动,只能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良久,乾熙帝低沉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佟国维,有人胆大欺天。”
“这群人,真当朕老迈昏庸?真当朕手握天下,不敢杀人、不能杀人了?”
佟国维心神一振,立刻摆正姿态,沉声表忠心: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
乾熙帝目光沉沉,从他脸上扫过,缓缓开口:“那你说说,朕该杀谁?”
佟国维很想说你应该杀了太子,可他脑子转得极快,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如今的太子手握伏波水师、羽林卫重兵,根基稳固,圣上眼下根本动不得太子分毫。
稍作思索,他语气坚定,精准踩中圣意:
“当杀那些辜负陛下圣恩、背弃陛下信任的不忠之人!”
乾熙帝点头,眼底满是寒意与不甘:
“朕倾心提拔、倾力信任,待他恩重如山,他却在关键时刻背刺朕!”
“此等行径,罪无可恕!”
话音一顿,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佟国维,朕要张英死!”
“三日之内,待索额图正式接任军机处主事之时,朕要张英身陨!”
“他不是甘愿站队、成全索额图吗?那便让他的血,为索额图铺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