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845节

  到那时,人人自危,再也没有人敢真心归附自己了。

  想到这里,沈叶问出了心底最疑惑的问题:

  “既然明知父皇攥着你的把柄,一旦站队失误便是死路一条,你当初为何还要执意支持我?”

  张英再度长叹一声,满脸无奈:

  “太子爷,老臣虽知你的威慑未必成真,但我不敢拿宗族桑梓、满门老小的前程性命去赌!”

  “况且老臣从未刻意煽动旁人,只是守住本心,在廷推之时投出了自己的一票而已。”

  “老臣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只盼太子爷票数稍弱,体面收场,谁能想到世事难料,最后竟是这般翻天覆地的结局,属实是人算不如天算!”

  看着眼前颓然无奈的老臣,沈叶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张相,我不会坐视你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如今我给你两条路,你自行抉择。”

  “第一,你与佟国维父子争斗多年,彼此积怨已久,你手中定然攥着不少能扳倒他们的把柄罪证。你尽数交予我,此番我便陪你和父皇堂堂正正博弈一次,借力破局。”

  “第二,我即刻安排人手,暗中乔改装扮,护送你全家悄悄离京。”

  “当然,要是你觉得江南还不够安全,我可派人将你们尽数送往关中,保你全家平安无虞。”

  两条路摆在眼前,张英眼中闪过几分迟疑,细细斟酌片刻,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老臣要是做了逃犯,上愧对列祖列宗,下连累家中后辈,让张氏百年蒙羞,永世抬不起头!”

  “老臣选第一条路!”

  话音落下,张英眼底掠过一抹凛冽的冷光:

  “太子爷,您是否还记得,当年陛下西征阿拉布坦时,传回京城的那一份加急军报?”

  听到“军报”二字,沈叶脸色骤然一变。

  那件事虽然早就已经过去了,但是其中的凶险危机,他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如果不是他当年反应机敏、步步筹谋、妥善应对,如今的他,恐怕早已被彻底圈禁,再无翻身之日。

  沈叶心头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这件深埋过往、险些断送他储君之位的秘事,张英竟然知情!

? 第八百一十章 大风暴之天怒响冬雷

  沈叶盯着面前的张英,一言不发。

  他知道,张英这人向来沉稳持重,既然主动开口提起军报一案,那必定是查到了眉目,绝不会空口说白话。

  果不其然,张英没让他失望。

  只听张英神色肃穆,压低声音道:

  “太子爷,幕后之人行事极为缜密,为了封口,硬是逼着传递军报的嘉峪关守将自尽了!”

  “只是,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万事做过必留痕迹,他终究还是露了马脚。”

  “军报风波一出,臣便立刻派人暗中彻查,查到一桩关键线索。”

  “当时隆科多的几名心腹,曾现身嘉峪关地界,行踪十分可疑。”

  “不止如此,那自尽的守将,平生最大的把柄,恰恰攥在隆科多手里。”

  说到这儿,张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钦佩。

  他佩服的可不是隆科多的人品,而是这家伙胆大包天!

  在乾熙帝马上就要大胜而归之际,隆科多竟敢铤而走险,设计对付太子。

  要是真让他得逞了,这大周的朝堂格局、天下局势,怕是就要变天了!

  沈叶听到“隆科多”三个字,心里所有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军报一案,心里早有猜测:

  京师之中,有能耐、有胆子布下这么大一场局的人并不多。

  而隆科多恰恰是其中一个。

  可惜,他虽然锁定了目标、派人摸排,却始终抓不到半分真凭实据。

  说到底,还是身份受限。

  要是他是乾熙帝,大可直接将隆科多下狱严刑审问,不怕撬不出真话。

  可他只是太子,隆科多又是乾熙帝最信任的心腹重臣,手握实权、圣眷深厚,往日的他,根本没有能力去动对方分毫,连敲打都无从下手。

  见张英停顿不语,沈叶当即追问:

  “张相,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蛛丝马迹?”

  张英闻言面露苦涩,叹口气道:

  “太子爷,隆科多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收尾藏拙,心思缜密得可怕。”

  “臣虽然百分百笃定,此事绝对是他暗中操盘,可翻遍所有线索,始终抓不住能定他罪的实证。”

  “但臣能确定,隆科多的心腹佟连海,必然是知情人,全程参与了此事。”

  “案发前后,佟连海曾亲自去过那名守将的府邸。事后更是离奇消失,整整两个多月杳无音信,后来才悄悄潜回京师。”

  “更巧的是,此人某次醉酒失言,曾吹嘘自己替隆科多办过一件天大的要事,只差一步便能成功,最终功亏一篑。”

  “只是醉话含糊,始终没说到底是何事。”

  听完这番话,沈叶眯起了双眼。

  至此,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件事就是隆科多干的。

  但是很可惜,所有能定罪的关键证据,早已被销毁了。

  这也难怪,任谁去算计太子,都会小心再小心。

  更何况是隆科多这等专门做暗探的老手,行事必然谨慎到了极致,半点破绽都不肯留给旁人。

  沈叶低头沉吟片刻道:

  “如此看来,想要撬开隆科多的口子、寻到实证,突破口只能放在佟连海身上了。”

  “张相对佟国维、隆科多知之甚深,就只有这些线索,再无别的把柄吗?”

  张英看着神色从容的太子,又是一声长叹:

  “世人都知道隆科多贪财好利、私欲极重,却不知道这多半是陛下有意纵容的结果。”

  “臣手中的确攥着一些他中饱私囊的证据,但是启奏上去,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徒劳无功罢了。”

  看着略带颓色的张英,沈叶平静道:

  “张相,往日无用,不代表如今无用。”

  “你且让人把这些证据交给周宝,咱们伺机而动。”

  “张相,既然你知道朝堂上退一步可能会身死,不如听孤一句劝,还是留在京师吧。”

  “这朝堂博弈,保命的从不是抽身退让,而是牢牢守住自己的位置,稳稳地坐在这牌桌之上。”

  “唯有不下牌桌,才有翻盘之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英心头巨震,神色变幻,久久难言。

  他自然听懂了太子的良苦用心,也明白太子所言句句在理。

  留在牌桌,尚有周旋余地;一旦抽身退隐,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可这朝堂牌桌,凶险莫测、杀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身败名裂,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良久,张英郑重拱手:“老臣多谢太子提点,容老臣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送走张英后,殿内只剩沈叶一人,他独自静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隆科多的种种行事、嚣张气焰,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此人实在太过危险,胆大妄为、野心勃勃,还手握京畿兵权,掌控整个步军统领衙门,相当于攥着京师的半壁安危。

  虽说他如今手握新组建的羽林卫,且乾熙帝眼下顾全大局、刻意维稳,不会轻易掀起内斗。

  可皇上有大局,旁人未必有分寸。

  谁也保不准,野心膨胀的隆科多,会不会铤而走险,暗中对他痛下杀手!

  想起当初那场险些颠覆一切的军报风波,沈叶依旧心有余悸。

  要不是他有平行空间的情况作参考,要不是他稳住心神、步步周旋,那一次,他绝对会万劫不复。

  即便乾熙帝顾念父子亲情、不忍赐死他这个儿子,他这辈子,恐怕也会被圈禁高墙、终生不得翻身。

  “周宝,去请甄演大人过来一趟。”

  周宝应声领命,快步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沈叶暗自感慨:

  自己麾下能堪当大任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

  但凡多几个心腹重臣可用,也不至于大小事务,次次都要劳烦甄演奔波操劳。

  如今他与江南派系的合作愈发深入,若是能彻底将张英这等重臣纳入麾下,往后朝堂诸多难题,自然能迎刃而解、事半功倍。

  就在沈叶暗中布局之际,廷推的最终结果,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师。

  朝野上下,人心各异,几家欢喜几家愁。

  太子一派的官员得知结果,当然欣喜不已、暗自松了口气;

  中立官员大多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而嗅觉敏锐的老臣,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心知一场滔天风暴,即将席卷朝堂。

  曹寅,便是最早察觉危机的人之一。

  他是乾熙帝年轻时的密友,一辈子伴君身侧,最是熟悉这位帝王的脾性:

  自诩英明神武、掌控欲极强,从来不肯吃亏。

  此番廷推失利、落了颜面,心里必然积满怒火。

  接下来的报复,肯定是雷霆万钧、又狠又准,绝不姑息!

  就是不知道,这怒火,最终会倾泻到谁的头上。

  是自己吗?

  曹寅坐在府中,指尖摩挲着掌心三颗不同颜色的豆子,满心纠结、进退两难。

  论忠心、论情分,他本应该坚定不移地站在乾熙帝身侧。

  可是在投豆子的时候,他却鬼使神差地投了索额图一票。

  无关什么派别纠葛、无关私交情谊,全都是为了太子。

  在他看来,皇权稳固、陛下必胜已是定局,自己不过顺水推舟,帮太子撑一把,不让太子输得太过难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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