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869节

  这一年征战耗空了国库:

  先是和阿拉布坦打了一仗,虽说获胜,却也打得太仓掏空,以至于太子远赴西北时朝廷拿不出分毫接济;

  紧接着白莲教祸乱中原,不但大军征剿,耗费钱粮无数,而且,战火焚毁运河以东大片土地,田地荒芜,赋税颗粒无收。

  原本打算在太庙借机扳倒太子,借用太子府库填补国库,谁知计划落空!

  接着,又撞上域外联军来犯!

  这个时候,万万不能低头向太子伸手要钱,要不然,绝对会有大麻烦。

  思索半晌,乾熙帝叮嘱道:

  “即刻回信费扬古,好生安抚将士,朝廷筹银指日可待。”

  “另外传令户部,清点库银能凑出多少,朕自掏内库拿出一百万两先行垫上。”

  纳敏暗自叹气,一百万两对于巨额缺口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随即躬身领旨:“臣遵旨办理。”

  乾熙帝看着连日操劳,神色憔悴的纳敏,出言安抚:

  “这段时日你操劳国事劳苦功高,等风波平定,朕便下旨召你入南书房。”

  入南书房、晋封大学士是各部尚书毕生所求,纳敏喜出望外,连连叩首谢恩:

  “臣多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让陛下失望!”

  纳敏退下没多久,赵昌跟着梁九功进来了。

  乾熙帝也不绕弯子,径直下令:

  “张英、陈廷敬这两个人正在兴风作浪,你也别闲着。”

  “去找人拿着状纸击鼓鸣冤,状告陈廷敬之子。”

  “他一心惦记次辅之位,朕便让他尝尝,这个位子有多烫手!”

  “更要让一些蠢蠢欲动的人知道,朕这四十年皇帝,也不是白当的!”

? 第八百三十章 登闻鼓,一个死去的人

  青丘亲王府的书房里,一派沉静肃穆。

  沈叶端坐在案前,盯着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几道奏折,眉头微微蹙着。

  这些奏折来自大江南北各个州县,看似落款属地各不相同,但内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齐刷刷地恳请朝廷免除赋税。

  理由也如出一辙:遭了灾。

  只不过这场灾祸,不是旱涝天灾,更非民间匪乱,而是兵灾。

  此前朝廷倾尽兵力平定白莲教叛乱,虽说最终稳住了局势、平息了动乱,可战后留下的烂摊子,简直让人头大如斗。

  但凡两军交战过的地界,村镇坍塌、屋舍尽毁,遍地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当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成片的良田荒草丛生,彻底荒废。

  田地没人耕种,百姓无米无粮,自然掏不出钱粮上缴赋税。

  可大周朝廷的运转,从头到尾都靠着各地税赋支撑。

  太仓空虚,最直接的麻烦就是养不起兵、备不了战!

  眼下外头局势更是凶险,日不落帝国牵头组建的联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叩关来犯,朝廷正急需巨额银两整军备战、稳固边防。

  要是各处赋税全都免了,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太仓,怕是要彻底见底了!

  可要是强硬催缴赋税,又有点不近人情。

  战后百姓本就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再步步紧逼,保不准就会闹出官逼民反的大乱子,到时候内忧加外患,后果不堪设想。

  左右两难的念头在沈叶脑海里来回拉扯。

  片刻后,他终究拿起朱笔,在李光地拟定的票拟上,批了一个“准”字。

  太仓再拮据,也不能把底层百姓逼到绝路,这是底线。

  “太子爷,白山民先生求见。”

  沈叶刚翻开下一本奏折,门外就传来了周宝的通传声。

  沈叶向来看好白山民,听说他登门求见,笑着道:

  “快请白先生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身着厚重长衫的白山民就来到了跟前。

  白山民神色格外凝重,脸上不见半分轻松,行礼道:

  “见过太子爷。”

  沈叶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口问道:“可曾见过张相了?”

  “已经见过了,张相的状态,比学生预想中好太多了。”

  “而且学生看得出来,张相对于前去治理伏波水师属地一事,很是向往,颇有大展宏图之志。”

  沈叶点点头:

  “张相常年坐镇中枢,在朝中多是拾遗补缺、辅佐朝政,少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此番能出镇一方、执掌属地事务,尽情施展平生才干,倒也是一桩美事。”

  话音一转,又沉声道:

  “白先生特意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告知,但说无妨。”

  白山民正犹豫不决,见沈叶主动点破,便不再藏着掖着:

  “太子爷,学生知道您有意推举陈廷敬大人担任大学士,只是此事,恐怕远比预想中艰难。”

  沈叶笑着道:

  “这事儿自然不好办。别的不说,单单是父皇那里,便不会轻易让我如愿。”

  “不过,事在人为。有张相一众老臣鼎力相助,此番廷推之上,陈大人未必没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廷推之争,学生倒是不忧心。”

  白山民轻轻摇头:

  “凭着张相一众朝臣的人脉声望,陈大人的胜算至少有五成。”

  “学生真正忌惮的,是陛下的后手。”

  “陛下执掌朝堂三十载,根基深厚、城府难测,手中藏着的底牌,绝非旁人能够揣度的。”

  “陈大人虽说为官清廉、行事谨慎,可世人皆无完人,总归会有软肋、有疏漏的。”

  说到此处,白山民满是忧虑:

  “学生最怕的,是陛下不按常理出牌,动用盘外手段。”

  “到时候,别说登顶大学士之位,陈大人自身,恐怕也难逃凶险。”

  沈叶静静听着,瞬间读懂了他话里未尽的深意。

  白山民话说得含蓄,实际上是说,陈廷敬身上肯定藏着把柄,只是他拿捏不准,乾熙帝究竟是否知晓此事。

  不得不说,白山民对乾熙帝的评判,还是很精准的。

  能稳坐龙椅三十载、牢牢掌控朝野的帝王,心思深沉、底牌无数,从来都不容小觑。

  沉吟片刻,沈叶缓缓开口: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要是陈廷敬当真因为此事折戟,只能说是他命里无缘这大学士之位。”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白先生,我留守京师,看似牵制父皇、僵持储位,可这段时日下来,朝野上下尽数深陷党争内耗。”

  “对外抵御外敌的筹备事宜,虽略有推进,却始终进度迟缓、滞涩不前。”

  “这般内耗不止、荒废边防的局面,绝不能再继续了。”

  白山民沉默了。

  太子之所以留守京师,正是听了他的劝告。

  可如今朝廷的变化,他心里也难免生出几分动摇与疑虑。

  要是没有外敌,太子与乾熙帝再怎么斗,也不过是自家的窝里斗而已。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东海之外,日不落帝国牵头多国联军,磨刀霍霍、虎视眈眈;

  北方罗刹帝国重兵压境、步步紧逼;

  西北阿拉布坦也是蠢蠢欲动、伺机作乱。

  偌大江山,三面受敌、危机四伏。

  倘若太子与乾熙帝依旧僵持对峙、持续内耗,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让外敌坐收渔利!

  思虑良久,白山民沉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太子爷,您是打算返回西京了?”

  沈叶淡淡一笑:

  “这是我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后的底牌。”

  白山民一听,拱手行礼:

  “无论太子爷作何抉择,前路风雨几何,学生此生,誓死追随!”

  “咚咚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响起,像是惊雷劈落京城大地!

  沈叶脸色骤然一变!

  之前冬雷轰击文庙西殿,就是张英一案的导火索。

  此刻突然响起的巨响,绝对是又有大事发生!

  “是登闻鼓!”

  白山民神色骤变,瞬间反应过来。

  登闻鼓!

  这三个字瞬间在沈叶脑海中炸开!

  普天之下,唯有太和殿外的登闻鼓,声响才会如此雄浑浩荡,穿透重重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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