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虽说早前被乾熙帝单独召见,得了父皇的口头许诺,可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连自己老爹都搞不定的太子,自己又怎么可能搞定呢?
他迅速收敛神色,皮笑肉不笑地打圆场:
“三哥当然没意见!”
“只是,此次传旨明确召集议政大臣,见二位弟弟前来,我只是略有意外罢了!”
“议政大臣”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摆明了要告诉九皇子:
我们是正儿八经的议政大臣,你们俩不是。
一旁耿直的十皇子闷闷开口,故作天真:
“听三哥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好事将近了?”
“莫非太子爷是要破格,让我们兄弟俩也入议政之列?”
三皇子嘴角又是一抽,本想再说几句压一压这两人气焰,可余光扫过四周一众沉默不语、静观其变的皇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老九老十是太子的铁杆心腹,这里又是太子的地盘,犯不着平白无故触霉头。
正在僵持之时,周宝进来传旨:“太子爷有请诸位皇子进去议事!”
这话恰好给尴尬的三皇子解了围。
三皇子当下和大皇子并肩而行,一众皇子紧随其后,浩浩荡荡走入行宫正殿。
这座正殿暗藏巧思,地下铺设了密密麻麻的铜管,温泉水流经管内,源源不断输送暖意。
纵使屋外天凉,殿内依旧温暖如春。
沈叶一身素常便服,端坐大殿正位。
往日相见,他尚且会起身稍作示意,今日一众皇子鱼贯而入,他端坐不动、气势十足。
这就是一种态度!
“拜见太子爷!”
一众皇子无人敢怠慢礼数,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沈叶微微抬手:“免礼。”
随即抬手指向两侧座椅:“赐座。”
十位皇子分两排依次落座,气氛安静肃穆。
沈叶轻咳一声道:
“父皇身体一向康健,此番骤然倦怠休养,根源在于绿营兵的军饷、抚恤银两缺口巨大,难以兑付。”
“你们都是父皇的儿子,又是父皇亲封的议政大臣,如今朝中有难、父皇忧心,你们可有良策,为父皇分忧解难?”
话音落下,他像是刚发现角落里的老九、老十一般,故作恍然,笑着补了一句:
“老九、老十向来办事勤勉,深得父皇信赖。即日起,二人正式增补为议政大臣,你们不会反对吧?”
这话一出,大皇子等人脸色就是一变。
众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大家心里透亮,乾熙帝把监国这桩烫手差事硬塞给太子,目的就是让太子扛下千万两军饷欠账、六千万两战前筹备的巨额窟窿。
谁敢此刻跳出来唱反调、驳太子的面子,一旦太子动怒追责,乾熙帝是绝对不会站在他们这边的。
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白白引火烧身。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吭声。
沈叶笑意更浓了:
“今日召集各位兄弟过来,目的只有一个:解决绿营兵的军饷、抚恤、嘉奖事宜。”
“父皇为此夙夜忧叹、寝食难安,咱们这些当儿子的,自当尽心竭力,为他老人家分担劳苦。”
说罢,他目光直直看向首位的大皇子:
“大哥,你常年征战、深谙军务,依你之见,这笔巨额银两,该如何筹措?”
被当众点名,大皇子脸色骤然一紧,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清楚这位太子弟弟的手段了,被当众点名,绝对没什么好事。
稍微迟疑之后,他就摆正姿态,赶紧推脱:
“太子爷你是知道我的!”
“我行军打仗尚可,对于筹钱之事,我不是太懂。”
说完便立刻闭嘴,摆明了彻底摆烂、绝不接锅。
其余皇子见状,个个心头紧绷、人人自危,全都默默祈祷,千万别被太子点名问话。
谁接这筹钱的烂摊子,谁倒霉!
? 第八百四十二章 咱们是兄弟,怎么能让你们吃亏
沈叶目视着下方的一众皇子,就好像一个手握戒尺、盯着全班学生的老师。
眼下朝廷缺钱、绿营欠饷火烧眉毛,他绝对不能惯着自家这几个兄弟偷懒。
平日里干活推三阻四,缩头躲事,难不成等到挑刺甩锅的时候,一个个倒跑得飞快?
老大干脆承认自己不懂钱粮之事,那就好说了,往后但凡涉及钱粮政务,只要他开口,自己就能给他怼回去。
“三弟,你可有什么法子?”
三皇子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只是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套法子,没一个能入自己的眼。
此时被太子点名发问,三皇子瞬间头皮发麻,很是局促为难。
可太子问话,他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作答。
他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道:
“太子爷,臣弟翻阅前朝史籍,太仓空虚之时,无非是两条路子。”
“其一是加征赋税;其二是向大户人家摊派。小弟觉得,这两个办法都能够暂时解决眼下燃眉之急。”
三皇子话音未落,五皇子当即反驳,丝毫不留情面:
“三哥的话虽说也是办法,但却是饮鸩止渴之举!”
“前朝末年,朝廷为了剿灭匪患,连年加赋盘剥百姓,民间百姓苦不堪言,饿殍遍地,活不下去的百姓索性落草为寇。”
“到头来匪患越剿越多,国力彻底掏空,前朝末帝更是把自己挂在了歪脖树下。”
“加赋、摊派看着省事,但是它透支的是朝廷的民心国运,损耗皇家公信力,此法万万不可取用啊!”
沈叶淡淡一笑道:
“三弟、五弟所言,各有道理。”
“加赋乃是下下之策,不到亡国绝境,绝不能启用。”
“这一年朝廷战事不断,运河以东本来是富庶之地,却因为白莲教作乱洗劫,早已良田荒芜、遍地废墟,想要恢复民生,少说也要数年光景。”
“此刻再加赋税,逼得别处百姓起事动乱,朝廷要付出的代价,只会得不偿失。”
说罢,沈叶目光一转,径直落在四皇子身上:
“四弟,你怎么看?”
四皇子一直在户部办差,一众皇子里,除却监国理政的沈叶,他是最懂经济的一个。
他虽说也野心勃勃,却也知道眼下朝堂议事,万万不能装傻充愣。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太子爷,眼下民生凋敝,加赋是行不通了。”
“臣弟以为,可向天下各大钱庄,尤其是太子麾下毓庆银行借贷银两,先填补太仓缺口,熬过眼下难关。”
说到这里,四皇子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臣弟还有一策:彻查天下陈年积案!”
“但凡仗着家世权柄、欺压百姓、目无王法之辈,一律从严查办、抄家追责。”
“既能为蒙冤百姓平反昭雪,收拢民心,抄没家产亦可充盈国库藩库,一举两得。”
沈叶眼底掠过一抹赞许,暗自感叹:
难怪前世老四靠着抄家敛财扬名朝野,这脑瓜子、这路子,怕是早早就琢磨通透了!
说到底,世家权贵就是养肥的年猪,太平年景纵容享福,朝廷缺钱了,自然该宰杀补缺。
“四弟眼光毒辣,所言极是。清查积案,既能肃清吏治、端正朝纲,又能增加朝廷收入,此法可行。”
沈叶当即拍板,“四弟,即日起,你抽身户部琐事,全权执掌刑部、大理寺,全面梳理天下陈年积案。”
“一定要让朝廷切切实实看到好处。”
“至于向钱庄、毓庆银行借贷,此法可斟酌考虑。”
“但朝廷举借巨额银两,凭什么让钱庄放心出借?又拿什么作抵押,保证按期还款?”
一句话问得四皇子薄唇微颤,脸色一僵,半天憋不出半个字。
其余皇子也齐齐心头一动,暗自纳闷:
自古以来朝廷借钱,全靠皇家公信力,什么时候还要抵押了?
可转念一想,此次借贷数额极大,再加上毓庆银行本来就是太子独资掌控,天下钱庄皆要看太子脸色,谁敢不给太子面子?
所谓抵押,本就是太子拿捏众人的托词罢了。
太子挨个点名问策,余下皇子也陆续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八皇子通篇空话套话,言辞虽然冠冕堂皇,却都是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半点落地可行的干货都没有。
反倒九皇子、十皇子给出的法子让人眼前一亮。
二人跟着沈叶经商许久,眼界开阔了不少,营商能力更是直线提升。
九皇子提议开辟新税源,盘活小众产业增收;
十皇子则建议朝廷放开部分专营产业,分包交由民间经营,收取专营赋税。
两策虽说见效慢,解不了眼下燃眉之急,却也言之有物,有理有据,绝非空谈。
十位皇子尽数说完见解,沈叶端坐主位,沉声总结:
“此番商议绿营欠饷一事,诸位兄弟各抒己见。”
“大半法子虽说远水解不了近渴,但都有落地施行的价值。关于绿营封赏、欠饷补缺之事,孤心里已有定夺。”
说完,他轻咳一声,看向殿角执笔史官:“诸位皇子方才所言,全都记录完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