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才彻底醒悟,自己之前终究还是小看了乾熙帝。
此前他一直觉得,对这个老爹很是了解,但实际上,只是停留在表面。
他打死御史不是一时冲动!
如今看来,全在乾熙帝的算计之中!
一桩被动的祸事,被他硬生生扭转为主动造势的良机,借着乱象设立粘杆处,这才是他真正的终极目的!
心思转动之下,沈叶立刻出言阻拦,试图止损:
“父皇,粘杆处本是宫内设置,宫外之事他们管不了,越俎代庖恐生事端。”
“依儿臣之见,粘杆处还是只在宫内活动吧。”
面对沈叶的劝谏,乾熙帝态度冰冷:“朕意已决,你无需多言!”
“自你监国以来,宫内宫外乱象频发、弊病丛生,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朕没有追究你的责任,就已经给你颜面了!”
“你先退下!”
乾熙帝声音坚定,满是帝王独断专行的威压。
沈叶余光扫过一旁神色各异的众人,越发感受到了皇帝这个位置的重要性。
古往今来,无论权臣权势滔天到何种地步,终究都会忌惮在位帝王。
哪怕帝王看似手中没什么实权,可只要端坐九五之位,便手握“大义”二字。
大义在手,口含天宪、一言成旨,旁人想要辩驳阻拦,便要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乾熙帝,沈叶压下心底所有戾气,冷声道:
“父皇圣意已决,儿臣无话可说。”
“只是这一次御史血溅宫门,朝野民心浮动、人心不平,父皇也要注意啊!”
话音一转,沈叶看了一眼佟国维,沉声追问:
“御史们已经血溅太和门,不知陛下对御史们所请之事,究竟有何决断?”
? 第八百六十一章 不讲规矩是吧,那咱们就弄不将规矩的事
沈叶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落在乾熙帝身上。
在场的人都是混迹朝堂的老油条,心里跟明镜似的。
太子问这个问题的关键,不是那些被打死的御史,也不是那些胆大妄为的太监,而是佟国维。
一句话总结,就是太子想罢黜佟国维的首辅之位。
只要乾熙帝点头罢免佟国维,那其他的事儿全都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可乾熙帝真舍得动自己的亲舅舅吗?
再看当事人佟国维,面对太子的质问,竟然没有丝毫慌乱。
他冷冷地看着太子,眼底藏着一丝明目张胆的挑衅。
乾熙帝已经答应了保他,他自然是吃了定心丸,笃定自己安然无恙。
就在佟国维暗自得意的时候,乾熙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佟相被弹劾一事,朕自会彻查,这个之后再议。”
“若无他事,众卿退朝。”
这话一出,一旁憋了满肚子话的索额图,当即就想上前据理力争,替太子讨个公道。
可他脚步刚动,却见沈叶扭头就走,懒得再多费一句口舌。
往日里退朝,太子必定恭恭敬敬行礼告退,今儿可倒好,扬长而去,一副憋着火气的模样。
乾熙帝望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自己今儿纯属仗着皇权压人,强词夺理四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索额图等人看着太子决绝的背影,面面相觑,迟疑片刻,也跟着告辞而去。
偌大的乾清宫很快就变得空空荡荡,佟国维上前一步,感激涕零道:
“臣,多谢陛下庇佑。”
乾熙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朕是天子,朝堂的尊卑规矩,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佟国维仍然揣着几分顾虑,小心提醒道:
“陛下,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乾熙帝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这段时间的交手,他早已摸透了自家儿子的性子。
这一次,他凭着帝王身份强行偏袒、蛮不讲理,愣是让这逆子吃了哑巴亏,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气,绝不可能乖乖咽下这口气。
思忖片刻,乾熙帝沉声道:
“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宫里,有朕在,他翻不了天。”
佟国维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连忙拱手谢恩:“多谢陛下体恤庇护!”
当佟国维等人走出乾清宫,一眼就看见沈叶在宫门口等着了!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很是给人一种杀机四溢的感觉。
一旁的李光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他知道太子此刻肯定憋了一肚子火气,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索额图快步上前,刚想开口宽慰几句,还没开口,沈叶冰冷的声音已经率先响起:
“户部曹大人,请留步!”
原地站着的曹寅瞬间头皮一紧,只觉得满心苦涩。
他这个户部尚书,当得很是憋屈、里外不是人。
太仓空空如也,一分银子拿不出来,他天天焦头烂额不说,还夹在皇帝和太子之间左右为难。
刚才的朝堂对峙,他全程没有说话,可心里早已忍不住为太子鸣不平。
朝廷缺粮缺饷,乾熙帝一口一个让太子全权监国,监国时长也是说定了的。
结果呢,出了打死御史的乱子,皇帝立马翻脸不认人,转头就把所有罪责扣在太子头上,怪罪他监国不力。
合着好处、权力朝廷都要占尽,出了烂摊子就全是太子的过错?
这也太离谱了!
曹寅感慨万千,很是看不过去,但碍于自身身份,半句公道话也不敢说,只能硬生生憋着。
经此一事,他是彻底心灰意冷,打定了主意辞官归隐。
这两头不讨好的差事,他是一刻都不想干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全程隐身,最后竟被太子第一个点名拦住了。
曹寅心头一怔,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行礼:“见过太子爷。”
沈叶微微点头,沉声道:
“曹大人,既然陛下不愿让我监国,那朝廷欠毓庆银行的银子,也该偿还了。”
“三百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最起码,相对应的抵押物,也该给毓庆银行。”
这话一出,曹寅浑身一僵,慌忙解释道:
“太子爷!如今太仓仅存二十余万两银子,这些银两是特意留存,预备年底宫中封赏、各处应急所需,实在动不得啊!”
不等他絮叨完苦衷,沈叶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曹大人,我不是和你商量,只是知会你一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稍后我的人便会前往户部收账,还望你做好准备,不要闹出不必要的事端。”
说罢,沈叶扬长而去。
曹寅望着太子决绝的背影,长叹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光地。
李光地现在是领头的大学士,按理该出面周旋一二。
可面对曹寅求助的目光,李光地跑得比谁都快,连连摆手推脱:
“曹大人,户部的事情,我实在无权插手,你还是向陛下禀告吧。”
话音落下,李光地脚底抹油,匆匆开溜。
曹寅看着众人纷纷避之不及,无奈摇头,只能硬着头皮,重回乾清宫。
乾熙帝见他去而复返,淡淡地道:
“怎么?你也觉得朕今日对太子太过苛刻?”
这话听似平和,可曹寅却感受到了一丝杀意。
他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话:
“陛下,臣这次过来,是太子说,既然朝廷不用他监国了,便需结清毓庆银行三百万两欠款。”
“太仓无现银,太子便要按约收取抵押之物,命户部即刻配合。”
一听这话,乾熙帝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之色,眼底愠色翻涌:“放肆!”
“太子这是要坏了朝堂规矩!你去告诉他,太仓乃是朝廷根本重地,不是他肆意妄为的地方!”
“太仓分毫之物,他半点也动不得!胆敢擅闯擅取,休怪朕无情!”
乾熙帝的怒火扑面而来,曹寅只觉苦不堪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回话:
“陛下,太子所说并非恳请,而是通传。他麾下人手,即刻便会前往户部太仓收债。”
说完,曹寅干脆摘下头顶的乌纱帽,跪地请辞道:
“陛下,臣近日老眼昏花,精力不济,实在难以胜任户部尚书一职。恳请陛下恩准,容臣辞官归乡,静养余生。”
看着他态度坚决、执意请辞的模样,乾熙帝压在心底的怒火彻底爆发。
逆子!好大的胆子!
朕刻意压下事端,他不感恩也就算了,朕不给的东西,他竟敢强行讨要,这不是直接抢吗!
可转念一想这逆子的行事作风,乾熙帝心里清楚,自家儿子绝非随口威胁,他是真的敢说到做到。
怒火攻心之下,乾熙帝忍不住厉声咆哮:
“滚!都给朕滚出去!朕今日不想见到你们任何人!”
曹寅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快步退出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