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带着满心不甘,又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你手里明明握有重兵、底气十足,却故意放任佟国维猛攻青丘亲王府!”
“你就是故意示弱、引朕犯错,好让朕民心尽失、落人口实,对不对?”
沈叶再次举杯,递到乾熙帝面前:
“父皇说得没错儿。儿臣实力早已不怕与您正面对决。”
“可强行逼宫,终究落得子逼父位的非议,难逃天下诟病。”
“所以儿臣只能等着父皇您自个儿犯错。”
“这法子,父皇从前也一直用在儿臣身上。”
“您忌惮儿臣储君势大、威胁帝位,便步步打压、层层算计,先贬索额图一众太子近臣,却始终不肯无故废储。”
“因为您也怕朝野非议、怕落得无故废储的昏君骂名。”
“所以您一直故意设局、引诱儿臣出错,只为名正言顺废黜太子、稳固皇权。”
一语戳破帝王心思!
沈叶看着神色震动的乾熙帝,继续淡淡补刀:
“父皇早在打压索额图之时,心里便早已存了废储之心。”
“毕竟,您还年轻,这个皇帝,还没当够。”
“但凡有人威胁到你的帝位安稳,无论亲疏、无论对错,你都会一举铲除、绝不留情。”
乾熙帝想要开口辩驳,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却保持了沉默。
这个逆子太了解他了!
他看透了自己所有的私心算计和城府,他再辩解,只会让太子更看轻他这个当爹的。
挣扎良久,乾熙帝心气耗尽,声音沙哑道:
“罢了。是朕输了。”
“直说吧,你打算让朕何时退位?”
? 第九百一十六章 父皇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父皇的
虽说心里一万个不情愿撒手皇位、交出毕生权柄,可乾熙帝也知道,有些东西,从来不是靠耍脾气、靠不甘心就能留住的。
龙椅是这样,至高权力是这样,如今的他,更是如此。
沈叶看着乾熙帝凝重的脸色,笑了笑道:
“父皇,儿臣虽说也希望您早日卸下重担、安享清闲。”
“但儿臣也知道,真把所有的烂摊子、您通敌失德的把柄捅到天下人面前,对您、对朝廷都不好。”
“您虽然失德,但最好咱关起门来化解就行了。”
“要是闹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了,父皇以后的名声,可就真的完了!”
这话可是精准拿捏了乾熙帝的死穴。
自古帝王最惜名!
天子失德,轻则下罪己诏、颜面扫地,重则被朝野唾弃、退位罢权。
乾熙帝可以接受失权、退位,唯独接受不了遗臭万年、被万世唾骂。
他这辈子争强好胜、执掌天下三十余年,拼的就是一个千古明君的名头。
要是最后落个昏君叛主的骂名,那这辈子算是白干了!
乾熙帝盯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太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权力没了、皇位也快没了,他剩下的,也就是这点名声了。
良久,他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打算一直以监国之名,把持朝政?”
沈叶微微一笑:“监国太久,儿臣早就做腻了。”
“接下来,儿臣打算换个名头:摄政。”
“摄政”二字一出,乾熙帝脸色一黑,心口狠狠一堵!
大周朝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监国,是皇帝授权、临时打理朝政,权力随时可以收回,主动权还在皇帝手里。
可是摄政,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是皇帝无力理政、幼主临朝才有的配置,权力独立且稳固,一旦确立,还不还权、什么时候还权,全看摄政者的心情!
他堂堂执掌天下三十余年的皇帝,如今居然混成了需要这逆子摄政代管江山的地步!
这落差,他一时接受不了!
乾熙帝冷冷地道:“你要当皇帝就自己当,少拿摄政糊弄朕!此事,朕绝不答应!”
看着父皇突然炸毛的模样,沈叶笑意不变:
“父皇误会了。”
“我不是来征求您同意的,只是在告诉您结果。”
“儿臣特意定摄政之名,也是顾及您身体不好。”
“往后朝中大小事务、内外军政,都由儿臣一人决策,无需再过问陛下。”
字字句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乾熙帝看着他从容笃定、大权在握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黯淡与悲凉。
这下他明白了,自己真的成了彻头彻尾的摆设。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沉默片刻,沈叶突然话锋一转,直击痛处:
“父皇,儿臣听说,逃走的时候,您和佟国维定下计策,由他们假扮您引开追兵,对吧?”
乾熙帝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此刻被戳破伤疤,只冷哼了一声,懒得再说。
看他默认,沈叶继续补刀:
“据儿臣得到的最新消息,佟国维、八皇子一行早已冲出顺天府地界,一路隐蔽行军,直奔奉天而去。”
“最讽刺的是,负责替您挡枪引敌的替身队伍,行踪藏得滴水不漏;唯独您这位真皇帝,被人出卖、全程暴露,被我们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说白了,您被自己最信任的舅舅,彻底给抛弃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戳破了乾熙帝最后一点侥幸心理。
他即便不愿承认,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自欺欺人。
说好的弃车保帅,结果佟国维把他当成了弃车,保全了自己和八皇子!
一世帝王,到头来,被亲信背刺、当作弃子,何其憋屈!
“父皇好好歇息一下,梁九功、魏珠都在殿外伺候,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
把该说的话说完,沈叶知道此刻的乾熙帝最需要的不是和他聊天,而是独处消化,不再多留。
当即起身:“儿臣告退。”
看着大踏步离去的太子,乾熙帝百感交集,良久才沉声开口:“朕要见明珠。”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其实刚才一瞬间,他最想见的是首辅祝明阳。
那是他的老师、天下文宗、朝野清流领袖,要是有祝明阳周旋,他未必不能保住最后一丝帝王尊荣、苟住体面。
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明珠。
他心里也清楚,如今自己大势已去、沦为阶下囚,想见谁,大概率都会被太子驳回。
他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沈叶回头,淡淡一笑,答应得十分爽快:
“无妨,明珠此刻正在南书房,儿臣稍后就让他过来见驾。”
“父皇要是烦闷,只管让梁九功备上新酒好菜,让明珠陪您小酌解闷。”
说罢,径直离去。
乾熙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又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底气。
看来,这逆子不会杀了自己的。
终究是父子、君臣,他一日为帝,沈叶就一日不敢弑君害父!
可转念一想,往后余生,他都要被困在深宫、形同软禁,像当年的太上皇一般,沦为儿子手里的摆设囚徒。
刚刚升起的底气,瞬间又黯淡下去,满心凄凉。
沈叶走出乾清宫,随行的周宝忍不住低声劝谏:
“太子爷,让明相前去见陛下,恐怕多有不妥,恐生变数啊。”
沈叶摆摆手道:“翻不起半点风浪,无碍。传旨即可。”
周宝深知太子城府极深,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领旨退下。
沈叶返回毓庆宫的途中,下人前来禀报:明珠求见。
沈叶心知肚明,这老狐狸心思多得很,淡淡开口:“宣。”
不多时,明珠一身规整朝服,快步入内,跪地行礼。
比起面见昔日帝王,此刻他对沈叶,更是毕恭毕敬。
“臣明珠,拜见太子爷!”
沈叶笑着抬眼:
“明相免礼。不是说让你去见陛下吗?你怎么先来我这里了?”
“莫非这么快就见过陛下了?”
听沈叶如此一问,明珠心里暗自吐槽:
我哪敢先去见陛下啊!
我可是皇帝余党、八爷近臣!
不先来新太子这里表忠心、递投名状,一扭头儿,这脑袋都不知道怎么丢的!
心里虽说如此想,嘴上却恭谨道:
“回太子爷,老臣还没有去见陛下。”
“陛下仓促回宫、遭逢大变,心情必定起伏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