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崔呈秀脸色骤变,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倾,急声道:“千岁,兵部尚书万万不能丢,一旦放手,咱们损失太大!”
阉党其实没有兵权,各地武将愿意靠拢,无非是看中兵部的人事、钱粮的任免权,一旦没了这份权力,就再也没法给这群人提供便利,这些趋利的墙头草将领,顷刻间就会倒戈散去,数年苦心经营的军中势力会瞬间瓦解。
“咱家何尝不懂其中利害,只是圣意已决,没有转圜的余地。”
魏忠贤长叹一声,满心无奈。
自己所有权势都是皇权给的,一旦失去帝王的认可,就是无根浮萍,压根没有一点抗衡的资本。
崔呈秀听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绪纷乱。
“皇爷还没敲定新任兵部尚书人选,咱家打算推举阎鸣泰,他久任蓟辽总督,熟稔辽东边务,资历官位也够,正好能接下这个位置。”
无论如何,兵部尚书这个位子,必须攥在自己人手里。
崔呈秀正暗自思索,闻言回过神,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开口:“千岁,此事万万不可!”
“哦?为何?”
魏忠贤抬眼看向崔呈秀,心中颇有些不满。
“依下官之见,丢了兵部尚书这个位子未必是祸,说不定反而是一桩幸事。”
“兵权被夺走,这还叫好事?”
魏忠贤狠狠瞥了他一眼,心头憋着一股火气。
“正是剥去兵权,咱们才安全。”
崔呈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方才下官关心则乱,一时没能想明白,如今豁然开朗,陛下撤掉下官的兵部差事,表面削去咱们的权柄,实则帮咱们除去最大的祸根。”
“这话怎么说?”
魏忠贤眉头紧锁,隐约摸到一点头绪,却依旧有些云里雾里。
“千岁试想,此前咱们既掌朝堂话语权,又插手军方人事,掌政又掌兵,新帝登基,岂能不忌惮,换做任何一位帝王,都不可能安心,头一件事必然是铲除隐患。”
说到此处,崔呈秀愈发的通透,斩钉截铁道:“此番陛下之所以引发朝论,就是在借势收回兵权。”
之前他一直百思不解,陛下既然还要利用阉党,为何在朝堂之上摆出要清算的架势,直到得知兵部尚书一职不保,所有的反常举动,一下子全都说得通了。
魏忠贤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皇爷态度反复,捉摸不定,原来是冲着收回兵权去的。
这位看似温和的少年帝王,心机却深沉得吓人,细细一想,只让人后背发凉。
见魏忠贤面色凝重、满脸忧惧,崔呈秀连忙开口安抚:“陛下看着年轻,心思却深不可测,陛下要的不是清算我等,而是坐稳皇位、充盈国库,咱们丢了一个兵部尚书,表面看是折损权柄、吃了大亏,实则是丢卒保车,用兵权,换得陛下对咱们放下戒心。
依下官看,这是陛下打算重用我等的信号,只要千岁还能为陛下所用,咱们就还能东山再起!”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瞬间抚平了魏忠贤大半的焦虑。
没错,只要皇爷还重用自己,那他依旧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今日失去的权力,来日总有机会拿回。
“话虽如此,可咱家总怕……这是皇爷的连环计谋。”
稍稍平复过后,魏忠贤心里的那点隐忧还是挥之不去,眉头紧锁,沉声开口:“皇爷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先麻痹咱们,让咱们以为还有大用,悄无声息收走兵权,等到咱们没了军中助力,届时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到时候再想清算咱们,不过是皇爷一念之间的事!”
他这辈子靠权谋上位,见惯了兔死狗烹的戏码,越是安稳的局面,反倒越没有安全感。
一个心思如此深沉的帝王,怎么能不让能忧惧。
“千岁多虑了。”
看着魏忠贤患得患失的模样,崔呈秀却是淡然一笑,抬手轻抚下颌胡须,气定神闲:“陛下心思虽深,却也没到步步设局清算咱们的地步,下官敢断言,接任兵部尚书的人,绝不会是东林党,必定是朝中中立一派的臣子。”
魏忠贤闻言一怔,低头细细琢磨这番话,脑中思绪飞速流转,片刻后豁然想通。
东林党背靠江南豪绅士族,要是让东林党人接手兵部,等于把军权拱手送回士族手里,陛下想充盈国库的算盘,直接不攻自破,纯属是自打嘴巴。
反之,则表明皇爷确实要对江南士族动手,而他们就有用武之地。
“照你这么说,咱们眼下只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即可?”
崔呈秀重重点头,正要再接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快步闯入厅堂,神色匆匆,走到魏忠贤身侧,压低声音飞快的耳语了几句密报。
魏忠贤静静听着,起初眼中满是诧异,转瞬又舒展开来,抬手示意小太监退下,转头看向一旁的崔呈秀,轻笑道:“你猜得没错,宫里递出消息,皇爷要召一个叫孙传庭的人即刻进京,看这架势,是打算让此人接任兵部尚书的空缺。”
“孙传庭?”
崔呈秀当场愣住,微微蹙眉思索片刻,随即恍然回过神,低声道:“原来是他。”
他们也曾拉拢过此人,想将其收为己用,但奈何孙传庭性子刚硬,不肯依附任何党派,干脆直接挂印辞官,归隐乡里,远离朝堂纷争。
最关键的是,此人无党无派。
这一点,恰好和他的猜测分毫不差。
虽说孙传庭资历浅薄,完全够不上兵部尚书的位置,可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随便一句特旨擢用就成。
再细想一层,或许陛下要的,就是这种无根无派,没有任何朝堂纠葛的新人,用来打破朝堂的旧格局,重新洗牌朝堂势力!
心念一转,崔呈秀脸色骤然微变,眼神凝重几分,开口问道:“千岁,这消息,莫不是之前送入御前伺候的那两个宫女传出来的。”
把娇杏、绿萝二女安插在皇帝身边伺候,留作长远眼线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但没料到两女伺候没多久,居然就能这么快就传出消息来,而且还是这种核心的人事任免。
“是皇爷当着她们的面,亲口吩咐王承恩下的旨意。”
“果然!”
崔呈秀眸光一沉,瞬间洞悉了其中门道,沉声说道:“千岁,陛下特意当着她们的面下达旨意,怕是故意为之,就是想借着她们的口,把消息传回咱们耳朵里,安抚咱们的心思,让咱们安心办事,不要妄动。”
魏忠贤闻言心下一惊,旋即琢磨过味来。
皇爷虽然年轻,但心思却深沉得可怕,怎么会不知那两女是他的眼线。
明明知道这一点,皇爷非但没有拆穿,反而表现出一副沉迷女色的模样,坦然在她们面前处置政务,这看似坦荡磊落,实则是最高明的敲打和制衡。
一边收回他的兵权,斩断他们尾大不掉的隐患,一边又刻意释放信号,安抚他们,让他们继续死心塌地替自己对付士族、充盈国库。
想到此处,魏忠贤忍不住暗自感慨,心中满是敬畏。
这位年轻的帝王,玩弄权术的手段,当真是炉火纯青。
第19章 不像是演的
乾清宫,西暖阁弘德殿。
殿内丝竹轻响,曲调婉转缠绵。
一排舞姬踏着细碎的莲步翩跹起舞,其装束轻薄清凉,盈盈素腕、纤细腰肢大半展露在外,肩头领口轻纱微敞,衬得肌肤雪白细腻,身段窈窕多姿,风情十足。
“这身段,这韵味,啧啧,真是赏心悦目。”
朱由检斜倚在御榻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饶有兴致落在殿中的舞姬身上。
案上堆积的奏折政务,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头大,他懒得费心操劳,干脆一股脑全部丢给内阁处置,自己落个自在,兴致一来直接传口谕,从教坊司调乐工舞姬进殿。
吃酒看舞,小日子舒坦得不行。
这才叫皇帝该过的日子!
他可不想复刻老路,做那个累死累活的崇祯,天天熬通宵抠琐事,兢兢业业操劳一生,最后落个身死国灭的下场,累死了也没人念着好处。
“咦……”
朱由检正要举杯浅酌,视线一扫,动作骤然停下,紧跟着无声笑了起来。
舞队正中领头女子玲珑剔透,早早察觉到帝王目光,回旋起舞之时,频频朝御榻方向递来秋波,转圈扭步的时候,身段微微挺起,大方展露自身的姿色。
瞧瞧,都不需要他主动示意,根本用不着他开口暗示,底下之人就挖空心思,只求博得帝王一丝垂怜。
莫说只是多看两眼,就算此刻当场传召,留她在殿中侍奉,这女子恐怕都要喜不自胜,乐得主动开花。
这就是手握皇权的好处。
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有的是人想方设法凑上来讨好。
正看得兴起,魏忠贤轻步走了进来,瞧见屋内的场景,心下一顿,也不敢惊扰歌舞,快步走到御榻近处躬身行礼:“皇爷,有关崔呈秀一事已有定论,请陛下过目。”
被打断雅兴,朱由检的脸上闪过几分不耐,懒得翻看任何文书,随手摆了摆:“不必递上来了,说说,你是怎么处置的。”
“回皇爷。”
魏忠贤躬身低声回话:“老奴折中拟定处置方案,免去崔呈秀兵部尚书一职,左都御史的差事照旧留任,略作惩戒。”
“哦,知道了,就按这个来。”
魏忠贤这边的人,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只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撤掉兵部尚书就行。
“另外……”
崔呈秀贪污的事情已经被弹劾出来,根本瞒不住,他心知这位年轻帝王心思深沉,绝非等闲之辈,与其等着被陛下秋后算账,倒不如主动破财消灾,故而拿出家底以示忠心。
魏忠贤抬眼小心打量一番朱由检的神色,开口道:“崔呈秀主动清点家产,托老奴一并献到御前。”
这不就是拿钱买平安。
朱由检顿时来了几分兴致,好奇问道:“所有东西折算下来,合计多少银两?”
“金银、田产加上各类古玩珍宝,全部折算,共计白银八十万两。”
乖乖,八十万两,攒下的家底居然比魏忠贤还厚,这崔呈秀是真敢贪啊!
转念一想又想通了,魏忠贤身为东厂权宦,常年侍奉天启帝,四处打点人脉,年年都要进贡孝敬,大把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手里剩不下多少。
反观崔呈秀,身居文官高位,手握实权,捞钱门路又广,不必像魏忠贤那样大肆花销讨好君主,能攒下这么大家产倒也情理之中。
倒是没想到,意外捞了一笔巨款,算得上意外之喜。
“崔爱卿这份心意,朕收下了,你回去转告他,此次的事朕不再追究,以后做事有点分寸,不要做得太出格了。”
贪污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是禁不完的,重点要看这人能不能办事。
崔呈秀至少懂得审时度势,出事愿意掏银子,但东林那帮士族伪君子就不同,捞钱的时候下手狠,想要他们吐出来比登天还难,整日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留着崔呈秀正好,用文人对付文人,让阉党去和东林党互相撕扯,给自己捞银子。
魏忠贤闻言心头一松,赔笑道:“老奴省得,定然把皇爷这番话一字不差带给崔呈秀。”
“行了,那些财物尽数送入内库,没别的事你就退下,别在这儿扰了朕的兴致。”
朱由检抬手,将盏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即抬眼朝下方那名领舞女子抬了抬下巴:“那个谁,你过来,朕给你瞧个大宝贝。”
谈着正事呢,可这领舞女子仗着自己容颜娇媚、身段窈窕却不知收敛,依旧在前方频频回眸、搔首弄姿,眉眼间尽是撩拨之意,妄图以色媚上。
今儿个,就让她知道何为龙威。
那舞姬听见传唤,一张妍丽精致的脸蛋瞬间爬满明艳喜色,感叹自个卖弄的风姿终于入了圣眼,心头狂喜,身姿愈发柔媚,一步一扭,莲步款款上前,巴不得立刻贴上前去。
侍立的魏忠贤见状,心头骤然一凛,不敢多留片刻,连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殿外。
临踏出殿门之际,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朱由检伸手一把揽住那舞姬的纤腰,将人直接扣在怀中,心中生出几分怪异之感。
皇爷心思深沉,手段莫测,怎么可能简简单单被美色勾走心神,可眼前这幅模样,又不像是演的。
圣心难测,自己日后还是要小心行事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