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愕只是一瞬,孙承宗立马稳住心神,抬眼看向龙榻上的朱由检,迟疑道:“陛下军中积弊日久,贪腐链条盘根错节,牵连朝野无数勋贵将官,阻力极大……”
新皇知道军中糜烂属实难得,可他怕陛下太过年轻,把问题想得太过简单容易了,一时热血。
“不用说这些。”
朱由检直接抬手打断:“孙爱卿不用跟朕诉苦、不用讲难处,你只需要告诉朕,能不能做?”
什么盘根错节、积弊深重,这些朝堂套话、难处他懒得听。
朱由检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术权衡,也不想磨磨唧唧试探拉扯,只要知道孙承宗是个懂军务的能臣,能用,那就放手大用。
孙承宗嘴唇微微阖动,抬眼看向一脸正色的少年天子,原本迟疑忐忑的浑浊目光,一点点变得坚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老臣能做。”
肃清军中积弊、整顿边关军务,这是他一直想做却始终没能做成的事。
从前受阉党掣肘,被朝堂党争拖累,空有抱负,寸步难行,现在新帝主动给他这个机会,绝对要先试一试。
朱由检见状,心下满意。
要是连接手的魄力和信心都没有,那还做个屁。
“不过...”
当然,还是要有不过的。
整顿军务、肃清百年兵弊,绝不是简单的事情,孙承宗必须要摸清陛下的底线和决心,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做事做到一半,君心动摇、朝堂掣肘,最后落得徒劳无功、一身骂名。
“此事要成,需得三样。
其一,朝堂全权授权,臣办差期间,无人可从中掣肘,肆意弹劾干扰,其二,粮草军银必须足额到位,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孙承宗目光灼灼,直直看向朱由检:“陛下心志必须坚定不移,绝不能半途生疑、中途摇摆,若是陛下日后听进谗言、心生犹豫,这场整顿,只会半途而废,反倒搅动朝局、祸乱军心,后患无穷!”
朱由检听完,脸上没有半点不悦,反倒连连认可。
他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又不是不通世事的傻子。
大明军中勋贵盘根错节,利益纠缠根深蒂固,想动他们,要是不给臣子全权,层层插手任谁来了都办不成事。
至于钱粮一事,更是切中要害。
明末军务崩盘,大半原因就是朝廷没钱,常年拖欠军饷,士兵饿着肚子戍边卖命,各级将官常年得不到封赏抚恤,人心早就凉透,谁还愿意真心为国厮杀。
裁汰冗兵、清剿空饷、修补边关防线、操练新军,样样都要烧钱,要是兵士无饷、边关无粮,不用旁人刻意捣乱,军心自行溃散,甚至会激起兵变动乱,一切整顿都是空谈。
自古治军,必先足钱粮,再整军纪。
而最后这一点,更是点明了所有改革失败的根本症结。
世间变革,从来不怕对手势大、前路阻力滔天,再难的阻碍,只要主事之人有能力、有手段,稳扎稳打,总能一点点拆解、慢慢啃下。
真正致命的,永远是高居上位者的摇摆不定。
一旦帝王心生猜忌、朝令夕改,就算国策再完善、臣子再能干,最后都只会落得功败垂成。
果然是历经风浪的肱骨能臣,眼光毒辣,绝对是能办大事、担大任的人才。
“孙爱卿,你方才提的三样难处,朕尽数应允!”
朱由检抬眸直视着孙承宗,正色道:“权,朕给你,钱粮,朕也会尽力筹措,总而言之,要钱给钱、要权给权,朕不问中间过程,任凭你大刀阔斧放手去做,朕只要最终的结果!”
既然决定放权用人,那就放个干净。
以后不管朝堂多少弹劾、多少非议,他一概不管、一概不听,自己干脆躲在后宫,乐得清闲,坐看孙承宗搅动朝野,整顿全军。
办成了,就是大明的福气,万一真办砸了,届时再另行谋划就是。
反正大明已经烂到根子,再烂又能烂到哪里去。
第27章 拦路虎
“老臣谢陛下信任!”
孙承宗整个人都是一震,来不及多想,当即重重跪地,腰背挺直,声音铿锵有力:“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肃清兵弊、重振军威,不辜负陛下重托!”
不管眼前的少年帝王是不是轻佻的儿戏,但能确定的是,陛下给了他绝对信任,也让他真正看到了革除军中百年积弊的一线曙光。
“爱卿不必多礼。”
朱由见状,连忙上前两步,亲自伸手将白发苍苍的孙承宗扶起,顺势握住那双历经风霜的老手,神色诚挚道:“爱卿只管放手为之,天塌下来,有朕替你顶着!”
孙承宗闻言,心中激荡不已,一时有些眼眶发红。
古来士为知己者死。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就凭陛下这份无条件的托付,哪怕前路荆棘密布,朝野树敌无数,他也甘愿倾尽余生,死战无悔!
朱由检感受着手心微微的颤抖,心里暗自偷笑。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几句掏心窝的话,直接把让老头焕发第二春。
果然,帝王这握手安抚的法子,简直百试百灵。
情绪激动归激动,但孙承宗到底是久经风浪的持重老臣,转瞬之间,就压下心中激荡,收了动容之色,重新回归沉稳严谨的模样,沉声开口:“陛下,老臣以为,整军当由内而外、先易后难,暂不动九边、辽东,先从京营开刀.....”
“打住。”
朱由检顺势靠回龙榻,随意抖了抖腿:“朕都说了,全军整肃之事,全权交由爱卿,不用跟朕多赘述,你看着办就行。”
这些条条道道的军务细节,他听了也不懂,纯属浪费时间。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孙承宗闻言,嘴唇微微阖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在他看来,百年兵弊根深蒂固,最忌急功近利,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
九边、辽东各镇乃是大明的国门屏障,常年处在交战一线,不能轻易乱动。
眼下前线军心本就紧绷,要是骤然大刀阔斧裁汰核查、整顿军务,极易激起兵士怨气,一旦诱发兵变,前线防线崩塌,外敌顺势南下,那就是倾覆大明的滔天大祸。
前线边军动不得,那能动的就是京营。
京营身为天子亲军,本该是护卫皇城、镇守京畿的核心精锐,但现在却成了徒有其表的空架子。
营中充斥着老弱残兵、混日子的闲散人丁,绝大多数兵籍都是凭空捏造的空饷名额,常年被朝堂勋贵、宫内权贵联手瓜分把持。
平日里无人操练、军备废弛,别说上阵御敌,就连寻常的守城仪仗都勉强凑合,一点实战能力都没有。
但它最大的优势,就是地处京城腹地,远离前线战火,整顿起来没有外敌突袭的风险,容错率极高。
所以孙承宗的思路格外清晰:先拿京营开刀。
一来肃清眼皮底下的军务毒瘤,杀鸡儆猴,敲打一众靠兵弊牟利的朝野蛀虫。
二来重整皇家亲军,筑牢京畿根基,稳住大后方。
等京营积弊肃清,新规落地,军纪成型,再循序渐进推行到九边各镇,慢慢渗透整改辽东军务,盘活全国的军务布局。
只有这般层层递进、稳扎稳打,才能再根除百年兵弊的同时,杜绝大乱滋生。
原本正打算把这套方略细细道来,谁知陛下连听都懒得听,直接全权甩手。
一时之间孙承宗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是该庆幸少年天子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是为帝王太过随性,甚至有些不负责任而担忧。
“对了。”
朱由检着龙榻,语气随意:“爱卿方才所言先整顿京营,朕已经提前给京营敲定了一位新统帅,后续你们二人对接配合,京营整顿的大小事宜,你们自行商议处置,朕不插手。”
一位孙承宗,再加一位孙传庭,两大能臣强强联手,还不信收拾不了一个京营。
正好,他也乐得清闲,安稳当个甩手掌柜,坐等结果就行。
听闻这话,孙承宗当即微微一怔,心中莫名多了一丝揣测,微微躬身,轻声问道:“不知陛下选定的新任统帅,是哪位大人?”
别是口头上信任,实际上是特意安排人手过来制衡、监看自己?
“此人名叫孙传庭。”
朱由检没多想,轻笑道:“说来也巧,与爱卿同姓,说不定还是本家人,朕相信你们二人搭档,定能成事。”
原来是他!
孙传庭此人,孙承宗也是熟悉的很。
当年他督师辽东、修筑关宁防线,整备边军军务时,就曾公开赞许过孙传庭的治边之才,深知这年轻人是朝堂里的少壮派能臣。
有自己坐镇统筹,再让孙传庭冲锋破局,大刀阔斧革除积弊,定然能事半功倍。
陛下这派遣的统帅,是给自己送来了最得力的一大强援!
等等。
孙承宗念头一转,猛然回过味来。
陛下是明白想要重整全军,第一步就要整顿军营,看似甩手放权、任由自己施为,实则早就暗中谋划,步步布局,方方面面都算计得明明白白,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随性轻率。
眼前的少年天子,分明是一位眼光毒辣的绝顶帝王。
想通这些,孙承宗心中不由的升起一抹敬畏,当即躬身一礼:“陛下圣虑深远,老臣佩服,只是老臣还要多嘴提醒一句,整顿京营,有一人无论如何也绕不开,便是英国公张维贤。”
当下的张维贤,执掌中军都督府,总领京师三大营,京营里头大大小小的将官、闲散武官,大半都依附勋贵体系,以英国公马首是瞻。
这么多年下来,京营空饷横行,军纪废弛,勋贵抱团牟利、盘根错节,之所以没人敢动、积弊越积越深,说到底,就是有张维贤在背后坐镇兜底。
真要大刀阔斧整顿京营,这位大明军方头号勋贵,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拦路虎。
“朕知晓了。”
朱由检略微沉吟,开口道:“等孙传庭进京,朕会召英国公入宫,届时你们三人一同商议整顿事宜。”
麻烦的事情,还是丢给下面的人去做。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交由臣等私下商议。”
孙承宗闻言,当即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正色劝谏:“臣与孙传庭终究是臣子,以英国公的身份和性子,即便不明面反对,也会消极敷衍、处处掣肘。
此事,必须陛下亲自出面定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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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一来就上难度,自己就是想当个甩手掌柜啊!
第28章 这是袁大头?
朱由检脸色微微一垮,不由的叹了口气。
原本还想着把事情托付给两位能臣,自己落个清闲,谁能想到,改革刚迈开第一步,就得亲自出面去打交道张维贤这种在朝堂扎根几十年的顶尖勋贵。
果然,在大明想干点实事,就没有轻松的。
心里虽然嫌麻烦,朱由检却不糊涂。
张维贤是大明世袭勋贵的领头羊,牵扯整个京营与勋贵体系,又在天启驾崩时,亲自带兵入宫,鼎力扶持自己登上皇位,算得上拥立首功。
这份资历、威望、人情,根本不是孙承宗、孙传庭能压得住的。
咋的,看不起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