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途中,他就得了魏忠贤的提点,早提前想好了应对之策。
“辽兵乃是大明最精锐的劲旅,战力远非内地疲兵可比,可火速调遣辽军南下,以雷霆之势镇压叛乱,方能速战速决,稳住西南大局!”
“陛下,不可。”
话音刚落,首辅孙承宗拱手正色道:“辽兵精锐虽强,却远在关外,长途跋涉劳师动众,耗费海量粮饷不说,轻易调兵,极易动摇关外防务。”
朱由检闻言,心里十分认可孙承宗这番话。
虽然大明内地卫所兵早就烂透了,说是土鸡瓦狗都不为过,要不然也不会让土司打得节节败退,丢城弃地。
从辽东调边军南下,确实能靠着过硬的战力快速镇压叛乱,但正如孙承宗所说,长途跋涉和关外防务都是大问题。
西南土司闹事,说到底只是腹地小乱,哪怕再猖獗,也动摇不了大明根基,但辽东是国门屏障,一旦防线松动,兵力空虚,让后金抓到可乘之机,那就是大患。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孙卿所言极是。”
朱由检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目光扫过众人,正色道:“从辽东调兵不妥,朕以为,秦良玉当年平定奢崇明叛乱立下大功,麾下白杆兵常年征战西南,最擅长山地厮杀,用来清剿土司叛军再合适不过,可下旨征调石砫土司秦良玉,带兵平定叛乱!”
刚刚翻阅西南旧档时,他就特意留意到了这位传奇女将。
天启元年,奢崇明在重庆造反,秦良玉斩来使,亲自带兵入川,解成都之围,收复重庆。
天启三年贵州安邦彦叛乱,派弟弟秦民屏、侄子秦翼明、秦拱明领兵进入贵州,配合官军攻打安邦彦,本人留在四川石砫,没有亲自进贵州作战。
此战秦民屏战死,之后秦良玉就返回石砫镇守本土,不再亲自入黔。
这是实打实的战绩,毋庸置疑。
当然,这些其实都是虚的,实际上,就是朱由检即便是历史小白,也听说过秦良玉的名号。
秦良玉是大明的巾帼忠臣,正史留名,战功赫赫,后世流传的杨门女将诸多传说,大多都是以她为原型改编,麾下的白杆兵更是大明少有的精锐之兵。
所谓“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赞美的就是她!
现在秦良玉镇守石砫,离贵州不远,正好可以调她去,肯定能快速解决西南叛乱的问题。
此话一出,崔呈秀面色一僵,也顾不上嫉恨孙承宗,其余三人,面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没想陛下放着正规官军不用,居然要起用土司兵!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层面的事情。
西南连年平叛,大明官军节节败退,几任总督坐拥重兵,却毫无建树,反倒秦良玉以女子之身,率白杆兵屡立奇功,成了最靠谱的平叛主力。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秦良玉的战功太过耀眼,刺痛了满朝的文官,既嫉妒一个边陲土司的战功碾压朝堂武将,又忌惮秦家兵强威望高,日后难以制衡。
所以战后抱团打压,不仅抢她的功劳,还捏造罪名弹劾。
秦良玉性情刚烈,直接上书天启帝痛斥官军畏敌避战,贪功卸责,欺压土兵,可明末文官抱团把持舆论,她纵然有理,也无力抗衡。
自此,朝堂就定下一条潜规则:能用官军,绝不启用秦家白杆兵。
道理很简单。
用秦良玉打赢了,秦家威望暴涨,尾大不掉,文官颜面尽失,要是打输了,朝廷还要背负用人失当的罪责。
出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去干!
第131章 小丑居然是自己
“怎么?”
朱由检瞧着众人神色,感觉到其中有问题,蹙眉问道:“朕这安排,有什么不妥之处?”
殿内几人目光交汇,安静了片刻。
“陛下。”
张瑞图率先上前一步,拱手开口:“安邦彦本就是土司作乱,土司之人,可用一时,不可常用,今日再起用土兵平叛,一旦取胜,秦良玉的威望,势力都会再度大涨,川黔一带将无人能制衡!”
“臣附议。”
李国?紧跟着附和:“土司本质上是自成一体的藩镇,不受朝廷日常调度,陛下骤然下旨征召,极易引来朝野非议,此举太过冒险。”
“陛下。”
不等朱由检开口,孙承宗也躬身拱手进言。
“臣知晓白杆兵悍勇善战,然则土司兵马自成体系,胜则土司功高盖臣,败则西南无可收拾,依臣之见,还是以官军为主、土兵为辅。”
朱由检微微一怔,略一思忖就明白过来。
他之所以相信秦良玉,是因为秦良玉是史书盖章的忠臣。
再加上身为穿越者,自带后世民族融合的眼界,在他眼里,无论中原士族,还是西南土司,归根结底都是华夏儿女,本就不分彼此。
可这里是大明朝。
目前的主流思想是,土司就算归顺大明,世代纳土称臣,但还是出身另类的“外人”,算不得正统嫡系。
更关键的是,白杆兵是秦家世代传下来的私兵,兵为秦家子弟,将是秦家亲族,只认秦良玉一人号令,不受朝廷常规调遣,更不听文官节制。
这一点,戳中了大明朝堂最深的忌讳。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秦良玉战功赫赫,可只要这支精锐兵权不在朝廷掌控之中,那就是潜藏的隐患。
他们有错吗?
换位思考,其实也不全错。
要不是朱由检占了穿越者的优势,十有八九也会认同。
但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朕明白诸卿的顾虑。”
朱由检抬眼看向众人,轻笑道:“但秦良玉忠心昭然,眼下西南大乱,正是用人之际,要是拘泥于偏见,束手束脚,这才是真正的贻误战机!”
就近调兵,才能最快平定叛乱。
至于担心什么尾大不掉、藩镇之患—他朱由检怕个屁。
四名阁臣闻言皆是一怔。
历来都是皇帝最怕地方武将拥兵自重,养成藩镇祸患,现在倒好,皇帝本人毫不在意,反倒是他们这群臣子谨小慎微,一时间无言以对。
“陛下,臣以为不可。”
朱由检凝眸看着出声的孙承宗,眉头一挑,心中略有几分失望。
本来自己是最看重孙承宗的,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有这么深的偏见。
果然是人越老,就越固执。
不等朱由检开口,孙承宗神色从容道:“陛下,奢崇明虽被秦良玉击溃,主力覆灭,但残余叛党还未肃清,大量奢氏残党躲进川黔交界的深山老林里蛰伏盘踞。
西南土司本就盘根错节,此番安邦彦悍然再度叛乱,怕是早就暗中联络各方势力,一旦调秦良玉率精锐入黔平叛,四川兵力,奢氏残贼必定顺势而起。
届时贵州叛乱未平,四川先乱,一乱变两乱,顾此失彼,得不偿失!”
朱由检一听,倒吸一口凉气。
大明的摊子太大,到处都要人,他只看到白杆兵战力强悍,却忽略了西南局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原本还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手握上帝视角,轻轻松松就能吊打这帮所谓的聪明人,没想到闹了半天,小丑居然是自己!!!
果然,古人的智慧不能小觑!
想到这里,朱由检心里一阵无力,靠在龙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依卿所言,那西南危局,该如何处置?”
孙承宗心中已然有了腹稿,当即拱手回道:“陛下,西南当地卫所虽战力孱弱,但兵马粮草尚且充足,之所以屡战屡败,根源是历任总督庸碌无能,调度混乱,各路守军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当务之急,是遴选一位得力重臣全权总领西南军务,整合官军,吸纳各地土兵,以官军为主、土兵为辅,推进平叛战事。”
朱由检闻言稍一思索,觉得甚是有理,抬眼问道:“卿言之有理,那依你之见,朝中谁可担此重任?”
“臣举荐前四川巡抚朱燮元!”
朱燮元!!
朱由检闻言微微一怔。
刚刚翻阅西南旧档的时候,此人的履历战绩简直刺眼,想忽略都难。
天启元年,朱燮元升任四川左布政使,本收拾好行装,准备入京述职升迁,正好碰上了奢崇明叛乱爆发,当时的四川文武溃散,成都被围,其临危受命留蜀督军,不仅顶住了叛军攻城,最后还平定了川蜀大乱。
其实一开始,朱由检也是想着启用这样的能臣,可后来看到秦良玉就被遮了眼,想着干脆就让秦良玉带白杆兵这样的精兵速战速决。
但是没想到.....
回过神来,朱由检垂眸看向众人,问道:“现在朱燮元身在何处?现任何职?”
“回皇爷,朱燮元如今人在京师,并无实职。”
一直默默旁观局势的魏忠贤此时心里虚的很,眼珠飞快一转,抢先上前躬身回话。
要知道,朱燮元在西南的战绩,足以说明此人的能力,这样的人才,自然而来就被魏忠贤看重,为此特意派人招揽。
然而朱燮元性子刚正,不肯屈从,让魏忠贤心中恼火,在天启四年的时候,就借着朝堂调度的由头,将他从西南前线强行召回京城,闲置冷置了数年。
此时西南叛乱,瞧着皇爷的意思是要大用,为避免孙承宗当众把这些的龌龊事抖出来,索性主动抢先回话,占据主动。
朱由检哪里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或者说也懒得理会,当即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前往朱府,召朱燮元即刻入宫觐见!”
战局危急,西南乱局等不起。
再者说了,他这个大老板都熬夜加班,下面的人怎么能偷懒!
第132章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月上枝头,天色已深。
白玉台阶之下站着个人,穿着件半旧的青色官常服,两鬓微白,却生得身高八尺,体态魁梧,腰腹宽厚,正是已经年过花甲的朱燮元。
此时的朱燮元看着文华殿内通明的烛火,浑浊的目光闪动,心中颇有些惶恐。
这几年一直在京城赋闲,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早就习惯了入夜就歇息,可今晚刚躺下没多久,宫里的天使就突然登门,传陛下口谕,连夜召他入宫觐见。
事态紧急,来不及仔细打理仪容,匆匆起身换好官服,跟着内侍一路快步赶路,直奔皇宫。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出了什么事情,但他活了六十多年,算是懂了朝堂的规矩,天子深夜急召闲散旧臣,不用多想,绝对是出了天大的急事。
正惶恐间,殿内忽然走出一道身影,朱燮元眼神微凝。
来人正是魏忠贤,此时那张阴鸷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客气道:“朱大人,皇爷正等着您呢,随咱家进来吧。”
朱燮元微微颔首,没有应声搭话。
自己这数年被闲置京城都是拜魏忠贤所赐,心里要说不恨,那是假的。
但朱燮元早就过了气盛的年级,知道此时的魏忠贤依旧是手握大权的司礼监内侍,当众撕破脸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用处,故而不动声色,跟着魏忠贤迈步踏入殿内。
刚一进殿,看清殿中景象,朱燮元心头一激灵。
四位内阁大臣齐聚,这阵仗,到底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