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呈秀听得脸色一青,心里又气又不服,当场就想开口辩驳,可余光瞧见朱由检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可了孙承宗的说法,瞬间闭嘴。
“依孙卿之见,那就是要招抚郑芝龙?”
“回陛下,眼下确实如此。”
孙承宗拱手正色回道:“如今东南海疆动荡,水师废弛,无人能替郑芝龙镇守海路,暂且安抚招降他,是为了稳住沿海局势,避免各方盗匪趁乱作乱,先保东南安稳,再徐徐图之,慢慢整顿海防。”
朱由检闻言默然点头。
纵容郑芝龙跋扈嚣张,纯粹是没办法的办法。
想来郑芝龙也是吃准了朝廷没能力动他,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只是好气啊!
没了他郑屠夫,朕难道只能吃带毛猪?
“朕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得,又来了。
上一次陛下说“不成熟的想法”,直接胎死腹中,眼下又来一句。
“臣等恭听圣谕。”
孙承宗和崔呈秀不敢小觑,二人连忙躬身垂首。
“朕的意思很简单,东南傅、陈、蔡、杨四大家族,朕打算召他们出钱,帮朝廷操练水师,打造战船。”
为了东南沿海的安稳,他可以忍一时,但不能忍一世。
水师要整顿,朝廷没钱,但四大家族有钱啊。
“陛下,此事怕是不妥。”
孙承宗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担忧道:“四大家族虽是良商,可都是逐利之辈,平白无故,他们绝不可能心甘情愿拿出巨资帮朝廷练兵造船。”
“他们自然不会白出钱,可若是有利可图,他们自然会抢着做。”
朱由检闻言淡淡一笑,胸有成竹道:“朕可以许诺,只要四家肯出钱出力,助朝廷重建水师,稳固海疆,日后东南海贸,朕便许他们专营特权,优先通商,减免课税,由他们牵头规整海路商事。”
其实从崔呈秀提起四大家族,朱由检心里就有这打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商人本性,不愿做亏本买卖,四大家族不愿意出手相助朝廷,是怕白白出力无利可图,
但现在郑芝龙垄断海路,他们生意做不下去,朝廷给他们出路,给他们特权,让他们出钱换生路,看他们动心不动心。
这是合作共赢的局面。
第158章 借鸡生蛋
西苑·琼华岛万寿山。
“陛下,臣有一忧。
听完朱由检那不成熟的想法,孙承宗稍稍沉吟几许,拱手道:“商贾本性逐利,今日许他们海贸专权,看似互利,可久而久之,四家手握海路财权,尝到垄断海贸的甜头,野心必然滋生,届时难保不会养出新的势力,变成第二个郑芝龙。”
“孙卿多虑了。”
朱由检闻言摆了摆手,轻笑道:“特权只是通商之权,水师战船和兵卒将领,一概归朝廷掌控,他们只管掏钱,不能插手军中人事,更不准私调战船,特权的期限,由朝廷说了算,什么时候水师成军,海路安定,这份特许,随时可以收回。”
还第二个郑芝龙,想屁吃。
郑芝龙能称霸海疆,靠的是手里有兵有船,属于是海上军阀,而这次也只是要四大家族出钱,兵还是朝廷的兵,他们没有武力,什么野心都是白瞎。
说直白点,这就是借鸡生蛋。
至于说什么朝廷束缚太多,四大家族不愿意配合,那也是杞人忧天。
朝廷又不是不给好处,这不是把未来的海贸专权给了他们,一旦真的运行,以海贸的暴利,绝对能弥补四大家族的损失,甚至于从中获得不菲的利益。
实际上,四大家族本来手里就没有兵,被郑芝龙锁死海路,商船出不去,生意做不开。
要么出钱,助大明重建水师,朝廷许他们海贸特许,打破郑芝龙的封锁,要么继续被郑芝龙压榨,商船寸步难行,生意慢慢垮掉。
这两条路,不是很好选吗!
孙承宗闻言,躬身道:“既如此,臣以为此策,可试。”
依靠郑芝龙这种私心极重的海上枭雄,只能暂渡难关,治标不治本,海疆之事,最后还是靠朝廷自己的水师,但现在朝廷拿不出银两练兵造船,借富商之财,打造大明水师,的确是个好办法。
自己的计策得到孙承宗的认可,朱由检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欣喜。
看来自己,也不是一点治国理政的本事都没有。
“崔卿。”
朱由检目光一转,看向一旁郁闷的崔呈秀,稍一思索,开口道:“游说东南四大家族,劝他们出钱助建水师的差事,就交由你来办。”
孙承宗有大局观,但并不适合和商贾打交道。
反观崔呈秀精通人情世故,最会跟各色人物打交道,再加上他早前就摸清了东南海疆的情况,知根知底,由他去办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臣遵旨!”
崔呈秀闻言瞬间眼睛一亮,整个人立马精神起来,连忙躬身拱手领旨:“臣即刻南下福建,亲自联络傅、陈、蔡、杨四大家族,必定说服他们出钱出力,助力朝廷修建水师!”
虽说堂堂内阁次辅,屈尊去游说一众商贾,传出去难免落人口舌,但他嗅觉极为敏锐,一眼就看透了关键。
这是陛下亲自敲定的国策,是圣上心中看重的大事,绝对不是无关紧要的杂务。
办好这件事,那就是简在帝心。
朱由检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
崔呈秀是奸臣,爱投机没错,可不得不说,这人的执行力是真的顶,只要给了事,办事态度没得说,极其顺手好用。
“对了。”
朱由检想起了一件事,神色端正,郑重叮嘱道:“朕给你交个底,此次南下,不必纠结海贸的些许利润,朕的唯一目的,就是借富商之力,建起一支属于大明的正规水师,其余细枝末节的条件,通商细则,你全权负责,但记住一点,好生商谈,不得威逼逼迫四大家族,一切以自愿合作为准。”
说实话,他就是知道海贸是暴利行当,其中油水大得吓人,但其中有多大利润,并不清楚。
重建水师花销极大,朱由检一时也摸不准谈判的尺度和筹码。
不过他并不纠结。
自己不懂的经商细则,交给底下懂行的人去办就是,相比于海贸红利,能练出大明自己的水师,稳住东南的海疆,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水师能成,眼下再多的利益让步,都是值得的。
做领导的,只要把握住大方向,那就可以!
“臣,明白了!”
崔呈秀连忙躬身领命,心中狂喜。
讲明底线,剩下的操作空间全权下放,跟着这样的帝王办事,格外舒心。
更何况海贸本就是暴利行当,陛下只盯着建水师这件大事,对其中细碎的商利毫不在意,这也就意味着,南下谈判周旋期间,完全可以从中捞取不少好处。
既立功劳,又得实惠,简直是天大的美差!
孙承宗看了一眼崔呈秀,也不在意,拱手道:“陛下,重建水师非朝夕之功,臣以为,朝廷依旧要继续招降郑芝龙,下旨令其清剿闽海其余零散海贼,一来可以稳住东南海疆大局,二来也能借海贼之手,不断消耗郑芝龙的实力,一举两得。”
朱由检闻言点了点头,心中深以为然。
拉拢四大家族自建水师的计策大概率能成,但世事无绝对,凡事皆有万一。
万一四大家族畏手畏脚,不愿出钱助力朝廷,那整个水师筹建的计划就会直接卡壳。
更关键的是,要是不招降郑芝龙,逼得他心生歹念,阻挠水师的建设,以他在东南的海上势力,绝对是天大的麻烦。
“孙卿所言有理。”
朱由检微微颔首,稍一思索,当即定下调子:“传朕旨意,令熊文灿前去招抚郑芝龙,册封他为海防将军,命他镇守闽海,清剿海寇。”
高官是不用想了,先把这人稳住,拿官位吊着,让他替朝廷干活,互相消耗。
“臣领旨。”
孙承宗躬身应下。
朱由检抬眼看向孙承宗:“孙卿,眼下朝中,可有能用的水师良将举荐。”
福建水师早就烂到根里了,说明管理层不行,早晚得换。
现在不清楚计策能不能成,但朱由检也得提前备好可用的将领人才,免得将来银子到位了,手里却无人可用,到时候就手忙脚乱了。
第159章 矮个子里挑高个
“难不成堂堂大明,找不出一人来执掌水师?”
朱由检见孙承宗沉默不语,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孙承宗面露几分尴尬,躬身道:“陛下,陆战臣尚可谋划,海战却非臣所长,此事关乎东南万里海疆,干系重大,臣不敢随便举荐。”
朱由检听后,一时无语。
本来还盘算靠着四大家族的银子拉起一支水师,可现在倒好,连个合适的主将都找不到,那还练个屁!
不是郑芝龙太过跋扈嚣张,是人家真的有跋扈的本钱。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朱由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那现在执掌福建水师的主将是谁?”
“回陛下,福建水师,暂无总兵主将坐镇。”
“怎么会没有主将。”
孙承宗闻言,微微叹气,如实道:“回陛下,此前福建水师总兵,乃是俞咨皋,只是去年中左所一战,被郑芝龙打得大败,弃城而逃,麾下战船损毁大半,现在已然被革职下狱,关在狱中待审。”
水师大败?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想来是自己还没有登基前发生的事情。
等等,俞咨皋,姓俞...
朱由检一时愣住,转而又想起了什么,凝眸看着孙承宗:“这俞咨皋和俞大遒是什么关系。”
俞大猷,这可是能戚继光齐名的抗倭名将,素有“俞龙戚虎”的美誉。
“俞咨皋,是俞大猷的次子。”
孙承宗闻言面露唏嘘之色,拱手回道:“此人早年也确实颇有乃父之风,曾率军驱逐盘踞澎湖的红夷,守住闽海门户,凭战功一路升迁,坐上福建水师总兵的位置。
只是可惜虎父犬子,靠着将门的名头和世袭的恩荫,立了一点功劳就开始骄纵,贪财徇私,甚至暗中跟海商许心素勾连,遇上郑芝龙这种在海上的狡诈枭雄,临阵先怯,以至于指挥失当,最后干脆弃城遁逃。”
朱由检听完,嘴角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换做旁人跟他讲这事,他多半还要追问一句,会不会是遭人构陷,但这话出自孙承宗之口,那就不用再怀疑真假。
原本还想着俞大猷的儿子,再不济也该有点本事,谁想到这般不堪。
打仗输了尚且还有说法,可弃城逃走,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这俞咨皋,不可用!
有意思,郑家父子是儿子英雄父窝囊,俞家父子是老子英雄儿废物,这倒是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