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蒙古部众，只是打了败仗，暂时无处落脚而已，并不是全军覆没，束手就擒的俘虏。
他们手里有人、有牲口、还有少量自保的战马弓刀，底气尚存，凭什么心甘情愿接受大明这套没有自主权的制度。
换个角度想，哪怕是他自己，走投无路投奔他人，到头来还要替人卖命，任人宰割，他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答应。
“就这样定了。”
朱由检心念一转，瞬间拿定了主意，神色恢复平静，平静开口：“愿意遵从自治规制归附的，宣大边外自治区予以接纳，准许就地安居，不愿遵从，一概不许进关，驱赶远离边墙。”
诚然，这制度苛刻，但也给了生路，愿意接受管束的，大明就给草场和庇护，让他们部族得以延续，不愿意的直接驱赶出境就是。
“陛下！”
孙承宗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提醒道：“臣恐……这批残部被逼无奈，转头投靠林丹汗或是后金，壮大外敌！”
“难道朕接纳了他们，给他们粮草草场，他们日后就不会投靠外敌了？”
这....
孙承宗张了张嘴，还是无话可驳，默默垂首退到一旁。
朱由检没有再多做解释，心中自有定论。
说白了，没必要费尽心思迁就一群异族降部。
大明不需要耗费资源和国力，去养一群不知感恩，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白眼狼，愿意投就投，不愿意投的，那就是按照崔呈秀的建议，横竖不算吃亏。
想太多纯属自寻烦恼。
再者说，这套边外自治的规制本就经得起历史的验证，以后大明处置所有边境异族和归附部落，一律照着这套规矩来就行，也算定下一条铁律。
朱由检心中尘埃落定，只当此事就此翻篇。
可就在这时，孙承宗忽然再度拱手出声：“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朱由检心头微滞，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不是吧？还有事？
今天这糟心事是一桩接一桩，没完了是吧。
“何事。”
孙承宗吐了一口浊气，神色凝重道：“陛下，总督边夷事务的王象乾王老大人送来加急密报，朵颜三十六家的喀喇沁大头领苏布地，亲率五百多部众，带着四名部族大喇嘛远赴沈阳，与皇太极立誓缔盟，结成反察哈尔同盟！”
“嘶....”
朱由检瞳孔微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消息来源可靠？会不会是谣传？”
“绝对可靠。”
孙承宗沉重点头：“此番密报，是王象乾安抚笼络的朵颜小部黑石、松木二酋，连夜遣亲信快马传报的。
这两部势力弱小，常年依附大明，靠朝廷抚赏度日，与苏布地主部本就有利益分歧，黑石、松木二酋唯恐事后被苏布地裹挟牵连，第一时间向王象乾密报，刑白马、宰乌牛这些连结盟细节清晰，绝不会是谣传。”
朱由检闻言，脸色难看起来。
朵颜诸部盘踞蓟辽关外，地处后金、察哈尔与大明的夹缝之间，是大明的关外屏障，有朵颜诸部在，大明就能以夷制夷，一面牵制林丹汗东扩，一面防止后金从辽西迂回南下的通路，替蓟辽防线挡出一大片缓冲地带。
也正是因为这点，朝廷才一边屯兵边关震慑林丹汗，一边特意委派王象乾坐镇蓟辽，专职打理抚夷事务，就是怕这群关外小弟倒向后金。
没想到，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意外。
草原部落向来趋利避害，唯强者是从，大明身为宗主大国，这些年对内忧外患疲于应付，没余力替关外诸部撑腰出头，小弟在夹缝里左右为难，大明这个靠山靠不住，自然只能自己另寻活路。
尤其是林丹汗大胜三部联军，坐稳漠南霸主之位，声势暴涨，对周边小部的威慑力空前巨大，朵颜诸部首当其冲，更要另谋出路。
想来，也是因为林丹汗大胜三部联军，才让苏布地下定决心，和皇太极抱团自保。
说到底，还是大明自己的问题。
“朕知晓了。”
朱由检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此事交由内阁商议，你们拿章程处置吧。”
这事一团乱麻，让人头疼，还是丢给朝臣慢慢拉扯。
“陛下，万万不可大意！”
孙承宗见朱由检不在意，顿时急了，连忙急声道：“苏布地一旦和皇太极结盟，等于给后金敞开了一条入关大道，皇太极完全可以借朵颜三十六家的地盘引路，绕开宁远、锦州这一道坚城防线，不走辽西，直接从喜峰口、大安口破关而入，拿下遵化后，之后铁骑长驱，可一路直扑京师，不可不防。”
朱由检听后，嘴角微微一抽。
不是....虽然朵颜三十六部勾结了后金，但边关又不是没有大明军队，那皇太极这么容易就能突破？
实际上，朱由检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后金第一次大举破关入塞，正是走的这条路线，也就是那场震动天下的己巳之变。
第162章 遵化！！
“孙阁老此言，未免有些过重了。”
朱由检尚未开口，一旁的崔呈秀便微微皱起眉头，侧身看向孙承宗，不以为然道：“长城沿线各口皆有守军驻守，关隘重重，后金远途出兵，长途跋涉，粮草转运本就艰难，就算有朵颜人带路，想要接连冲破多处关口，一路打到京师城下，哪里有这么简单。
依臣看，多少有些夸大凶险。”
孙承宗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崔大人，且不说我军虚实，朵颜诸部世代在这一带游牧，山中小路和哪处城墙残破，他们全都一清二楚，后金若是不硬闯那些重兵把守的要塞，专挑防备薄弱的隘口偷袭，只要一处关口被撕开缺口，关内各州县猝不及防，根本拦不住骑兵，遵化一丢，后面便是一马平川，后金铁骑可直逼京畿，真要是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崔呈秀闻言一怔，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
他的本意是想在陛下面前挫一挫孙承宗的锐气，顺便展露自己的思虑，好在陛下面前露脸。
可听完孙承宗这一番话，心里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确实有道理。
当然，最重要的是，万一真如孙承宗所言，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朱由检听了之后，也是觉得很有道理。
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朵颜诸部世居蓟辽关外，对那边的地形，怕是比大明边军自己都清楚，有这群人给皇太极当向导，后金可以绕过关隘，专挑软肋打。
自古以来，带路党都是一把能到心脏的尖刀！
真是越想越后怕。
朱由检定了定神，沉声开口：“既然事态凶险，那王象乾那边可有回话，苏布地已然铁了心倒向后金，有没有机会再拉拢挽回？”
异族的事情，还是要听专人的判断。
“陛下，王老大人早已传回密信。”
孙承宗拱手道：“苏布地主导的喀喇沁主部，心意已决，倒向皇太极，结盟立誓、木已成舟，再无挽回余地，但所幸并非所有朵颜部众都愿附金，此前暗中报信的黑石、松木二酋，不愿跟着苏布地投靠后金，只求朝廷庇护。
王老大人已经稳住这两部，许诺保留其抚赏，准许互市。”
虽说这两部兵力微薄，，但胜在忠心可靠，有他们在关外，大明就能持续掌握草原动向、后金动向，提前拿到情报，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朱由检听后，微微颔首。
后金拉拢走了苏布地的主力，确实是天大的坏消息，但不幸中中的万幸，大明这边也留住了黑石、松木两部的眼线，不然怕是，怕是等到后金大军杀到长城脚下，大明还被蒙在鼓里。
还好把王象乾派了过去。
“传旨给王象乾，蓟辽关外诸部事宜，全权交由他一手打理，朕允他可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示。”
这种常年和异族打交道的专业事，交给朝堂扯皮没用，全权放权给内行，才是最好的。
“臣遵旨。”
孙承宗郑重拱手。
朱由检沉吟一声，凝眸看着孙承宗，开口问道：“事已至此，当下该如何应对？”
既然已经摸清了后金的路子，也看到了蓟镇的致命漏洞，那就不能置之不理，必须要提前预防。
孙承宗心中早有腹稿，当即出列回话：“陛下，事已至此，为今之计，惟有紧急补强蓟镇防线，臣恳请即刻传檄蓟镇各关口，全线加固长城堡寨，严令各隘口守将日夜值守，不分昼夜巡查边防，但凡有关外异族骑兵异动，立刻传报，不得延误。”
这种做法很呆。
但是没办法，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上，现在的大明没得选。
“就按此策来，内阁牵头，兵部配合，连夜拟好旨意下发，火速下发边关，不得拖延。”
孙承宗郑重拱手领旨，却并未立刻退下，稍一沉吟，再度开口：“陛下，臣还有一言要禀，蓟镇防线绵长千里，关口众多，守备参差不齐，难免会有疏漏，哪怕严防死守，也不敢保证每一处隘口都万无一失。
但只要遵化不失，即便关外小关口被突破，后金也撼动不了京师的根本。”
朱由检听后，瞬间明悟。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遵化是大明京畿后门的第一道门户，是整条蓟镇防线的核心枢纽，后金骑兵要是借道蒙古入关，冲破长城隘口后，第一座必拿的大城就是遵化。
只要遵化不出问题，那么后金就不可能兵临北京城下。
其实历史上的己巳之变，就是皇太极就是借朵颜喀喇沁带路，破了蓟镇的关口后，秒拿遵化，直接把京畿打穿，逼得大明举国震动。
“遵化的防务归谁管。”
孙承宗躬身回话：“回陛下，遵化防务由顺天巡抚王元雅总揽全局，蓟镇一应边备都归他统筹，县城内的民政与守城事务，由知县武起潜负责，至于屯驻在三屯营的蓟镇主力兵马，则由总兵朱国彦统带，额定兵力有两万余人，只是....”
听到这里，朱由检就明白过来。
又是大明这老毛病，喝兵血，虚报名额吃空饷，明面上兵力两万多，真有多少人能拿兵器上阵，天晓得。
在朱由检看来，能有一半的兵马，都算是烧高香了。
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传旨兵部，派人去蓟镇实地清点核查。”
既然现在遵化这个点干系京畿安危，那就马虎不得。
“陛下圣明。”
孙承宗拱手应下。
朱由检抬眼看向孙承宗：“还有别的要奏报的吗？”
孙承宗微微一怔，神色略有些局促，忙躬身回话：“回陛下，没有了。”
朱由检闻言松了口气：“好，你们二人退下，各司其职去办差吧。”
二人躬身行礼，转身退了下去。
朱由检看着两位大臣离去的背影，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无语。
朝堂军务一桩接着一桩，实在熬人，脑袋都快炸了。
算了，暂且不想这些烦心事，去找媳妇们去！
第163章 剪不断、理还乱
西苑。
琼华岛万寿山山顶的广寒殿早已经塌毁，现在岛上的主殿就是清暑殿。
周氏、田氏、袁氏，还有张嫣四女没有进殿歇息，顺着山间石径慢慢闲逛，一路看遍满山的艮岳奇石，松柏成荫，风景清幽。
逛了半晌，众人腿脚发酸，便寻到玉虹亭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