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这算是法正历史上“长于谋略、短于政策”的一个犯错点，这回直接扭转：
“主公，属下对外形象是报复心强，主公则是仁义当先。所以，某应扮恶人，对豪强重拳出击，主公做仁君，施以怀柔安抚之。”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起初，吾与孔明差点以为你是真的希望益州‘缓刑弛禁’呢？”
“哈哈哈哈！此一时彼一时，昔日高祖与关中‘缓刑弛禁’，那是关中老秦也受苦于暴秦恶政，之前益州豪强被刘璋放纵自为，当然不宜照搬高祖之策。某引蛇出洞，狠狠地打，请主公怀柔。”
“不。”刘备笑着拒绝了。
果然！
刘备不想用这种手段，但是不用耽误事。
“孝直，不是主公不采纳。”诸葛亮微笑着接过了话：“我们计划部分采纳，因为不让你来扮演恶人，尤其是益州豪强本就内心痛恶于你，主公更要有所回护。”
......啊！原来如此！
刘备压低声音：“我计划让简雍做恶人，他本就燕代游侠出身，跟我时间很长，平素不拘泥于细节，他做恶人便可。”
确实，选简雍很合适，法正也不停点头认可。
“对了，这次蜀郡清查出的田亩、收回官府的隐匿人口，孝直打算如何安排？”
这句话看起来是问具体如何安排，但更想问这个计划的下一步是什么？如何把资源分配好。
略作沉思状，然后说出早就想好的回答：
“主公，蜀郡潜力极大，尤其是都江堰、岷江一带，目前实控力量较弱。如能新设一郡一县，可将隐匿人口变为官府下属于两地，将可集中力量准备大战。”
“哦？”刘备问道：“新设一郡一县？”
“恢复大汉汶山郡。昔日武帝平西南后，在冉駹部落地设立汶山郡，也就是都江堰以北、岷江一段。恢复汶山郡，对内可收拢百姓经营生产、对外可专抵御教化羌氐。”
诸葛亮眼中一亮：“如此说来，从蜀郡分出汶山郡，确实减轻了蜀郡提防羌氐的任务。”
“不错，然后于都江堰新设一个都安县，专门发展农业和屯军。都江堰滋润灌溉川中平原，但自身周边多山，除豪强外，多山民，少农户。新设一县，安置隐匿人口屯田，同时吸纳管辖山民。”
刘备不停点头：“新设一郡一县要主政的人靠谱才行啊，孝直有无人选建议？”
“某推荐，陈震陈孝起，为汶山太守，内治山岳、外御羌氐。高翔可为都安县县令，修整水利、发展屯军。”
“可以啊，哈哈哈，孝直提议的好！”刘备拍手大笑：“那何人接替蜀郡都尉一职？”
“主簿郭攸之。”
刚说完这个回答，余光瞥见诸葛亮微微错愕。
不过刘备直接点头：“好！郭攸之正需要多历练。”
其余事情还有很多要聊，但天都快亮了，即使是身体健壮如刘备，也打了哈欠犯困了。
“改日再谈，孝直也早休息，封赏不日某亲自宣布。”
“谢主公。”
刘备亲自送到门前，拜别之前看到严气还在等。
这是.......有及其重要、但不紧急的事要说。
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背后那清澈明亮但不大的声音：“孝直此次，计策谋划可谓中上之策，上上之行。”
哦？这是诸葛亮再给我打分？
回头一看，孔明站在左将军府前灯光中，而自己全身已融入黑暗。
诸葛亮向前一步：“提议放松律法，中中；清查田亩人口，中上；自扮恶、主为善，上下。三策合一，评价中上。这种评价方式，是某与庞统庞士元，互相评价彼此计谋的一种方式。”
有意思，法正微笑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微笑继续道：“以《答隆中对》，使某与主公闭门议事，陈孝起请示不得，上上。诱使豪强入县衙坐实叛乱，上上。陈孝起升太守调走，郭攸之升都尉安抚，上上。”
“哦？孔明先生全看出来了？”法正只是没想到，诸葛亮能预料到自己想调走陈震，而不是想调走郭攸之、马谡，他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只有两点没算准。”
“哪两点？”
“其一，郭攸之接替陈震。其二，平叛速度。
某计算，孝直得胜归来，会在庞气禀告之后，主公即将歇息，传来得胜消息。但是，孝起雷厉风行，速度比某预想还快了半个时辰。”
能预料到这个程度，非常吓人了。法正不禁多看了看这位货真价实的诸葛亮。他懂得大战略、懂得打圆场，也懂得看破不说破。
“那么，张郃目标是掳掠人口，想必孔明已看出，但先不明说，让主公从某获得豪强隐匿人口一事自己想到？”
“正是。”
他还懂得谋士不能“太聪明”，这个道理即使是季汉幼儿园，也还是适用啊。想到这里，不得不说诸葛亮的厉害，跟想象中有差别，但更让人佩服。
诸葛亮从衣袖中拿出一卷书信。
法正上前一步，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答法正书》。
“君知其一，又知其二，而未知其三也......”
这......
一抬头，对上了诸葛亮那清澈明亮、毫无倦意、意志坚定的目光。
第5章 光有这个，不能救汉室
你不困，我还困呢。
穿越过来直接忙了一天，不是谁都像诸葛亮一样不计健康成本地勤劳工作。
看得出诸葛亮很有精神，还想再聊一聊，尤其是这新版《答法正书》，但现在还是算了。
因为......我有我的计划，不论诸葛亮如何回答，都不能影响我的计划。
把书卷合起来收好：“孔明，待我回去仔细研读，然后一同探讨。”
“好，某期待。”
看着法正离开的背影，诸葛亮预想了两种情况。
其一，法正没有拆开，回去再拆。这说明他跟自己类似，极其沉稳、处事不急。其二法正直接拆开读完，当场讨论。这说明他跟庞统类似，极其自信且放荡不羁。
结果超出预料，拆开看了一下，然后不多讨论直接走了......
“哎呀呀，一天之内，竟然有三次预判失误。看来要打起精神了，庞士元走后，我变得有点迟钝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法正写《答隆中对》，这是对战略方向提出质疑。我做出回复，他却根本不着急看。
说明他非常自信！
比庞统还要坚决自信，这已经不是放荡不羁、不在乎他人目光的那种自信了，而是自信我的回答，会在他的预料之中的那种自信。
......
法正回到家，
新版《答法正书》，比历史上驳斥缓刑弛禁的那一版肯定不一样。尤其是《答隆中对》指出他的五点疏忽，这一版必然对这五点有回答。
诸葛亮的为人和本事，那绝不是为这五点找借口，而是直接提出解决方案。
如果所料不错，他会重点回答前三条疏忽，也就是益州发展、荆州益州轻重和安抚戎狄、结好孙权，这三件事。
诸葛亮的回答，必然无法让人满意，因为这就是季汉最大失误，过于理想、过于温和、过于相信东吴。
畏强不畏德的仅仅是诸戎、夷越吗？
东吴集团也一样。
准备睡下。
诸葛亮的新《答法正书》就放在身边。
虽然已预料到他的回答，但是好想翻开看一遍啊。
不看有点睡不着。
今天诸葛亮的反应，大部分在预期之内。
比如，收到《答隆中对》后，与刘备闭门议事。比如，跟刘备听到平叛成功后，一起出城迎接。比如，诸葛亮对自己提议一郡一县非常支持。
但也有预料之外。
他预判了我的预判，除了两处细节没预料准，其他方面都猜到了，好厉害啊。
“翻开看看吧。”
“君知其一，又知其二，而未知其三也。八年之前，隆中之对，颇有疏漏，君言在理。然萧何为正，陈平为奇，不宜以奇居正，以正为辅，正奇当有先后......
......益州沃野，包括汉中。汉中之地，乱世养户三十万，当效仿高祖，攻汉中取关中居高临下，大势所趋豪强必出人出力出粮，此君不必忧虑。
荆州益州、益州荆州，关中中原、中原关中，无分前后，只分何处主攻、何处辅攻。孝直乃关中扶风人，必知曹操收关中未久，岂能舍关中而攻曹操之核心中原？
结好东吴，一时同盟、一致对外。彼若畏强，岂会赤壁抗拒曹兵？彼若畏德，岂会早有二分天下之意？彼之畏，不过畏无利可图也。使之攻操之利，远大于毁同盟之利，便可驭之。”
直入主题的回答，无比真诚的回答，明澈无暇的的意志，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意，想必刘备也非常欣赏他这一优点啊。
中间还有一些，迅速粗略一翻，到结尾：“......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矣。蜀中缺之，天下缺之。亲贤臣，远小人，扭转桓、灵吏治之患，焉有汉室不中兴之理。”
看完之后，内心确实是很触动。
后世文人墨客、忠义之辈，无不尊敬诸葛孔明，不论是非功败，这等心迹就该流传千古。
可光有这个，不能救汉室啊。
简言之，诸葛亮求稳。在攻取汉中之前，不建议对刘孙同盟出现动摇，同样也不建议益州出现较大动作。
要逐步建立同盟先一致对外，再分同盟主次。先建立起益州吏治，然后再推进土地、人口与产业计划。
这是意料之中的，还有两点出乎预料。
“孝直乃关中扶风人，必知曹操收关中未久，岂能舍关中而攻曹操之核心中原？”
诸葛亮对主攻关中非常坚决，荆州一上将军攻宛洛，实际上就是作为偏师。
“彼之畏，不过畏无利可图也。使之攻操之利，远大于毁同盟之利，便可驭之。”
诸葛亮非常清楚孙权集团利益第一的本性。看清他们不是畏强也不是畏德，而是逐利。
当年不投降曹操，不过是鲁肃陈述利害，告诉孙权投降别人有好处，只有孙氏绝无好处。刘孙同盟也是一个道理，如果同盟却得不到利益，那也维持不下去。反之，同盟攻曹，各有所得、各有利益，那就能稳固。
诸葛亮的意思是，现在不要担心荆州的问题，攻曹各有所得吗，才是关键。
逻辑非常清晰。
法正却很难认同其中核心。
以关中为最主要目标，因为打关中无论如何都会变为漫长绵延的大战。
“孝直乃关中扶风人，必知曹操收关中未久，岂能舍关中而攻曹操之核心中原？”
我不是关中扶风的啊，我是穿越来的。
曹操确实新定关中，统治还不稳，可对面有顶级毒士贾诩啊。
“不宜以奇居正，以正为辅”，道理是这个道理，理想非常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