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上大约用绳索牢牢包裹住了十几个小包,那些因为战争而饱受摧残的孩子们见状,小手迅速的在她口袋里翻找食物,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碎。
“普鲁士人给的粮食实在是越来越少了。”玛德琳从暗袋掏出半块发霉的黑面包,喂养着自己女儿索菲,不过比起那时的天真,索菲已经在普鲁士人的炮击之下,丢了半条手臂,因此左臂空荡荡的.......
每看到这一点,身为母亲的玛德琳就想哭。
战争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据说他们打算将整个巴黎地区的市民全都赶出去,以保证普鲁士军队的后勤补给......”
玛德琳夫人的声音越说越低,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此刻安静了下来。
能够在战争里面活下来的孩子,哪里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是刚刚还在狼吞虎咽的孩子们停了下来,过了良久,一个孩子小声问道:“我们也会被赶出去吗?这里可是我们的家啊!”
普鲁士人当然也知道这里是巴黎人的家。
不过法国人应该清楚,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们可以在别人的土地上为所欲为,那么别人也可以在他们的土地上为所欲为。
玛德琳尚未回答,天花板突然簌簌落下石膏粉。
地面传来整齐的皮靴声,是一个玛德琳夫人熟识的普鲁士军官。
“玛德琳夫人?”普鲁士军官操着一口优雅的法语,轻轻的敲响了她的地下室暗门。
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些还在狼吞虎咽吃着食物的孩子们,立马像受惊的耗子一般钻回地下室的阴影之中。
“怎么了?”
看着熟悉的人影,玛德琳夫人从地下室里面钻了出来。
“来自最新的消息,你要不要听一听?”这名普鲁士军官从口袋里面拿出了香烟,递给了女人一支:“是关于巴黎城未来的.......”
话音刚落,房间里面立刻变得异常安静。
在女人的脸上先是涌现一阵忿怒。
她脚下踩着的土地明明是法国人的土地,你们普鲁士人凭什么做主?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瞬之间,片刻功夫后她便愣住了。
良久后,玛德琳夫人这才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香烟,叼在嘴巴上,有些失神的问道:“未来的?”
“你们普鲁士人和我们法国人停战了么?”
短短的一句话,对于玛德琳夫人来说便是信息量巨大,像她本身帮助普鲁士人做事,已经算是出卖自己的良心了。眼下普鲁士人和法国人达成了和平协定,那么战争结束之后自己在法国的地位,就算得上是彻底尴尬了,要么等待新生的法国政权清算,要么就只有流亡其他国家,没有第三个选择.......
“停战还远远谈不上。”普鲁士军官在女人面前吞云吐雾:“现在战争还没有结束,远远没有结束,你们的皇帝很厉害,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他们已经在意大利赛场上击败了奥地利人,现在他们已经在巴黎郊外了。”
巴黎郊外了?
玛德琳夫人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又回忆起了一丝痛苦。
像她这种和普鲁士合作的家伙,那个伟大的皇帝重新夺回巴黎,恐怕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那你们是打算怎么做?”
女人小心翼翼问道。
“我们打算离开巴黎......”
“你们要离开巴黎!”玛德琳夫人听到这句话只感觉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了,片刻功夫,她几乎都快哭出声来:“你们离开巴黎,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这些和你们合作的人怎么办?”
说着,眼泪已经顺着她的眼眶在眼睛里面不停的打转。
“我们并没有说不管你们。”普鲁士军官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地下室,然后抬头看着玛德琳夫人道:“眼下我们会给你们两个选择,再过五分钟我们会大规模的清城将所有的巴黎市民赶出去,到时候我们会抹除你们的档案。把你们混在不同的片区里面。一起和那些市民赶出去,到时候不会有人记得你们的身份,也不会有人记住你出卖祖国。”
“你在我们离开之后就会恢复往日的平静生活。”
“那下一个选择是什么?”
“很简单,和我们的辎重队一起离开。”
普鲁士军官在说话的功夫就将手中的香烟燃尽,他望着玛德琳夫人轻轻的挑着眉道:“陛下会把你们安置在新普鲁士,在那里,你们将获得一视同仁的待遇,不管你的前身究竟是一个法兰西人还是德意志人.......”
房间一时间寂静的可怕,玛德琳夫人一时间陷入了痛苦之中。
作为一个法国人,她是发自内心的不愿意离开法国,但不离开法国的后果着实让她无法接受。
就在她思考的功夫,门外已经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些炮声,好像夏天的闷雷一样在不停滚动。
女人拉开窗帘,眺望远方,时间已经越来越紧了。
越来越紧了.......
最终,女人点点头,选择成为普鲁士人。
她为了生存已经泯灭了自己的良心,现在已经无言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待下去了。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跟着我们来。”
普鲁士军官轻轻的点着头,作出了出门的动作:“给你的身份好好道个别吧,接下来我们做完这件事情,就应该重新返回祖国了。”
说实话,如果要将整个巴黎的人口全都轰出去的话,其实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
首先作为法国的首都,原本居住在巴黎的人口就多,再加上随着普鲁士进攻和驱赶陆陆续续又逃进来了十几万人。
再加上普鲁士人不断进攻和压迫巴黎城的空间,当普鲁士人接收这座城市的时候。
整个巴黎几乎没处收容这些“乡巴佬”,因此很多人都睡在街道的两旁。
痛苦和饥饿时刻折磨着这些可怜人……
玛德琳夫人走出房门时,指尖在门框上停留了三秒,这扇被法兰西马刀劈出裂痕的橡木门,曾见证她丈夫出门参加国民自卫军的清晨。
现在她最后一次抚摸那道裂痕,就像抚摸墓碑上爱人的名字。
“妈妈,我们要变成普鲁士人了吗?“索菲用残臂夹着破旧的布娃娃——那是他父亲最后送给他的礼物。
而此时地下室的孩子们已经排成两列,左边是选择留下的,右边是决定离开的,一个断臂女孩正用牙齿帮男孩系紧鞋带,这个倔强的女孩拒绝和毁掉她右手的国家同行。
街道上的骚动声越来越近。普鲁士士兵驱赶巴黎市民的动作越来越快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第208章 焚城!
是啊,一切都快结束了!
普鲁士国王骑着战马带着自己的秘书们,漫步在已经被普鲁士士兵一扫而空的街道上。
虽说从普鲁士接收巴黎这座城市开始,普鲁士人临时成立的巴黎管理委员会就设立了救济处和粮食分发点,但逃难进来的巴黎市民的伤亡依旧是居高不下,在风餐露宿,吃不饱的情况下,每天都有人死去。
委员会那边统计过,光是统计上来的数字,就每天高达两三百人.......
当然这些人不全是死于饥饿,还有种种的暴力事件......
所以到了现在,尽管普鲁士士兵已经将巴黎的市民一扫而空,但还是有人永远的留在了这座城市里面。
穿过这片被后世史书描写的荣耀战场。
普鲁士国王望着在黑暗中行进的火龙,神色已经变得有些不安:“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到底走了多少人?”
“我们也来不及统计.......”德恩博格回答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可能......也许有三十万人,现在已经被我们赶出去大半了,一部份往拿破仑的方向赶,另外一部分则是往布列塔尼那边赶。”
“能够保证这些法国人生存下去就已经是我们仁至义尽了。”
沉默了片刻。路德维希再次开口了,他目光望着那条绵绵不尽的火龙,有些颤抖:“接下来什么时候开始点火?”
“这还得您签署命令的,陛下。”
德恩博格的声音开始变得沉重起来,毕竟他也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巴黎并不是一座小城,相反她是一座闻名世界的大都市,而且还是一个拥有文化霸权国家的首都,烧了她.......
指不定后世的那些法兰西文人如何编排路德维希这个独掌乾坤的帝王呢?
想到这里,普鲁士国王的秘书长,又一次开口了。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但是陛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想替您签署命令,您一个人担下所有的罪责,未免也.......”
“你能担这个罪责吗?”
相比于之前的沉重,路德维希这次的声音反而有些慷慨。
听说话的语气,显然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在乎名声那种东西了,他只知道他身为普鲁士的最高指挥官以及掌握国家政权的人,他应当对整个国家负责,而且他也并不认为德恩伯格签下这个字,能够让骂名转移到德恩博格这个秘书长身上。
当一个团队要做下恶事的时候,身为最高领导的人必须承担干脏活责任。
否则你让别人干脏活,这件事情成功了你凭什么享受最大的权益?
功业成功了,凭什么功劳全都算在你的身上?
路德维希当初发动政变杀害兄弟,也是这个思路。
没错,让自己的部下伤害自己的哥哥和弟弟的确是可以甩锅,将所有的罪名甩在他们身上。
但结果会是什么?很简单就是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那是术的思路,并不符合路德维希作为最高统治者的思路。
所以在事变当天,路德维希一个人承担了最大的罪名。
因此路德维希的团队并没有在政变后分崩离析,反而因为路德维希包揽了所有责任,将队伍完全团结在了自己的麾下。
当然作为路德维希的秘书德恩伯格其实也想好了应对策略,他的应对方法就是干脆把那些驱离的巴黎市民通通赶回来,然后通过区域放火的方式,将一个区域,一个区域的巴黎城区给点燃,最后将罪责全都推到巴黎市民身上去,就说巴黎人不服从普鲁士人的统治,因此要和普鲁士驻军玉石俱焚。
尤其是当他们听说拿破仑率军归来的消息后,更是坚定了焚烧整个巴黎的决心。
当然如果路德维希知道他的想法的话,一定会笑他是个傻子。
“你承担不了。”路德维希轻轻的点着头,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所以一切的责任到头来还是得我来承担,我是普鲁士的国王!”
“我不承担,谁承担?”
说罢,路德维希从一个卫兵手中接过了火把,率先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橘红色的火把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砸在了没有人烟的房屋里。
短短的片刻功夫,火焰便燃起了滔天大火。
巴黎此刻的第一把火就这样点燃了!
一切都烧了起来了!
.......
“烧起来了,一切都烧起来了!”
风风火火的法兰西传令兵从马背上慌乱的翻身下马,然后拼命挪动着双腿往拿破仑的军帐里面跑去。
见到正在布置如何勾引普鲁士人出击的法国皇帝拿破仑时,这名传令兵甚至忘记喊一声陛下,直接浑身颤抖的说出了他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烧起来了?那么慌张?”
正在仔细钻研布置法军火炮的拿破仑抬起头来,虽说心中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但还是严肃的怒斥道:“慌什么,把你看到的东西一一给我说了。”
“是,是陛下!”只见那个兵吞咽着口水,浑身哆嗦的说道:“普鲁士人把巴黎的市民给赶出来了,然后放火焚烧整座巴黎城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