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哈登的文章就是一个强烈的反攻信号,于是军事贵族们嗅到了机会,就动手了。这些人也聪明,懂得收买警察去警告和羞辱奥伊伦堡。
……
第208章:今日暴雷
哈登的第二篇文章依然只是试探,试探柏林上层圈子的反应,试探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的应对,试探皇帝的态度。
现在,试探的结果出来了,奥伊伦堡想着躲避风暴,但被人拦了下来。拦住他的人是谁,哈登并不知道。
那是整个柏林的上流社会里,想要将奥伊伦堡踢出王宫的人实在太多了,谁都想接替他的位置,继而成为德皇威廉二世身边的宠臣。
哈登在文章的最后一段如实写道:“柏林的黄昏来临了,而那些在黄昏里穿行的人,以为夜色可以遮住一切。不,夜色终究会过去的,等到天亮的时候,所有人都要直面对阳光。”
这段话写得非常文艺,却是对哈登给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的最后通牒。黄昏是遮羞布,天亮才是真相。
所以,哈登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遮羞布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在第五遍看过后,瓦尔特把《未来》周刊合上,放在桌角。
现在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就是哈登这篇文章发表之后,柏林上层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然而司法和检察机关并没有什么动静。没有立案,没有调查,没有传讯。
这说明,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的关系网在柏林司法系统里还有相当大的影响力。这些人在等,等着风头过去,还有舆论冷却,希望哈登可以点到为止。
如果哈登属于正常人,那他的确会选择不再爆料,借助中间人,找一个台阶,或是拿到足够的好处,作为利益交换,最后转入息事宁人。
然而,瓦尔特已经洞察了哈登的心理世界,他的所作所为是在为过去的自己复仇。为此,哈登的复仇计划已经苦苦等待了30年。未来的他可能会后悔,但现在的他一定不会收手。
当然,哈登的最终目的,除了复仇外,他还要阻止奥伊伦堡暂时离开柏林,借助舆论攻势,彻底掀翻宫廷里的缓和派系,重塑德国的强硬外交路线。
这样,他就可以凭借德意志民族主义者的身份,继续赢得像荷尔施泰因男爵这样的右翼势力的支持和保护。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哈登在下一盘大棋,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只是棋盘上的第一排棋子。
三月十五日,柏林清晨的天空阴沉的让人感觉可怕。
《未来》周刊在这一天照常出版,封面没有任何异常,还是那幅深蓝色的底纹,中间印着周刊的名字,下面是日期和期号。
订户们照例在早晨七点左右收到这份周刊,有人是在早餐桌上拆开的,有人是在上班的马车里翻看的。而等到他们把周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一下子都停住了。
第三页的整版,只印了一篇文章。
标题用大号黑体字排着,占了整整一行。“就是他们:菲利普·冯·奥伊伦堡亲王与库诺·冯·毛奇中将的私密圈层调查”。
这一次,哈登没有再躲避什么,而是直接把那两个绅士的名字,端端正正的打在了标题上面,非常的醒目。
文章开头就写道:“本报经过长期的跟踪调查,现将已经掌握的事实,全部公之于众”,。然后,就是整整四页的正文,而且是分为七个部分,逐一列举了哈登所掌握的相关“犯罪事实”。
第一部分,写的是“橡树叶俱乐部”。
为此,哈登把橡树叶俱乐部的位置,精确到了夏洛滕堡区的一条背街小巷,就连它的门牌号码都写了出来。
他还描述了俱乐部的外观,没有招牌,没有门铃,只有一扇黑漆漆的铁门,门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片橡树叶。
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大约有二十多人,基本都是柏林的上层人物,包括军官、贵族、高级文官,以及好几个有名气的文学家,艺术家和音乐家。
俱乐部的会员每月缴纳会费,会费数额不低于50帝国马克,但服务也是非常的“周到”。
哈登写道:“这一家俱乐部的存在,在柏林警察总局的档案里没有任何的记录。那是它不注册,不纳税,也不接受任何的监管。
它所提供的服务,在普鲁士的法律里找不到对应的罪名;但在普鲁士的道德里,找不到可以容忍的理由。”
依照普鲁士《1872年刑法》的第175条之规定:只能处罚实施行为的两名男性本人,没有专门“容留、经营此类场所”的独立罪名。
换言之,橡树叶俱乐部最多是违规经营,而不属于违法行为。
文章的第二部分,是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等人,出入橡树叶俱乐部的时间记录。为此,哈登很是贴心的为读者们列了一张表格,其时间跨度从1904年秋天,一直到1906年2月,总共十八个月。
表格里,记录了上述人等分别出现和同时出现的日期,精确到星期几,大致时段,还有这些会员所使用的化名,以及对应的真实姓名。
第三部分,是“身份不明的年轻男子”的证词摘要。
哈登没有写出证人的全名,但写了他们的身份:一个是柏林某剧院的年轻男演员,一个是夏洛滕堡某个画室的男模特,还有一个遭遇近卫军团强制退役的下级军官。
每个人在证词里都描述了在俱乐部里见到的场景,包括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的行为言语,以及他们的互动方式。
证词全部都使用第一人称进行的描述,但读起来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第四部分,是那批从维也纳买来的信件。
信件太多了,所以哈登从中摘录了几段,也就是最能说明问题的部分。信是奥伊伦堡写给一个奥匈画家的,时间跨度从1898年到1902年,共十七封。
信里的措辞很是亲密,有些段落甚至直白到让柏林的体面人,都不敢在早餐桌上读下去。不仅如此,哈登还在摘录下面加了一行备注,他说:“这些信件的原件已由本报保存,随时可以提交法庭验证。”
第五部分,是库诺·毛奇在柏林卫戍司令部内部,几名下级军官的匿名证言。
其中,哈登引用了三个人的话,他们都是卫戍司令部的军官,军衔从中尉到上尉不等。
他们在证词中陈述:库诺·毛奇中将在卫戍司令部里,习惯于对那些年轻英俊的军官,表现的“格外关照”。而且还会时不时的单独召见,至于召见的地点,包括他的办公室,还有他的私人寓所里。
其中一个证人说:“我们都知道司令官的这种偏好,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什么。因为他的军衔比我们高得多,他的家族势力又比我们深厚,尤其是他的堂兄小毛奇,就任于总参的军需总监,目前还代理总参谋长。毫无疑问,得罪了他,就是得罪整个毛奇家族。”
这个证人的证词,是瓦尔特以荷尔施泰因男爵的名义,借助中间人兼书商贝格尔,要求哈登在证人的证词上,多加了一点小料。
第六部分,是奥伊伦堡在宫廷里的行为记录。
出于谨慎,哈登针对宫廷的言辞不再激烈,他简单罗列了奥伊伦堡在宫廷中的种种行为,包括陪伴德皇共进早餐,在波茨坦的御花园里一起漫步聊天,还有闲暇时光在宫室里弹一下竖琴,以及为德皇威廉二世起草一份的私人信函。
然后,哈登在文中继续写道:“毫无疑问,奥伊伦堡亲王是皇帝陛下最亲密的朋友和顾问,所以他掌握着皇帝陛下的私人外交渠道,能够参与宫廷高层的一切决策。
也正因为如此,奥伊伦堡亲王的私生活问题,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同样也涉及整个宫廷,还有整个帝国的重大问题。”
第七部分,属于这篇文章的核心,哈登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他直截了当的说:“奥伊伦堡亲王和库诺·毛奇伯爵,两人长期在柏林从事与其身份不符的私密圈层活动,严重违反宫廷礼仪,还有普鲁士军方的纪律。
他们的行为,既是个人道德的无耻堕落,同样对帝国宫廷和普鲁士军队荣誉,造成了严重损害。基于此,本报认为,皇帝陛下和军方高层,都应当对此事进行彻底的调查,继而给公众一个严肃的交代。”
等到文章的末尾,哈登还补充了一句:“本报已将掌握到的所有相关证据的副本,全部提交给了柏林警察总局和帝国检察院,要求司法机构依法立案调查。”
瓦尔特是在吃早餐的时候,看完了这份周刊。而西克特则是在9点,乘车赶到运河别墅。显然,这位总参情报局的负责人,仅是在“红房子”那边,简单打了个上班卡,就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直接闯入瓦尔特的书房,西克特张口就问:“他把资料全放出去了?”
瓦尔特笑了笑,回应说:“那是他掌握资料的全部,目前看样子是全放了。包括出入记录、证人证词,还有信件摘要什么的,基本上都在里面了。至于那几张照片,我还没有考虑好什么时候给他。另外,我怀疑哈登应该还保留着一两张杀手锏,因为他提及要走普鲁士的司法程序。”
即便如此,哈登在第三篇文章里所引用的材料,已经交到了警察局和检察院那边,就等于把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逼到了墙角。
他们要么去法院状告哈登实施了诽谤,然后在法庭上被哈登和他的律师逐条反驳;要么承认事实,然后主动的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
可无论选哪条路,奥伊伦堡亲王和库诺·毛奇伯爵的政治仕途都完了。
“这篇文章出来之后,整个柏林都已经炸开了。”西克特说。
瓦尔特将手中的周刊丢在桌面,笑道:“不仅仅只是柏林会暴雷,欧洲的主要报纸都会转载。毫无疑问,这将是帝国建国以来最大的宫廷丑闻。”
他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瓦尔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他把电话放下,对西克特笑着说道:“刚才,政治科那边向我透露了一个消息。说皇帝陛下今早看完《未来》之后,把内侍长叫进去骂了一顿,骂了将近半个钟头。等到内侍长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惨白的。”
显然,费舍尔和政治科那边,对宫廷内侍长的意见不小。
“我们要怎么做?”西克特问。
“暂时不要动,先让子弹多飞一会儿。”
西克特听后,点了点头,乘车返回总参。
透过车窗,他看到窗外的菩提树下大街上,有轨电车依然是照常驶过,街边的报摊前围了一大批市民,那是有人在疯狂抢购今天的《未来》周刊。
报摊老板一边忙于收钱,一边给顾客递出报纸,忙得满头大汗;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几个穿西装的商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们手里拿着一份《未来》周刊,相互间交头接耳;一个穿邮差制服的人从街角拐过来,自行车后座上是一大捆紧急加印的报纸,往东骑去。
这种绯闻消息,传得比瓦尔特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的上午,那些得到了哈登本人授权的,还是没能得到授权的柏林各大报纸,几乎集体转发了《未来》的全部文章内容,或是部分的摘要。
不嫌事大的《柏林日报》,就在头版加了一个红色的边框,标题就是“《未来》周刊深刻揭露的宫廷丑闻,奥伊伦堡亲王与库诺·毛奇陷入舆论漩涡”。
《柏林邮报》的标题更是直接,“宫廷丑闻引爆柏林,皇帝陛下震怒”。
《福斯报》的社论标题是“帝国宫廷的危机”,正文里描述“我们不得不承认,柏林的宫廷已经不再是那个能让全欧洲都羡慕我们的模范宫廷了。它的内部出了问题,这个问题比起我们想象的要更严重。”
到了第三天下午的时候,伦敦的《泰晤士报》刊登了柏林分社的一篇紧急电讯稿,标题是“德国宫廷的丑闻,皇帝的密友被控不端行为”。在正文里,详细引用了哈登文章的内容。
法国《费加罗报》的标题,表现的耸人听闻,它的标题写道,“柏林宫廷的丑闻:日耳曼式的虚伪被无情的揭穿”。不仅如此,法国人很是贴心的配上了奥伊伦堡亲王和库诺·毛奇伯爵的素描画像。
维也纳的《新自由报》则在头版加了一个短评,标题是“柏林的黄昏”,评论里写道,“德意志帝国的宫廷一向以纪律和荣誉自诩。但如今看来,这些纪律和荣誉只是表面文章。宫廷内部的分裂和腐化,远比外界想象的要严重。”
到了傍晚,连纽约的《纽约时报》也在头版右下角,刊登了一条简短的电讯,“德国宫廷爆发丑闻,皇帝密友涉嫌不端行为。柏林各大报纸呼吁引入司法流程,彻查到底。”
第209章:火上浇油的小作文
暴雷之后的柏林贵族圈子里,更是一片混乱。从下午开始,威廉大街、蒂尔加滕区和夏洛滕堡区的私人沙龙里,到处有人在议论这件事情。
不少人四处打探,哈登手中还藏着多少没有公开的证据;还有人暗自猜测,愤怒之中的德皇威廉二世,是否会勒令奥伊伦堡亲王等一行人做体面的辞任。
更有一部分人,已经开始盘算,等到库诺?毛奇中将垮台之后,柏林卫戍司令这个极为重要的空缺,最终会落入何人之手。
当然,所有的议论都是私底下的,没有人敢公开表态。但凡见到当事人,或是当事人的朋友,他们就会立刻闭口不谈,左右而言他。
瓦尔特坐马车前往夏洛滕堡,在基希那边的办公室,他会同会计和律师处理了一桩涉及10万马克的投资事宜。
在他准备回到运河别墅的时候,杰林斯基已在车厢里等着瓦尔特。
杰林斯基向瓦尔特汇报了这几天,他跟踪哈登和《未来》编辑部的消息:哈登从前天开始,除了家里,外出基本都是待在编辑部,连每日前往公园散步的习惯都被省去了。
昨天上午的时候,哈登在他的办公室里,一连接待了好几拨记者,但他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他的下一步计划。
此刻,编辑部楼下的书店门口,终日围了一大群报社记者,以及前往维持秩序的警察。书商贝格尔被这个阵势吓得半死,赶紧把店门关了一半,仅仅留下一个小缝,从里面递出《未来》周刊的后续印本。
瓦尔特听完,点了点头。哈登现在明处,全柏林,甚至是全欧洲的记者和读者都在盯着他。
不过,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暗中活动了。他们要么直接上法庭面对面的辩论,要么继续保持沉默。
不过,沉默就意味着默认,默认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但在另一方面,投降输一半,主动投降可以保证眼下的财富和地位。
不得不承认,哈登的第三篇文章效果显著,实名爆料,舆论全面引爆,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宫廷缓和派开始失势,主战鹰派伺机抬头。
这是荷尔施泰因想要的结果,也是瓦尔特想要的结果。但哈登在这一天里,开始脱离了他和荷尔施泰因的控制。
依照规则,第三篇文章发表前,哈登需要将他手中的样稿,借助中间人贝格尔,提交给荷尔施泰因过目。然而,哈登违背了承诺,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既然哈登最终走的是他自己选的路,瓦尔特拦不住,也没打算拦。
事实上,哈登的爆料已经达到了瓦尔特想要的效果,奥伊伦堡和库诺·毛奇基本算是完了,小毛奇和整个毛奇家族的名声,也将跟着受损。
柏林各家报纸都在跟进这场风波的时候,社民党的喉舌《前进报》,没有纠缠那些私密传闻,而是借这场丑闻撰文抨击普鲁士上层。
报纸写道:统治帝国的贵族,用极其严苛的律法来管束底层的民众,身居宫廷的贵族圈内自身却早已腐朽。《前进报》持续的刊登相关新闻,将这件宫廷秘闻,包装成君主精英虚伪堕落的铁证。
《前进报》写得很好,只是不久之后,瓦尔特或将成为帝国贵族的一员。
在暴雷的第五天上午,瓦尔特去了一趟社民党位于克洛伊茨贝格地区分部。此刻,埃里希·哈特曼已经准备好了几份匿名的“小作文”。
这些小报使用的是最新式的油印机印出来的,当然是瓦尔特出钱购买的。
既然是小报了,自然没有署名,也没有来源,用的也是最寻常纸张和油墨。内容很简短,每份几百字,至于写作手法,与柏林街头的匿名传单大差不差。
如今,柏林的小报都在“大蹭特蹭”哈登爆料的热点。毫无疑问,那是市民们最爱看的,就是上流社会的各种丑闻,而且政治科和柏林警察都得到了右翼和民族主义分子的告诫,不要过多干涉此事。
但凡文章中不反对帝国,不反对皇帝,所有的小报现阶段一律默许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