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2节

  霍夫曼警长站在通往一楼的楼梯口,这里离瓦尔特的病房门口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他皱了皱眉,显然对眼前的这个案子感到有些棘手。可就要转身离去的当口,楼梯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第3章:临时法医

  一个年轻护士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脸上满是焦急。因为行事匆匆,她差点撞上霍夫曼警长,慌忙道歉。

  然后,小护士来到瓦尔特身处的病房,站在对着忙碌中的伊丽莎白护士说:“丽莎姐,三楼302病房的5床病人开始吐血了,哈塞医生和其他医生现在都忙着教学手术,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此时的瓦尔特原本安静地靠在床上,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吐血的颜色是鲜红,还是暗红?”他问道。

  年轻护士先是一愣,然后回应说,“……是暗红色,有血块。”

  “嗯,那多半是胃出血,不是肺部。让他侧躺,头偏向一侧,防止血块堵塞气管。”

  瓦尔特的语气平静的继续说,“在哈塞医生下病房之前,先用冰袋敷在胃部位置,收缩血管。记住,暂时不要给病人喝任何东西。另外,如果病人有服用阿司匹林的药物,也必须先停下来。”

  年轻女护士犹豫了一下,看向了伊丽莎白。后者点点头:“科勒医生是柏林医学院的博士,曾跟随哈塞医生在医院实习过,你可以听从他的专业建议。”

  年轻护士谢过之后匆匆离开。

  当霍夫曼警长听见了某个医生与护士的那番对话后,他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径直来到瓦尔特的病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一眼就将病床上的年轻人都给打量了个七七八八。

  “你刚才说的那些,感觉很是专业。”来自红堡的警长说。

  “当然,我也是有行医执照的医生,柏林大学的医学博士。”瓦尔特回复道。

  “哦,那你现在怎么躺在病床上?”

  “被一辆冒冒失失的马车撞了,所以我的右手基本废了。”

  说着,瓦尔特抬起缠满绷带的右手,晃了晃,自嘲式的补了一句,“医生是人,不是神!所以,失去了右手,外科医生的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霍夫曼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回到瓦尔特的眼睛上。

  “柏林警局里的法医现在没有空,估计要几个小时后才能赶来。”他顿了顿,继续说,“两个小时前,就在你们同楼的病房里,发生了一桩……自杀案,我们都是警察,对验尸不太懂。你是医生,能不能帮忙看一眼?嗯,不用你动手,就用你的专业知识给点意见,顺便完成一份现场验尸报告。”

  德国的司法体制属于大陆法系,死亡调查和尸检制度高度专业化。从事法医工作必须拥有医学博士学位,需要在病理学领域接受专门训练,熟练掌握显微镜等先进仪器的使用。

  而此刻的德国医生,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如果不是某种缘由,不太愿意去干法医的活儿,钱少事多,还特别麻烦……

  毫无疑问,瓦尔特已经留意到霍夫曼警长脸上,那副“只是请你来签字画押,再凑个数”的表情,他就想直接拒绝,但又想到自己即将,不,实在正在背负的那八千马克“巨额债务”,瓦尔特随即沉默了几秒钟。

  “没问题,我可以在一份验尸报告上签名。但这之前,我需要去现场看看,哪怕走走过场。”说着,他用左手撑住床沿,努力让自己坐了起来。

  一旁的伊丽莎白护士见状,刚要上前阻拦,瓦尔特轻轻的摇了摇头,便知趣地退开了。

  跟着霍夫曼警长踏出病房,瓦尔特本能地想向护士要一副口罩和手套。然而,当目光触及自己右臂上那厚厚的绷带时,他停顿了片刻,最终将这个属于法医的“专业习惯”,活生生的咽回了肚子里。

  在走廊尽头守着几名警员,一个个表情严肃。

  “这边请,科勒医生。”霍夫曼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挥手让警员们退开。

  他推开门,微微侧身,示意瓦尔特进去。

  从跨进案发现场的房门开始,瓦尔特就不再是一个断了右手的外科废人。他是法医。好吧,是临时的法医,尽管双方连薪酬都没谈及。

  一股浓烈的鸢尾花香味扑面而来,不错,这是上等的法国香水。虽说法德两国属世仇,但一点也不妨碍德意志的贵妇们,追求奢华的巴黎时尚。

  此时此刻,这种昂贵的舶来品,在尸体即将腐烂的气息面前,只是让整个房间多了一层令人作呕的甜腻。

  病床上躺着一个“沉睡中”的女人,是冯·里希特霍芬男爵夫人。

  深紫色丝绒长裙,领口缀着一圈白色珍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脸是暗紫色的,嘴唇发绀,眼珠微微凸出。

  瓦尔特没有动。若是前世,他早就痛骂出声了。依照标准流程,在法医到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移动尸体。但眼下,自己还没资格对警长的办案方式指手画脚。

  瓦尔特来到床尾,他的目光像锐利的手术刀那般,从死者的脚尖划到了头顶,又重新收回来。

  “室温大概十五度……”法医注意到死者尸斑已经形成,指压不褪色。这意味着血液已经彻底沉降,角膜中度浑浊。

  因为没有测量肝温(测量肝脏表面温度)和肛温(测量直肠温度)的工具,这位临时法医便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距离现在12到14个小时。

  从表面上看,致命的伤痕出现于脖子上。一条淡蓝色丝巾,在喉结下方打了个紧紧的蝴蝶结。丝巾是真丝的,质地很好。

  瓦尔特蹲下来,凑近了一些,用左手轻轻拨开丝巾的一角,标签的产地是韦德曼丝绸厂,瑞士货。

  “这不是自杀。”刚上任的临时法医看了警长一眼,语气肯定的说。

  听到这里,霍夫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确定?”警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审视,“现场没有打斗等异样痕迹,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女仆说男爵夫人曾患有比较严重的抑郁症,有过两次自杀的冒失举动,为此还接受了心理医生的治疗。”

  “看这里。”瓦尔特没有抬头,用左手指着勒痕的边缘,“如果是上吊,勒痕应该是倒V字形,受力点在耳后。但你看这道勒痕,水平走向,绕着整个脖子转了一圈。”

  他抬起头,进一步解释说,“这是被人从正面或身后勒死的。而且勒痕的宽度不一样,最宽的地方将近一厘米,最窄的地方只有几毫米。这说明丝巾底下裹了东西,细铁丝,或者马鬃绳。”

  霍夫曼警长靠近了一步,弯下腰仔细看,还对着丝巾嗅了嗅。不久之后,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凝重。

  “还有,”瓦尔特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只空茶杯,凑近闻了闻,“这里面有少许辛辣气味,但被红茶的涩味盖住了,我估计应该是有镇定效果的高浓度氯醛水合物。所以,死者是被人下了药,在昏迷中被人勒死。”

  霍夫曼沉默了几秒,目光在瓦尔特和尸体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的声音压低了,警告说:“科勒医生,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严重后果吗?”

  “我知道。”法医轻描淡写的回应说。

  如果死者只是一名普通人,身为红堡警长的霍夫曼压根就不会走这般的复杂办案流程,通常就是草草收尸过后,再花点小钱,找一名(兼职)法医填写一份自杀报告,敷衍了事。

  然而,眼前的死者却是一名贵妇,她不仅是冯·里希特霍芬男爵的妻子,其娘家也是德意志帝国中家世显赫的贵族,其亲弟弟还是驻俄外交官。

  想到这里,霍夫曼警长不得不告诫说:“你如果要推翻自杀的结论,得拿出足够硬的证据。”

  “那就给我时间把证据找出来。”瓦尔特把茶杯放回原处,看了一眼霍夫曼警长,“对了,我需要一名验尸记录员。”

  ……

第4章:验尸报告

  霍夫曼警长转过头,冲着守在门口的几名警员,大声嚷道:“进来一个学历高的。”

  不多时,一名自告奋勇的年轻警察来到房间。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只是体型已经宽厚重的不像话了,制服扣子绷得紧紧的,隆起的大肚子几乎要把腰带撑断。此刻,胖警官的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腋下还夹着一支笔。

  “报告,长官!见习警员恩斯特·甘纳特,奉命前来!”年轻警员喘着粗气,声音倒是洪亮得很。

  霍夫曼的目光,扫过年轻警员那微微隆起的大肚子。那种不带一丝掩饰的嫌恶感,从警长的眼底中彻底流露了出来。他本能的想把这副有碍观瞻的,“又丑又胖的家伙”,从自己眼前赶走,可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唉,没办法!谁让这小子姓甘纳特呢,此人的父亲奥古斯特·甘纳特,就是柏林西郊,普勒岑湖监狱的典狱长,妥妥的军警实权派;

  不仅如此,甘纳特还有一位叔父在普鲁士内政部担任秘书,权势不小。更为关键的,是柏林警察局恰恰就是内政部直管的下属单位。

  想到这层关系网,足以让霍夫曼警长把到嘴边的火气再度憋回去。随后,这位带队的警长赶紧清了一下嗓子,语气生硬的改了口,说道:“你,立刻把科勒医生陈述的验尸报告,一五一十的全部记下来!”

  甘纳特连连点头,笔记本翻开,拿出铅笔,站在床头等候。尽管他还在微微喘着气,但目光已落在临时法医的身上。

  “恩斯特·甘纳特?”瓦尔特在脑子里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没有找到这个名字。但他隐约记得在哪本讲德国刑侦史的书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很快,瓦尔特心里嘀咕了起来,“哦,记起来了,这个甘纳特是魏玛时期柏林的刑侦传奇,谋杀调查科的灵魂人物。”

  只是眼前的这个身材臃肿的胖子警员,怎么看都不像传奇。甚至在记录法医报告的同时,甘纳特还偷偷将一颗水果硬糖,含在嘴里,腮帮鼓起一小块,含糊不清地说道:“科勒医生,请您开始!”

  瓦尔特再度进入到工作状态,他的声音平缓,吐字清晰。

  “现场验尸记录,死者冯·里希特霍芬男爵夫人,女性,年龄约三十四岁……当下的尸体呈仰卧位,四肢无外力束缚痕迹。颈部勒痕呈水平完整环绕,无倾斜或间断。勒痕宽度不均匀,最宽处约有九毫米,最窄处约为三毫米。这说明凶器不应该是丝巾本身,而是包裹在丝巾内部的细绳,或是马鬃什么的。”

  此刻,甘纳特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不漏过临时法医的每一句话。

  瓦尔特拿起镊子,轻轻拨开勒痕边缘的一小块皮肤,观察后说道:“在勒痕的上下边缘,颜色深,中间浅,这说明凶手采用了间歇性加压手法:勒紧、松开、再勒紧,反复多次。这种手法比一次性勒死耗时更长,大概需要5到8分钟。凶手很冷静,有耐心,对自己手上的力道有精确控制。”

  他开始转向死者的双手,继而用镊子尖小心地拨开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小块干涸的淡黄色痕迹。瓦尔特将其剔出来,放在白布上。

  “……死者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嵌入了一块皮肤组织。边缘不规则,带有血丝,应该是从凶手手背或手腕处抓下来的。位置和形态与一个成年男性左手发力时的手势吻合。”

  霍夫曼皱起眉头,追问道:“你是说,她死前抓伤了凶手?”

  “对。她短暂醒过一次,或者是在窒息应激反应中下意识地挣扎。”

  瓦尔特直起身,用镊子柄轻轻拨开死者锁骨下方的一小块衣料,说:“这个地方,锁骨下缘,有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淤青,边缘清晰,没有扩散。这是指压痕迹。凶手用拇指压住她的锁骨,防止她因为窒息反射而剧烈弹动。淤青的大小和位置,与一个成年男性站在床边或侧卧时伸手的姿态吻合。”

  他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着霍夫曼,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初步判断如下:男爵夫人先被灌了高浓度氯醛水合物的热茶,剂量足以让她陷入深度昏迷。凶手等她失去知觉后,用裹着细绳的丝巾套住她的脖子,采用间歇性加压的手法实施勒杀。死者应该短暂苏醒过,抓伤了凶手的左手。整个过程,凶手冷静、从容,有明确的目的性。不是冲动犯罪,不是过失致人死亡。”

  甘纳特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间歇性加压……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他在动手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做,以及如何事后掩盖。”

  瓦尔特把镊子放回托盘,“这是判断他杀最关键的一条线索,自杀者不会给自己布置一个需要反复用力5到8分钟的死亡方式。”

  霍夫曼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从死者的颈部移到瓦尔特脸上,又从瓦尔特脸上移到甘纳特的笔记本上。

  “你确定?”

  “确定以及肯定!”瓦尔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霍夫曼没再追问,他把尖顶盔重新戴上。

  他顿了一下,说:“见习警员甘纳特,报告整理好了就收档。这桩案子,按谋杀立案。”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炸了。

  那是手杖敲击地面的声响,已经从走廊那头快速逼近。

  “让开!都给我让开!”房门被猛的推开。

  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不顾门口警察的阻拦,强行闯了进来。此人他身形高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领口还别着一枚银质的族徽胸针。他手里拄着一根象牙柄手杖,手杖的金属包头在地上敲得哐哐响,令人厌烦。

  男人浑身带着雪茄的气息,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的悲伤表情。

  “该死,这就是柏林警局的办事效率吗?先生们,我刚从皇帝陛下的狩猎场赶来,就听到这种荒唐透顶的消息。毫无疑问,我的妻子属于自杀,这很明显了,你们还在磨蹭什么?”这位冯·里希特霍芬男爵显得非常愤怒。

  见状,霍夫曼警长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腰背不自觉地微微弯曲,低声解释说:“男爵先生,请节哀。因为某种原因,我们还需要做进一步的调查……”

  男爵猛地挥了一下手杖,金属包头砸在床脚上,怒吼起来:“该死的,我才不关心你们的调查。现在就把我妻子的尸体交给我,我今天就要带她回庄园墓地下葬。这是我的权利,你们没有资格碰我的家人。”

  ……

  注:历史上,从法学院辍学之后的恩斯特·甘纳特,于1904年加入柏林警队,本文中提前了一年。

第5章:快速破案

  瓦尔特站在墙角,一动不动,那是他在刻意观察那位男爵的手。

  男爵的右手在挥动手杖的时候,左手明显往身后缩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下意识地想要掩饰什么。因为对方他的左手背朝着墙壁,从瓦尔特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但这已经够多了。

  正常人右手在挥动手杖的时候,左手会自然张开保持平衡。而之前的缩手,这说明男爵大概不希望让别人看到他的那只手。

  男爵似乎感觉到来自墙角的那道目光,他猛得转过头,死死盯着瓦尔特。

  普鲁士贵族的语气毫不掩饰轻蔑,“你,是谁?穿着病号服站在这里?警长先生,这就是你的助手?一个还没出院的病人?”

  瓦尔特也没有急着回答,他慢慢直起身子,左手整理了身上的病号服。等到他的目光落在男爵脸上的时候,傲慢的贵族竟然慌了,往后退了小半步。

  瓦尔特一字一句说道:“瓦尔特·科勒,医学博士。至于为什么穿着病号服,那是两天前,我刚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断了右手……不过我可以保证,我的脑子比手更管用。”

  男爵的脸色立刻变了,威胁道:“你竟敢……”

首节 上一节 2/1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