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此刻,瓦尔特意识到,冯·施特滕上校的人脉是如此广泛,蕴藏能量之大。当日一句话,就能帮助自己恢复军籍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但问题来了,区区一个退役上校,就能办好很多将军都办不好的事情。
西克特很快就揭晓了答案,是冯·施特滕上校所在近卫胸甲骑兵团,两任德军参谋长瓦德西元帅、施利芬伯爵都曾在此服役。不仅如此,前后两位德皇,弗里德里希三世和威廉二世父子,都是该骑兵团的荣誉团长。
由此可见,退休多年的冯·施特滕上校依然地位显赫,手可通天。别人千辛万苦想要办成的事情,对于老上校而言,不过一句话、一张纸条、一份电报的事情,为此,将军们及总参谋长,甚至是德皇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西克特顿了一下,又说:“冯·施特滕上校年轻的时候,在我祖父麾下担当骑兵中队的指挥官。不仅如此,在决定普奥胜负关键的一战的克尼格来茨会战中,他曾为时任参谋的施利芬伯爵挡下了一颗子弹。”
西克特说完这句话,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准备起身收拾托盘的时候,瓦尔特拦住了他,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等等,待会有人需要你的救治,还会向你致歉。”
西克特自然是听得一头雾水,但瓦尔特没有解释,示意少校稍安勿躁。那是不远处餐桌的军官中间,有人要倒霉了。
他放下餐巾,左手掏出了怀表,安静的等待着。一群人在喝酒的时候,居然还以抛洒的方式,炫耀般的吞食花生米,这根本就是取死之道。
从医生的角度来看,酒精会麻醉,抑制咽喉部的神经反射,从而导致人体正常的吞咽保护机制变迟钝,诸如会厌软骨关闭气管。
至于喝酒时人们常喜欢把花生米抛入嘴里,或者在聊天大笑时咀嚼。一旦在吞咽瞬间,发生呛咳或是大笑,花生米就极易顺着气流滑入到气管……
两分钟不到,不远处就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呛咳。一名上尉军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双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紫红。
拼命的挣扎中,桌上的酒杯被碰翻,残余的酒液流淌在台布桌面上,然而上尉只能发出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整个人也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那一刻,整个军官餐厅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当大部分人的请求目光,投向餐厅里面的唯一军医官时,瓦尔特知道自己的表演时间到了。他看了看手中的怀表,认为时间还比较的充裕,随后平静的站起身,然后不紧不慢的,向捂着脖子,倒地挣扎的上尉走去。
与此同时,与上尉同桌的几名军官,有人抓住他的左右胳膊,有人则手用力拍打着上尉的后背,甚至还有人试图掰开上尉的嘴巴,用手将那颗花生掏出来……
接近两分钟了,瓦尔特已经留意到上尉因为持续缺氧,目前已处于半昏迷状态,而且面容、口唇和手指末端,逐渐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对于两世为人的瓦尔特而言,针对任何一名气道异物梗阻的患者,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即采取“海姆立克急救法”。
至于其他人正在使用的拍打方式,早已被证实并无效果。在击打后背数分钟后,上尉的呼吸反而变得微弱,意识也正在丧失。
瓦尔特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插手,眼前的上尉即便救活了,也极有可能因为长时间严重缺氧。而陷入脑死亡状态。
基于此,瓦尔特当机立断,指示两人抓住上尉,将其转换为站立方式。下一刻,瓦尔特叫来了一旁看热闹的西克特,让后者站到了上尉的身后,指导他伸出两手臂,延展到上尉的肚脐与肋骨中间的地方。
“记住,是一手握拳,按压在上腹部;一手成掌,捂按在拳头之上,然后用双手急速用力向里向上挤压。嗯,向我这样做就可以。”一旁的军医官在现场教学。
那是瓦尔特因为右手残疾,只能让西克特使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去营救刚刚奚落他的那名上尉军官。
在军医官亲力亲为的教导下,西克特反复实施了十多次,最终在两分钟后,上尉终于“哇”的一声,嘴里呕吐出异物,果然是一颗大花生粒!
此时,围观的众人见上尉得救,纷纷鼓掌庆祝,继而赞颂眼前能够创造奇迹的科勒军医官。
……
第73章: 还是再等等吧
伴随着气道重新恢复畅通,上尉的意识正逐渐清醒,面色和唇色在慢慢转红润,手指的青紫色正在一步一步的消失,生命体征正常。
“抢救时间控制在5分钟内!”瓦尔特看了看手中怀表,他对此表示满意,他向西克特竖起了大拇指。
此刻,上尉的几个同伴走过来,准备科勒向军医官表达感激之情。
不过,瓦尔特却摇了摇头,他手指已退到人群中的西克特,说道:“先生们,你需要感谢的人是少校,是他出手救你们的同伴,而我仅仅是动了动嘴皮子。”
瓦尔特也懒得欣赏军官们那尴尬与羞愧的表情,那是他需要尽到军医的职责。他俯下身子,告诉正在苏醒中的上尉,让他继续保持眼下的半卧姿势休息。
不仅如此,他还逐一按压检查了患者的肋骨、胃部与脾脏等各处位置,均无明显的疼痛感。不得不说,西克特少校进行一次很完美的施救,病患的肋骨居然奇迹般的没有骨折迹象。
结束所有检查之后,瓦尔特站起身,他对着闻讯赶来的医务兵嘱咐道:“你们现在就可以送上尉到房间里休息。嗯,不需要去医务室了。”
说着,他又转向想说话的上尉,下发了医嘱:“请记住了,回到宿舍之后,你也需要继续保持静卧姿势,不要快速移动。而且五天之内,严禁任何酒水,辛辣刺激的以及大块的食物,建议近期可以吃一点含有肉菜沫的稀粥。”
说完之后,瓦尔特向西克特打了个招呼,两人一同离开了军官餐厅。此时,围在四周的人群也散去了大半。
十分钟后,在军校的医务室里,瓦尔特拿出两瓶生理盐水、十只棉纱口罩,以及一支没有针头的玻璃注射器,打包之后,交到西克特少校手中。
他叮嘱道:“早晚一次冲洗鼻腔,口罩必须每天更换,没了再来拿。”
西克特接过物品,一贯面冷心热的他一口气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离开之后,少校还郑重补了一句,“科勒,你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瓦尔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毫无疑问,经历军官餐厅的事情后,那些曾经嘲讽过西克特的同僚们,再也不敢背地里嚼舌头了,也许下次遇到少校,对方都要低着头,绕着道走。
没有任何的语言与肢体冲突,瓦尔特仅用了一招,就轻轻松松消除军校其他人,施加在西克特身上的所有负面情绪。
过了一会儿,两名医务兵施特赖歇尔和哈特曼回到了医务室。
“少尉,您是在哪里学到这种急救术?”
“少尉,这种施救术的原理是什么?我们也想学。”
瓦尔特想了想,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决定拿下这份贪天之功。
“这种异物阻塞气道急救术,是一年前,我在夏洛特医院实习时期创造的……事实上,我们可以将人的肺部设想成一个气球,气管就是气球的气嘴儿,当患者遭遇异物卡喉,其实就是气嘴儿被异物阻塞。这时候的理想做法是用手捏挤气球,气球受压后球内空气会上移,从而将阻塞气嘴儿的异物冲出……”
在随后的半小时内,瓦尔特还让施特赖歇尔和哈特曼二人,轮换着扮演患者与施救者,进行了3次异物阻塞气道急救术的模拟实验。期间,瓦尔特还反复强调了施救过程中的几个注意要领:
“在施救过程中要留意患者的肋骨、胃部与脾脏受损情况……另外,一岁小儿的施救方式有所不同,必须……如果没有其他施救者,异物阻塞患者也可以采取自救方式……”
不知不觉的,瓦尔特在普鲁士王家军校已经待了差不多快20天。这一段时间,瓦尔特收获颇丰,那是古德里安已发展成自己的小迷弟,至于西克特少校,更是成为了好友知己。
好几次,瓦尔特就已经准备好了素材和提纲,准备找个机会点破天机,继而向西克特,这位可以“上达天庭”的总参谋部军官,详细描述未来的战争形式。
那就是阵地的堑壕战,将彻底终结拿破仑战争以来,欧洲大陆的机动野战模式。
陆地战场,尤其在西线的法国与比利时战场上,双方构筑多层连续战壕、铁丝网、机枪阵地、炮兵掩体,形成横贯莱茵河到大西洋的稳定战线。
战壕配有交通壕、避弹坑、防空洞、前沿警戒散兵坑。战线长期僵持,机动能力近乎丧失。
战术模式的标准流程:将变成长时间炮火准备,步兵集群冲锋,继而遭遇机枪大规模杀伤。那种依靠密集人海冲锋对抗机枪,伤亡极其惨重。
……
好几次话到嘴边,瓦尔特还是忍住了没说。一方面是他担心西克特接受这套理论之后,又想着去总参那边折腾,不仅会继续加深与小毛奇将军的怨恨,还会惹恼总参谋长冯·施利芬伯爵。
毕竟,那份极其繁杂的“施利芬计划”已在德军总参谋部秘密拟定中。
在1891年,也就是施利芬出任德军参谋总长的第一年,他便提出了一份“备忘录”,被称为第一号备忘录。
随后,施里芬又在1892年和1894年提出了第二、第三号备忘录,这三份备忘录,便是“施里芬计划”的基本雏形。
不仅如此,施里芬在总参谋部主导进行了对未来战争的无数的演习、沙盘演练与讨论,对备忘录进行了反复的修改。
最迟在明年,也就是1905年的时候,这一份吞并比利时,快速击败法国的“施利芬计划”,就将正式出炉,并取得德皇威廉二世的充分认可……
要是西克特一个忍不住,跑到总参那边唱反调,瓦尔特感觉自己又需要提桶跑路,前往德属于非洲殖民地,过上10几年的好日子了。
第二原因,是瓦尔特还没有在现实中找到,那个能够突破堑壕,铁丝网,机炮阵地,实施闪电战的大杀器。没错,这个就是坦克。
另一时空中,英国人利用了汽车、拖拉机、枪炮制造和冶金技术,试制出第一辆坦克样车,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崭露头角,
同样的,只要支援到位,瓦尔特大可以手搓世界上的第一辆坦克,无非就是用履带拖拉机披上一层钢铁,里面再装上火炮和机枪。
只是眼下遇到了一个大难题,将瓦尔特难住了,那是他居然是市面上,找不到一款使用大功率的柴油发动机为动力核心的拖拉机,这个时期的拖拉机依然是笨重的蒸汽机。
想到这里,瓦尔特还是决定,再等等吧。毕竟谨慎一点好,免得哪天被人惦记,最终折腾到海外避难。
……
第74章:战争部医务司
军官俱乐部的那顿晚餐之后,西克特和瓦尔特的来往,比之前明显多了一些,当然也谈不上频繁。
那是西克特为人过于严肃内敛,不可能效仿甘纳特、费舍尔他们,与瓦尔特称兄道弟。不过,在走廊上遇到军医官的时候,少校的脚步会多停一步,通常是谈及一些自己的鼻炎的恢复情况。如果是在靶场碰上的时候,他会主动问一两句,“今天打了多少环”,“嗯,好像有了进步”。
瓦尔特配好的生理盐水,还有口罩,每隔几天会让医务兵,送到少校的办公室。但凡是在课后,西克特就会重新戴上口罩。哪怕是在傍晚时分,在军校东面的椴树林荫道散步的时候,西克特也没有摘下口罩。
毫无疑问,这都是来自科勒医生的建议,让他坚持戴口罩到5月份中上旬,也就是整个牧草花季全部结束的日期。
在之前的了解中,西克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欠了人情不会挂在嘴上,会在别的地方还回来。事实上,普鲁士的容克贵族们,大都有这个好习惯。
重诺守信、讲究忠诚与互惠,这确实是老德意志人,骨子里非常核心的价值观。他们不讲究温情脉脉的私人情感,他们讲究的骑士精神和契约精神。
不过很可惜,二战之后的德意志,领土与人口已经大大缩水,一个国家还东西分裂了数十年。尽管战后的德国,依然是经济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但逐渐失去老德意志顽强不屈的灵魂,还有日耳曼人的那种坚忍不拔的精神。
反倒是远在万里之外的东大网友们,会时不时的呼唤一下,那个曾经的老德意志传统,以及某个艺术落榜生的传说。就连某连锁服装店的总部,单单从外形上看,根本就是复刻了某个时期的“德军总参谋部”。
……
西克特及家族的资源,或是他的交际圈,主要集中在容克贵族,在军队内部,在总参谋部,在战争部。
瓦尔特当然有自知之明,也从不会向能量不小的朋友,提及什么过分的请求。事实上,瓦尔特什么要求都没有提。就这样,军医少尉与总参少校之间,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彼此心里都有数,但需要耐心等待机会降临的交情。
原本,瓦尔特以为那个能替自己把路铺开的重要事件,需要一两年才会冒出来的。而现在,机会就来了,至于时间点,就是瓦尔特三周服役期结束的前两天。
那天中午,瓦尔特在军官餐厅吃完了午餐,回到医务所整理药柜,就听到门口有人敲门。他回头一看,一个头戴船形帽,挎包斜挎的德军信使,此刻就站在门框里,他的手里捏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火漆的印戳,来自帝国战争部下属的医务司。而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瓦尔特·科勒少尉亲启。
核对了身份,瓦尔特从信使那里签收了信件,拆开,里面是一张印着“帝国战争部医务司”抬头的函件,措辞相当的简练,在落款处签了一个名字:奥托·冯·舍宁,上校,帝国战争部医务司,新任的教学考核处处长。
函件的内容简单直白,说医务司的教学考核处注意到,一份由普鲁士王家军校,联合了总参高级战术教官西克特少校,提交的医疗技术报告。
在该报告中,详细记述了预备役军医官,瓦尔特·科勒少尉独创的“异物阻塞气道急救术”,经医务司多位专家的初步审核与验证,一致认为这项急救术,在军方和民间都具有很高的推广价值。
基于此,医务司的教学考核处处长,舍宁上校,特发函邀请科勒少尉,于两天后,也就是本周五上午十时,准时前往帝国战争部医务司,向舍宁上校进行当面的汇报及演示。
与欧洲各国相似,军医官属于一个非常独立且特殊的非武装部门。在德军体系中,总参谋部通常是管不了军医的人事和晋升。
而军医全系统的晋升、考核、编制、业务等,其最高实权机构在普鲁士战争部,准确的说是战争部医务司。至于总参那边,只在战时调派野战军医,无权管晋升任免。
现任的战争部医务司的司长,鲁道夫?费迪南德?冯?洛伊索尔德,一位72岁高龄,思想僵化,极度保守的老头子。即便是这样,此人身上还挂着无数头衔,包括但不限于:陆军总军医长,中将衔,战争部医务司司长,卫生军总司令,以及德皇威廉二世私人御医团的负责人。
当初,瓦尔特因右手残疾被取消中尉军衔时,在医务司内部就有不少的反对意见,那是因为各类不可抗拒因素,军医从外科转内科的先例也不少。
但最终,还是身为医务司司长的冯?洛伊索尔德,一锤定音,同意了人事晋升处的意见,解除了瓦尔特?科勒的服役合约,还要后者归还欠款……
瓦尔特把这份来自战争部的军函,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搁在桌子上。他盯着落款那个名字想了一会儿,奥托·冯·舍宁上校,瓦尔特隐约在哪里听说过。
这个时间不会很长,好像就发生在王家军校里面,只是一时半会儿的,瓦尔特大脑似乎宕机了,压根就想不起是哪位同僚向自己提及过。
周五清晨,已在食堂吃过早餐的瓦尔特,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了那个旧皮箱里。军校的医务所的值班室里,他已经住了三个星期,墙角那张行军床的床单叠好放在枕头上,桌上的药瓶和记录本都归了位。
瓦尔特深吸了一口气,从衣帽钩上取下军帽戴上,对着镜子,把衬衫领口的扣子系上,最后扫了一眼整个医务室,便出了门。
此刻,士官生古德里安正站在走廊的楼梯口,他的手里拎着军医官的行李箱和医生包,
“少尉,预约的马车会在7点20分左右抵达军校门口。嗯,现在差不多要到了。”
瓦尔特拍了拍古德里安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所的侧门。清晨空气里依然有着草场那边的气息,瓦尔特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
绕过一排排士官生的宿舍楼,穿过铺了碎石的庭院,远远看见军校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车夫坐在高座上拉着缰绳。
军校大门旁站了两人,布劳恩上尉与西克特少校。
瓦尔特走过去,分别朝二人敬了个军礼。布劳恩回了礼,然后伸出手来,他在代表普鲁士王家军校致谢。
“科勒少尉,我们感谢您在这三个星期的优质服务,期待下次见面!”
瓦尔特握了握手:“谢谢上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