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47节

  当然这些内情,瓦尔特是不会直接说出来。因为彼此之间存在有认知偏差,哪怕自己费劲的解释半天,也不会有太多人相信,还不如不说。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推断,但瓦尔特还是需要走一趟基本调查的流程。嗯,先从最基础的地方入手。

  第一步,他去找了总参档案室。档案管理员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军士长,为总参本部服务了三十年,见过三代参谋军官。

  当瓦尔特问起4月到9月之间那份草稿的借阅记录时,老军士长一口咬定签名记录齐全,但把登记簿递过来时,目光有些躲闪。

  瓦尔特也不急,只说想看看那段时间内,所有进出地下档案库的人员名单。老军士长翻出几本硬纸簿,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瓦尔特一页一页看,不时用手指在名字旁边点一下。他没有当场发作,只记了几个名字,把本子还了回去。

  离开档案室的时候,瓦尔特习惯看了看头顶。可惜,他没能够发现一百年后的摄像头……

  接下来,他又查了总参大楼东侧的临时阅览室。那里早已没人使用,门锁已经落了一层灰。瓦尔特亲自去看了现场,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坏了的煤气灯。

  如果真有人在这里翻看那份草稿,至少需要档案室的人把文件送来,然后还要登记。可如今档案室说没有登记,那说明要么登记被撕了,要么当时根本没走正规程序。

  格勒纳一直跟着他,从不主动打断。瓦尔特走出阅览室的时候,忽然问道:“总参里能拿到地下档案库钥匙的,有几个人?”

  格勒纳说,“应该有很多吧,包括档案室、各处分管员、夜间值班参谋。钥匙至少能配得出三十多把。”

  “草稿呢?”瓦尔特问。

  “草稿是锁在铁皮柜里。那个柜子钥匙只有档案室和第三高级军需长本人有。”格勒纳说。

  瓦尔特沉默了一下:“这么说,能把草稿拿出来的人,至少能碰到铁皮柜的钥匙,或者能指挥档案室把东西提出来。”

  格勒纳听到这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两天里,瓦尔特全面排查了所有外围可能。他调阅了柏林及波茨坦一带领馆人员的出入记录,又通过自己在外交部和政治科的特殊渠道,追查了那几个比利时、瑞士中间人的背景。结果都一样:这些人跟德国总参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他们只负责传递,根本不知道原情报出自哪里。

  进入调查的第三天,瓦尔特使用“传统的碘熏法”,完成了对借阅记录单上的指纹提取工作,这是已知唯一确定内鬼曾接触到的文件,一共有86个不同指纹,瓦尔特让格勒纳逐一画了下来。

  不得不说,总参的军官各个都是人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临摹指纹的纹路自然也不在话下,基本上达到了后世2000万像素相机的效果。

  夜里,瓦尔特给刚刚完成全部指纹临摹工作的格勒纳,递去了一根卷烟,他接着说:“外部接触不到这个层面,能把草稿抄出去的人,一定在内部。而且很可能就是那几个能合法或半合法接触文件的人之一。”

  如今的格勒纳已不再嫌弃卷烟,他点了火,一个劲的抽着,没有说话。

  瓦尔特说,“我们得去见见铁道动员处的人,草稿里最要命的是那组铁路数据。能把数字抄得那么清楚的人,不可能离开铁道动员系统。”

  ……

第119章:锁定嫌疑人

  第四天的上午,瓦尔特让格勒纳干了一件事,就是逐一比对86个指纹,与内部约谈记录的97名军官的指纹,逐一对比。

  至于瓦尔特,他翻阅那97名军官,哦不,是其中74人的档案资料。正如瓦尔特之前预料的那样,这些人属于家境优渥、履历干净、平时沉默稳重、评价良好的军官。也难怪格勒纳申请了三天的军官档案,今天才批下来。

  至于瓦尔特索要的一干档案管理员,也就是老军士们的个人资料,前天就看过了两遍。为此,他还从中挑出了3人的姓名,邀请柏林警署的甘纳特,对上述几人进行了全方面的社会背景调查,没有惊动格勒纳和总参的人。

  整整一个上午,格勒纳花费了4个多小时的辛苦努力,最终完成了指纹对比。现在,他确定97名军官中有88人,在借阅记录单上面留下过指纹。然而,瓦尔特压根就不看那88人的姓名,而是挑出没有上榜的另外9名军官。

  瓦尔特将上述9个军官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与自己之前从74名军官的档案资料中挑选出的有重大嫌疑的几个人,进行了交叉对比。至此,瓦尔特已最终圈定了两个嫌疑对象,甚至可以确定对方的作案动机。

  一旁的格勒纳,想着上前瞅一眼瓦尔特已经圈定的嫌疑人名单,但被对方避开。他合上笔记本,笑着说:“别慌,先去你的老东家,铁道动员处逛一逛。”

  去年十一月,格勒纳离开总参铁道处,转至高级军需长冯?盖尔上校麾下任职。这背后是总参一条颇为特殊的晋升规则:同一处室内,不允许连续两级晋升。彼时格勒纳已经三十七岁,论在总参的资历,已然具备晋升少校的资格。

  就在数日之前,冯?盖尔上校便毫不隐晦地向格勒纳做出承诺,一旦揪出这名内鬼,他会亲自为格勒纳草拟少校晋升保荐函,让他不必再经受来年晋升考核的煎熬……

  中午吃过饭,休息片刻,格勒纳就带着瓦尔特前往总参大楼西配楼,也就是铁道动员处的所在地。

  铁道动员处,顾名思义就是动员军列时刻表编制,这是它最重要的工作。计算全国几十万陆军,如何分段登车、发车路线、途经站点、边境卸载站台。以比利时、法国为核心等到西线方向,整套集结时间表出自这里。

  不仅如此,总参铁道处还负责审查民用铁路建设方案,研究外国,尤其是比利时、法国北部,以及俄国西部的铁路网;编制《军事运输条令》;和平时期做大规模推演,等等。

  因为赶上了办公的高峰时间,此刻铁道处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夹着文件袋的尉官、抱着军用地图筒的士官、推着装订车的老文员。

  颇为尴尬的一幕,是该处室的主管斯塔布斯上校拒绝与瓦尔特等人见面。对方给出的理由也显得很敷衍,宣称手头的事务太忙了。不得已,瓦尔特向格勒纳要了一张铁路处的编制表,看看里面到底有哪些核心人员。

  需要说明的,铁道处属于大总参本部,规模最大的业务处之一,目前拥有参谋军官11人。其中,包括主管处长斯塔布斯上校,以及1个副主管中校,此外还有3个少校和6名尉官。

  他们负责整个西线动员的铁路车次与卸载方案,有人管比利时方向,有人管法国东北,有人管军列排图。另外,铁道处还配有文职绘图员和统计书记员等,当然这些文职都不属于参谋军官之列。

  依照盖尔上校最初的判断,外泄数据大概率来自铁道处,上述11人都参与过草拟的右翼进攻方案,所以也都有嫌疑。

  只是内部排查了两轮,一无所获,还将铁道处的处长,斯塔布斯上校搞得罪了,以至于第一高级军需长气急败坏的跑到施利芬伯爵那里,言辞激烈的投诉了盖尔上校的胡作非为。

  而这,也是盖尔上校最终放弃内部调查,转而引入瓦尔特的最终原因。

  ……

  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里,瓦尔特把铁道处的11个军官名字逐一抄在纸上,他然后想了一会,对着一旁的格勒纳问道:“这11个人里,谁是作风正派,风评也不错,但另一方面,也最不好接近的人,是谁?”

  格勒纳看了瓦尔特一眼,继而说道:“如果按你的标准来衡量,48岁的埃里克·哈斯上尉应该是其中最严谨的一个。他在铁路处干了差不多有20年,单身。几乎不参加无谓的应酬,上下班也极有规律,不喝酒,不赌钱,也不跟外界过多交往。尤其喜欢在军官俱乐部里,一个人安静的阅读资料。”

  瓦尔特听后,点了点头,说:“那就约他先谈,你帮我申请一下,时间就定在下午4点左右。”

  毫无疑问,哈斯上尉可不是处室领导斯塔布斯上校,一个低级参谋军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硬刚来自总参的内部调查。所以,思虑再三之后,他还是来到科勒调查员的临时办公室。这比起约定的下午4点,晚了整整半个小时。

  哈斯进来的时候,瓦尔特没有起身,只是坐在桌后,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哈斯的年龄为48岁,皮肤偏白,军装领口整整齐齐,一进门,就向格勒纳和瓦尔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目光不偏不斜。

  格勒纳也立刻回了一个军礼,但瓦尔特拒绝挪动屁股,仅仅点了点头。

  “坐吧,哈斯上尉!”瓦尔特说。

  哈斯坐下,腰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的德国军人模样。

  “听说您在铁道动员处负责西线军列排图,比利时方向的方案主要由您来核算?”瓦尔特问。

  “是的,但不是我一个人。所有数据都要经过处内多人复核。”哈斯说。

  “今年5月到9月之间,您是否有接触过1904年初版的右翼进攻草稿吗?”瓦尔特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向了核心问题。

  哈斯皱了一下眉头,感觉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没错,那份草稿形成之际,我当时在现场,因为铁路动员方向的草案中,就有我提供的数据资料。只是后来草稿被正式封存归档,进了档案室,我就没再见到过了。”

  “那段时间您有出过差吗?”

  “七月底去过法兰克福,八月中旬回柏林。期间还去了一趟科隆,拜会了一位老朋友。如果您需要对方的姓名和地址的话,我可以写下来。”对于瓦尔特的问话,哈斯答得干脆利落,显然心中早有应对预案。

  “你是一个人出差吗?”

  “七月底是单独出差,主要是重新核对莱茵桥段的通过量,这方面都有相关记录。”

  “您认识卢森堡方面的铁路联络官吗?”

  “见过两次,只是在会议上,不怎么熟。”

  “有没有人向您要过未公开的排图数据?”

  “当然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给。”哈斯的语气很是坚定。

  瓦尔特没有继续追问,他翻开面前的表格,用铅笔划了一笔,然后说:“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这次泄密草案的人,会是总参内部的哪个系统?”

  哈斯仅犹豫了片刻,回应说:“如果那些数据真是从草稿上抄下来的,恐怕很难绕开铁道处,只是我无法去指认谁。”

  瓦尔特点了点头:“谢谢您,上尉。”

  哈斯起身,行礼,走出去。

  格勒纳关上房门后,随即转身问道:“怎么样?”

  瓦尔特说,“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的破绽,但有两个问题:第一,他回答问题太快了,感觉像是提前背过各种问题的答案。而且,我观察到他脸上的犹豫时间不太正常;第二,对于我的无礼行为,他的第一反应就不像一名倨傲的总参上尉,更像是接受军事法庭严格审查的普通军官。”

  “所以,你不信他?”

  “嗯,我不相信在第一次谈话中就表现无懈可击的人。”瓦尔特并没有把话说死,那是他还需要政治科与柏林警局提供的佐证。

  格勒纳提醒着瓦尔特,说:“你不能只凭‘太完美’就怀疑一个人,在总参里面,很多人第一次问话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包裹起来。”

  之后几天里,瓦尔特再度约谈多人,基本都是中下级军官,军衔最高的不过两名少校,但基本就是走个过场。众人反应也是各异:有人紧张,有人愤怒,有人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有人拐弯抹角打听谈话范围。

  每当格勒纳来询问结果时,瓦尔特反而打起了太极,他说:“最积极的反而显得最可疑,最沉默的也不一定就手脚干净。”感觉说了就等于没说。

  瓦尔特从不相信哈斯会在证据上留下指纹,为此,他让政治科的秘密警察偷查了哈斯上尉的公寓。

  这是为了印证自己的一个判断:如果哈斯真如他猜测的那样,是一个以逻辑和冷静见长的参谋军官,那他对现代侦查手段的认知就绝不该是空白。一个常跑铁路调度的人,对时间和痕迹有着天然的敏感,这不是推理小说里的情节,而是职业本能。

  秘密警察很快就有了结果,他们报告说哈斯家里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铁床,一只木箱,一架书。书不多,其中却有一套《福尔摩斯探案集》,德文译本,书脊已经翻软。显然,哈斯这类人不仅仅是为了消遣去读侦探小说。

  那是《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书中,最醒目的不是斗篷和烟斗,而是“任何接触都会留下痕迹”的种种警示。

  更早之前,瓦尔特曾让人暗中查过哈斯在军官俱乐部的阅读习惯。阅览室的管理员记得,哈斯每次来,都坐在角落翻《柏林画报》和《柏林日报》。

  那种通俗刊物里除了时政漫画,还常转载一些英法等国的新奇罪案。有几期专门介绍过巴黎和伦敦警方如何利用指纹破案,配有清晰的示意图。

  从1900年之后,这种介绍已经不少见。就连柏林主流大报在报道重大凶案时,偶尔也会提到柏林警方聘请的科勒法医,正在尝试使用这种来自英国的“身份识别新方法”。

  一个与铁路数据打交道、对图形和流程极其敏感的人,又长期阅读这类内容,不可能不知道指纹意味着什么。一旦他决定偷取文件,第一件事就应该是戴上手套。这个推断听起来很荒谬,但正是瓦尔特所需要的。

  因为一个真正的内鬼,若在窃取文件时戴了手套,那文件上反而不会留下任何指纹。而这种“干净”,本身就不正常。

  “如果档案室里真有那份草稿的残页,上面却连一个模糊指印都找不到,那反而说明碰过它的人不是普通文员,而是个懂得消除痕迹的人。”事后,瓦尔特对格勒纳解释道。

  格勒纳听后沉默了很久,瓦尔特的这个思路绕过了常规稽查,却恰巧戳中了一种只有极高素养者才会犯的错误。普通窃贼想的是把东西拿走,而高手想的是不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标记。

  只是在瓦尔特看来,欲盖弥彰,显得太干净了,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标记。

  剩下的问题,是哈斯如何拿到文件。

  瓦尔特第二次去档案室时,特意把老军士长汉斯留了下来。这个人年近六十,头发花白,在总参档案室干了三十多年。

  此前谈话时,他总是说“记不清了”,可眼睛总往某个方向飘。瓦尔特没有急着审他,只是像拉家常一样问了几句。

  “哪位上尉来档案室的次数最多?”瓦尔特冷不防的问了一句。

  汉斯迟疑了一下,说:“哈斯上尉,他每次来查档案,都会多待一会儿,有时候还帮我整理登记簿。”

  “他常来吗?”

  “常来,有时不是为公事,就是坐一坐,问几句我家里的情况。他为人很和气,也是平民出身,不像别的贵族军官那样,看不上我们这些不能进入军官俱乐部的老士官。”老汉斯感叹的说。

  “他有没有问你借过档案室的钥匙?”这一次,瓦尔特问得很直接。

  老汉斯的表情忽然就变了,他没有立刻否认,嘴唇动了动,想要挣扎,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这位军士官羞愧的低下头,低声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是上尉,我以为他只是临时要用那间临时阅览室。那天他说自己的钥匙丢了,晚上又要查一份旧排图,怕影响第二天工作。我就把备用钥匙给了他,说好用完还我。”

  “哪一天?”

  “七月的中下旬,具体日子我记不准了。”老汉斯说。

  瓦尔特没有再逼他,只是让他在一份笔录上签了字。五分钟后,格勒纳上尉带着军法处的人来到了档案室,带走了老汉斯。

  ……

第120章:后续余波

  至此,一条完整的作案链条开始显现:哈斯有靠近文件的权限,有开阅览室门和借走档案的能力,有消除指纹的认知,也有避开登记的时机。

  不仅如此,那份在铁路系统内部才能被精确抄录的外泄数据,这一切的线索都指向哈斯上尉。尽管大都属于间接证据,但也足够了。总参是军队,是纪律部队,有的是办法让系统内部的嫌疑人开口说话。

  但哈斯最后的被捕时间,是在瓦尔特与哈斯的最后一次对话之后。

  也是总参调查的第十二天,瓦尔特让格勒纳把哈斯叫到总参三楼的那间临时办公室。这一次,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瓦尔特依然省去了寒暄的必要,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上尉,您觉得总参这些年的动员计划,究竟是在准备防御,还是在准备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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