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57节

  教堂的牧师是一个从里加那边迁来的德意志人,说话和蔼,眼神清澈,对政治毫无兴趣。瓦尔特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待了将近二十分钟,走时还在门廊上站了一会儿,和牧师说了几句话,最后捐了10卢布。

  毫无疑问,这座教堂四周一定有俄国眼线,那地方距离喜欢闹事的华沙工人区非常近,本来就常有骑马的俄国宪兵来回巡视。

  果不其然,第三天瓦尔特再去小教堂的时候,俄国宪兵已经查封了那家教堂。随后,陶德曼打听到消息,说牧师被“奥克瑞纳”叫去问了两个多钟头,问他这个德国副领事是不是经常来,两人交谈了什么内容,有没有留下任何信件或包裹。可怜的牧师被吓坏了,什么也答不出,只会反复画十字。

  瓦尔特对陶德曼笑着说:“别管他们,俄国人越查越起劲,就对我们越有利。”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命令送出去。出于安全上的考虑,瓦尔特不能直接去找那个“行动五人组”。

  事实上,身为特别专员的瓦尔特,连自己麾下特工们在华沙的化名和住址都不清楚,这是当初定好的规矩,单线联络,只通过暗号。

  而唯一能把这五个人中的某一或全部,召回到华沙总领馆的办法,是在《华沙信使报》上发一条小广告。作为总领事馆秘书的陶德曼,常在这家报纸上登些无关紧要的外贸信息,不会惹眼,俄国人也懒得去查。

  在华沙总督府的那晚,瓦尔特已经口述了一段文字,让陶德曼记下,并在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华沙信使报》广告业务处。

  事实上,副版上的这类分类小广告的时效性很强,如果愿意多出钱,走加急的话,当天的晚报就可以刊登出来。

  那则招聘广告很短,排在分类页的角落,混在寻物和房屋出租信息之间。整套暗语并不复杂,在整个公共版面里毫无存在感。

  即便俄国人有了耐性,就算把整版广告都抄下来研究,也看不出一个这份寻常的招聘广告,与德国总领事馆有什么具体关联。

  广告登出后的第二天傍晚,一个穿深长大衣,头戴圆顶礼帽的中年商人,来到了总领馆后门。他没敲门,只在后门的巷子里的某个隐蔽位置,用粉笔画了只有使领馆的人才能看到的特殊记号,然后便在附近等了一会儿。

  陶德曼从二楼窗子里看清了来人,朝他微微点头。两分钟后,中年商人从后门走了进来,径直来到瓦尔特的房间。

  这位中年商人,就是但泽仓库里“行动五人组”中领头的那个。

  “请坐。”瓦尔特说。

  那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体略微前倾。瓦尔特从抽屉里面取出一只没有写字的信封,递过去,来人接了,没当场拆。

  瓦尔特开口说道:“里面就是地址,还有一个人的体貌特征,以及活动规律。你负责的目标叫彼得罗夫,俄国税务官,中等个子,很胖,走路喘得厉害。作为酒馆与妓院的常客,他每天晚上都要喝到很晚。你当下的任务只是跟着他,不要惊动。特别注意他一顿喝多少,喜欢喝哪种酒,有没有固定的酒馆,以及相好的妓女。”

  “是。”中年商人应了一声,把信封折好,收进外套内层。

  瓦尔特继续说:“找机会,看清楚他的酒是从哪儿倒出来的。是酒馆伙计从大瓶里倒,还是他自己买下了整瓶酒。如果可能,再查一下他有没有第二处住所,以及平时上下班的路线,记住,不要被俄国警察看出你在跟踪人。”

  中年商人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他知道瓦尔特下达的命令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认真执行即可。

  ……

第137章:华沙行动组(中)

  中年商人在护照上的姓氏为杰林斯基,至于他的波兰名字实在太长,瓦尔特已经记不起来了。

  “对了,你需要助手吗?”瓦尔特随口问了一句。

  如今,行动组的五个人目前都处于分开隐蔽状态,只有瓦尔特发出指令时,几人才会聚在一起,协调展开行动。

  杰林斯基摇了摇头,说:“跟踪的时候,暂不需要,人多了反而不好。不过,如果要去税务官家里搜寻证据,那必须要增加人手。”

  瓦尔特听后点头表示了同意,说:“那你先跟踪目标3天,至于行动的时间,应该就是我们的俄国总督切尔托夫,离开华沙的日子。”

  这个时候,整个华沙城会变得人心浮动,没有人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税务官,官员们一个个忙于巴结新上任的华沙总督,马克西莫维奇将军。

  说完,瓦尔特递给杰林斯基一袋银币卢布,作为他用作几日里的吃住,以及某些娱乐场所的消费。对方把钱收好,站起身。

  瓦尔特没送他出去,陶德曼一直等在楼梯口,把杰林斯基从后门引进巷子里,看着他的影子消失才回来。

  做完这件事,瓦尔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坐在窗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把彼得罗夫这个人的材料再想了一遍。

  之前,海鹰通过陶德曼送来的信息不少。这个彼得罗夫在俄国派驻华沙的税务机关里面混迹十几年,官不大,油水不少。不过他贪财、贪杯,也贪色,这些年下来,所有的收入都用于吃喝玩乐了,似乎还欠了犹太人的钱。

  海鹰提及过彼得罗夫某些隐私,几乎每个夜里,都在普拉加区一家叫“铜钟”的小酒馆里喝到半夜。他尤其喜欢一种从俄国运来的粮食烧酒,度数高得划根火柴就能冒蓝火。

  从外观上,彼得罗夫体型肥胖,脖子比脑袋还粗,走路时呼吸像风箱,四十出头的年纪,脸已经浮肿得像发酵过了头的面团。

  瓦尔特是学医出身,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这种长年无节制地喝高度烈酒的人,心脏和肝脏早就不像表面那么硬撑。另外,陶德曼也提过,彼得罗夫有几次喝多了就靠在墙边,脸色青白,额角冒汗,手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毫无疑问,那是心脏在发信号,只是信号太弱,没人理会。这种身体,不需要下砒霜,也不需要上氰化物,它们都太醒目了。毕竟,尸体上只要有一点异常,但凡正常人都会产生怀疑。

  此外,华沙的秘密警察虽然蠢一点,笨一点,但大概率还是会请有经验的全科医生来检验尸体。一旦被怀疑是毒杀,他们就会顺藤摸瓜,海鹰就危险了。

  左思右想之后,瓦尔特不想让俄国的法医同行看出破绽,最理想的办法,是让彼得罗夫的死亡,看起来像他自己那糟糕透顶的身体,所决定的最终命运。

  毫无疑问,洋地黄制剂就够用了。

  瓦尔特在柏林大学医学院学习过各种药理分析,洋地黄里的强心苷能直接影响心肌的电活动,如果剂量超过极限,会引发恶性心律失常。

  更关键的是,酒精会成倍放大药物的毒性。在高度烈酒的刺激下,不堪重负的心脏会像一台被逼到极限的旧机器,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停止摆动。

  哪怕是死后的抽血检查,人们只会看到满身酒气,一个长期酗酒、肥胖、肝硬化的税务官,在某个夜里醉后猝死,这太正常不过了。

  以华沙当地警署那间连电灯都不稳的停尸房,根本做不了精细的毒理学分析。事实上,即便是瓦尔特身处柏林警局的法医办公室,都很难完成这样高难度的分析工作,除非是柏林医学院或是夏洛特医院的病理实验室。

  当然,最麻烦的部分,在于怎么把药混进他的酒里,又怎么让他的死亡不引起俄国人的追查。行动组的人擅长跟踪和格斗,但这种“对症下药”的精细活儿,需要瓦尔特来重新判别,并寻找一个最佳机会。

  基于此,瓦尔特打算让杰林斯基先去跟踪目标几天,全面摸清彼得罗夫每晚在“铜钟”里的固定位置。那种下等酒馆里面,光线昏暗,人群嘈杂,酒保忙起来的时候,根本不会注意到别的情况发生。

  当然,洋地黄制剂的量也需要有讲究,必须因人而异,太多会当场呕吐,太少则未必能引发致命节律。身为医生的瓦尔特自然是亲自配药,眼下有一个麻烦,就是他身边没有随意支取的药房。而总领馆的医药箱里只有一些基础药,很显然洋地黄制剂不属于常备药,就需要另想办法。

  在1905年的华沙,找一瓶洋地黄酊剂并不算稀奇,这属于标准的处方药,医生完全可以开,城市药房普遍能够配到。因为这原本就是用于治疗心衰的药,许多上了年纪的医生会开给贵族和肥胖商人。

  关键一点,是要让这瓶药从不正规的渠道走上一圈,而且不要和总领事馆直接扯上关系。随后的,瓦尔特把洋地黄酊剂的事情交给了陶德曼,但没告诉他相关用途。

  当然,陶德曼也不会多问,现在的他不是懵懂无知的实习生,而且他也知道,科勒上尉一旦开始实施行动方案,就不会停下脚步。

  从总领事馆收到任务之后,杰林斯基用了三天的时间,把彼得罗夫的活动规律摸得清清楚楚。

  这个俄国税务官每天下午5点,从普拉加区的税务局下班后,先到格日博夫斯卡街的一家饭馆吃晚饭,菜油腻,肥肉居多,配着黑面包和腌黄瓜。

  饭桌上,彼得罗夫总要喝掉小半瓶的威士忌酒,这纯粹只是开开胃,然后再叫一辆轻便马车,前往普拉加区的“铜钟”酒馆。那地方离河不远,门面不大,但招牌上还真的有一座铜钟,而且已经锈得发绿。

  通常的时候,彼得罗夫每晚就坐在靠里墙第三张桌,他背对着门,面前总是一瓶俄国产的烧酒,酒精的度数高得点火就燃。税务官喝酒基本从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一口下去,脸涨得发紫,再慢慢缓过来。

  杰林斯基第一天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里面的糟糕气味熏吐出来,那是各种劣质烟叶、掺水啤酒,以及人体汗臭混合在一起,简直臭不可闻。

  跟踪者向酒保要了一杯兑水的啤酒,坐在斜对角的位子上,他没用帽檐小心翼翼的遮住半张脸,而是和其他客人一样,将帽子大大方方扔到一旁。

  不得不说,这个酒馆里的确很热闹,有人唱,有人骂,几个醉汉为了一把零钱摔碎了杯子,事后还需要向店家赔偿几个戈比。

  没有人注意到初来乍到的杰林斯基,彼得罗夫同样也没注意。这位税务官只管自己拼命的喝,但偶尔的,他也和旁边几个穿铁路制服的俄国老乡嚷嚷着几句,内容全是抱怨自己的苛刻上司,以及放高利贷的犹太人。

  第二天夜里,杰林斯基坐的位置更加近了一些。他看见彼得罗夫喝到第二瓶时,眼睛有些发直,而且呼吸声变得很重。有两次,他拿瓶子的手抖得非常厉害,还把酒水都洒在自己的裤子上,他也不管不顾。

  对此,酒保早就见惯了这位嗜酒如命的俄国税务官,每次只把酒瓶往桌上一放,也不多说半句。几个俄国常客时不时会拿彼得罗夫来逗乐,说要请医生。

  彼得罗夫只是摆摆手,然后抓起酒瓶子,又喝一大口。

  当然,对彼得罗夫的跟踪,并不总在酒馆里。

  第二天晚上十点刚过,杰林斯基发现彼得罗夫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索要第三瓶,而是忽然撑着桌子站起来,把酒钱拍在柜台上,然后摇摇晃晃出了酒馆的门。

  杰林斯基没有立刻跟上,而是隔了半条街的距离远远看着。好在彼得罗夫没怎么叫马车,而是穿过普拉加区的一条横街,径直往河岸的方向走。那一带房屋低矮,巷子又窄又潮,还有河面吹来的湿气。

  喝了两瓶伏特加的彼得罗夫根本就走得不快,几次扶墙喘了半天气。最后,他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街道。这些临街房屋看着与普通出租公寓差别不大,只有走近才看见:几扇窗户透出橘红的灯光,窗帘半掩……

  杰林斯基忽然在街口停住,那是他闻到空气里多了一股怪异的气味。廉价的香水混着刺鼻的煤烟味。

  他抬头再看,发现几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倚在门边,肩膀露在外面,正在用俄国语或是波兰话低声招揽着生意。原来这是一条妓院街,挤在河港码头和工人棚屋之间,巷子深处的院落才是真正营业的房间。

  显然,彼得罗夫属于熟门熟路,拐进左边第二扇门,那门口坐着一个胖女人,看模样是老鸨。不过见到有顾客来了,老鸨只是懒懒的抬了抬下巴,似乎不怎么欢迎这位胖嘟嘟的税务官。不久里面就传出一阵走调的手风琴声,夹着女人的笑声和男人那急促的咳嗽声。

  杰林斯基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街角暗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心想这个地方就有些不好下手了。妓院里人多眼杂,老鸨和姑娘们都有一套记人脸的神奇本事。一个生面孔半夜混进去,不管花不花钱,都容易被人记住。

  更麻烦的是,杰林斯基观察到一些喝醉的低阶文官,失意的俄国下级军官,以及刚刚捞到好处的码头警察,时常就会出现在这几条巷子里。在这种地方动手,不仅太脏、太杂,有太多不受控的因素。

  所以,杰林斯基决定继续在外面等。

  出人意料的,彼得罗夫在那楼里仅仅待了二十分钟不到,就出来了。此刻,杰林斯基靠在对街的墙根下,他看到彼得罗夫从门里出来,脚步更虚,一边系皮带一边还在骂骂咧咧,似乎在向老鸨抱怨,说姑娘们的服务太差了,下次再来的时候,再不服务好一些,日后要多收老鸨30%的特种税。

  在沙俄统治的维斯瓦边疆区,注册妓院受警察监管,当地税务局会向妓院征收高额赋税,妓女也要交纳证件,还有体检等相关的规费。

  不仅如此,妓女们要上交普通公民护照,换取一张黄色登记证件,定期接受强制性病检查。官府禁止妓院设立公开招揽的招牌,地下无照妓院一旦被查获,经营者与妓女都会遭到严厉的处罚……

  杰林斯基等着彼得罗夫又走过了半条街,这才慢慢跟上去。回到税务官住所的附近时,彼得罗夫似乎要走不动了,扶着一根路灯柱子喘气,脸涨得像猪肝。此刻的杰林斯基从另一侧走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再回头。

  第三夜,彼得罗夫又去了酒馆,但没再去妓院那边“白嫖”。杰林斯基估计是在昨夜,彼得罗夫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所以,酒馆里才是真正动手的地方,因为这个地方他已经摸透了。

  每晚在酒馆的时候,彼得罗夫要上3趟厕所,上一趟在喝完第一瓶后,第二趟在接近午夜前。第三趟尿急的时候,他走得最快,桌子后面的窄过道空出至少需要四十几秒。旁边那桌的铁路工人们,每到这个时候也都喝得东倒西歪,没人会注意一个起身离开位子的影子。

  第四天夜里,杰林斯基把洋地黄酊剂药带在了身上,这药是昨天夜里,他从总领事馆的科勒上尉手中得到的。

  这是一小管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里面是深黄色的洋地黄酊剂,瓶口用蜡封着。出于安全的考虑,他用一块软布包着,藏在旧外套的内口袋里。

  半夜的铜钟酒馆里,依然是热烘烘的,臭烘烘的,汗臭里混着冲天的酒气,让杰林斯基的后颈都冒出了汗。

  他把那管药剂在袖口里握了快1个钟头,一直没动。那是他在等最好的时机。今晚彼得罗夫自己就喝得格外猛,第一瓶比平日提前了一刻钟见底。他脸已经红得发紫,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发乌。

  ……

第138章:华沙行动组(下)

  半夜的11点半左右,彼得罗夫就把第三瓶烧酒喝掉一小半,忽然撑着桌沿站起来,硕大的肚子把桌子顶得一晃,然后嘟囔着骂了一句,转身往厕所方向走。

  对,就是这个时候!

  杰林斯基没有立刻起身,他把自己的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借着前面一个醉汉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空当,他迅速斜过一步,手里拿着已经去掉了蜡封的药剂瓶。

  不过六七秒钟的短暂功夫,杰林斯基已经把药液全部倒进彼得罗夫喝剩下的半瓶酒水里。事实上,烧酒的酒色本来就混浊不清,洋地黄酊剂混进去后,只让液面微微晃了晃,颜色几乎看不出变化。

  前后不过十秒钟,他已经回到自己的桌边,把空瓶塞回内衣口袋。

  很快,彼得罗夫从厕所回来,他扶着墙走,坐回原处。酒馆里依然热闹着,酒鬼们一个个喝的东倒西歪,酒保继续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没人朝这边多看一眼。杰林斯基把最后半杯淡啤酒慢慢喝完,付了钱,出了门。

  如往常一般,杰林斯基左转右拐,进了一条巷子,沿着维斯瓦河边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听。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摸出那个小空瓶,用鞋跟把它踩碎在泥地里,碎玻璃陷进泥水中,一冲就散。

  杰林斯基继续沿着维斯瓦河畔走去,走了大约十分钟,便转弯进入格日博夫斯基区的大型商业批发市场。此地商贩、脚夫与外来过客摩肩接踵,人流驳杂,恰好便于隐匿行踪。而他对外的公开身份,便是在此经营生意的粮食商人。而这里,将是五人行动组重新汇聚的地方。

  最终,彼得罗夫是“醉死”在距离铜钟酒馆门外,不过百来米的街上。当时还是凌晨4时,一名卖菜老妇拉着板车出摊,方才发现路边倒着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此人的脑袋歪在排水沟沿,一只手里仍死死攥着一只空酒瓶,身体已经凉透了。

  因为死的是一名俄国税务官,所以尽职尽责的俄国巡警,还是照例请了一位私人诊所的俄籍医生,来担当这一次临时法医。巡警也暗地里催促医生,需要在天大亮之前,完成所有的验尸工作。

  此刻天色蒙蒙亮了,围观的路人也不少,但都站得远远的,有人捏着鼻子说有臭味。那位俄国医官戴着夹鼻镜,在马灯下看了看死者的脸和手指,又掀开眼皮照了照,草草在验尸单上写了一句:心脏衰竭,疑因饮酒过度。

  巡警小心翼翼的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停尸间继续查点别的。医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整个普拉加区,谁不认得彼得罗夫。这人日日酗酒,夜夜喝得不省人事,醉死在街头,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日,当瓦尔特将药水交给杰林斯基的时候,就嘱咐他一句:“要赶在俄国秘密警察进入彼得罗夫家里之前,找到那份举报信。”

  当日凌晨二时,五人行动组的杰林斯基、加夫利克、赫米尔、沃尔斯基和诺瓦克重新聚在一起。这是瓦尔特进驻华沙总领事馆的三周来,五人行动组的第一次集体行动。

  彼得罗夫自从五年前与妻子离婚后,他就独居在普拉加区一栋四层公寓的顶楼,房间朝北,终年不见多少太阳。楼里住户混杂,有铁路扳道工,有退役的俄国军需官,也有几个从不上报户籍的波兰寡妇。

  白天,公寓的正门总是有人进进出出,从后墙的消防楼梯也能上到顶层。杰林斯基把行动时间定在凌晨3点,这个时候的人们基本都在熟睡中。如果太晚,俄国警察那边就要派人来搜索彼得罗夫的房间了。

  五人组分成三路:加夫利克在楼下街口望风并负责接应,赫米尔绕到楼后守住消防梯,至于杰林斯基,则带着沃尔斯基和诺瓦克,三人身穿夜行衣,从正门悄悄的潜入。

  彼得罗夫所在公寓的门锁不结实,锁匠出身的诺瓦克,只用一个弯铁片就将门锁轻松撬开。

  整个屋子很暗,窗户紧闭,空气里浮着一股烟油,还有长期没洗的脏衣服的气味。地上堆满了不少空酒瓶,桌上散着过期的旧报纸,以及啃了一半的黑面包。床铺和被单都是乱糟糟的,感觉房间主人从来都不会叠。

  诺瓦克守在门口,杰林斯基和沃尔斯基借助两盏煤油灯,开始在房间里翻找瓦尔特需要的文件资料。

  两人先是翻了衣柜,发现几件旧制服下面压着一只铁皮盒,里面是一叠小面额的卢布纸钞,用橡皮筋捆着。接着,杰林斯基又翻了书桌抽屉,在一堆高利贷欠条和酒馆收据下面,找到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这封信是写给华沙总督府政治处,也就是特别办公厅的,信纸上用俄文写着:“鄙人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总督府庶务处‘文书归档与会务股’的副股长,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正在与德意志帝国驻华沙总领馆人员进行秘密接触……”

  这封信的后半截还没写完,字迹到一半就已经潦草得不成样子了,感觉是写的人已经醉得连拿笔都把握不足。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小布袋,里面是少量的金币和银币,混着几枚奥地利克朗。杰林斯基把所有的现金,以及那封信都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然后将看到的几份高利贷欠条,放在房间里的显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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