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迪南德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神情恭谨。他向着瓦尔特?科勒微微躬身行礼:“科勒先生,所有的房间都已经收拾妥当。另外,晚餐和热水也都已经准备好,您随时可以使用。”
瓦尔特点点头,走进门厅。大理石地面黑白相间,头顶一盏水晶吊灯,使整个门厅都沉浸在一片明亮的光线里。
正面是那座中央雕花主楼梯,栏杆粗实,扶手上的木纹,刚刚上过一层蜡。空气里有极淡的松节油味,混着少许的新木料和石灰水的气味。
装修整座别墅的这段时间里,瓦尔特曾数次叮嘱秘书基希,再三下达过明确指示。他严令禁止采用柏林化工厂那些新式化工合成涂料,拒绝一切化工加工的“新式材料”。
全屋所用涂料,还有饰面用料,只允许使用原生态的天然原料,化工类的“科技与狠活”一律不许进场,半点都不能用在宅邸的装修之中。
门厅两侧各有一道拱门,通向更深处的走廊。右边墙边立着一面铜框穿衣镜,瓦尔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长了。一旁管家上前,接过瓦尔特的帽子和大衣,挂进独立衣帽间。
秘书基希站在一旁,等候瓦尔特的指令。
“你先去餐厅吃饭再回去,费迪南德带我去查看房子。嗯,明天早上七点,过来一起吃早餐。”瓦尔特对基希叮嘱了一句。至少在眼下,他还没有沾染上德意志贵族那套森严的阶级做派。
“明早七点,我在餐厅等候。”基希点了点头,便独自走向餐厅。
管家费迪南德继续引着别墅主人往里走,大沙龙客厅的双扇门敞着,拼花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沉实的回响。这间客厅面积极大,里面组合大沙发、水晶吊灯、正对后园的落地窗、丝绒帷幔,以及一座大理石壁炉。
瓦尔特只是朝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大餐厅在走廊东侧,可以坐下二十个人……”费迪南德一边走,一边轻声说。
管家推开一扇窄门,让瓦尔特看了一眼食物的升降梯,“这是通厨房和酒窖的,仆人上下不走主楼梯,主客层不会碰到他们。”
走到书房门口,费迪南德把门推开,站在一旁。瓦尔特走了进去,这间书房全用橡木护墙板包着,三面书柜已经装好,高至天花板,中间空了大半,只零散放了一些从旧公寓搬来的医学书及词典。
书桌的桌面中部铺了一层棕色软皮,窗口正对着运河。夜里的河面黑沉沉的,只有对岸几处灯光。瓦尔特走到窗前,夜风从河面上吹进来。他知道这书房里还有一样东西:墙体内嵌着一只保险柜,藏在东边书柜下层的活动板。
“二楼和三楼是卧室,其中的主卧在二楼东头,正对花园。另有四间主客房,七间次客房,总共十二间。每间都带壁炉和更衣角,四楼是阁楼和佣人备用房,能够住下八人,另外还有熨衣间与储物间。”费迪南德继续说着。他稍稍放慢了脚步,随手拉开二楼一间客房的门,逐一向瓦尔特展示。
上到二楼,费迪南德把每一层都点亮了灯,走在前面,拐角处会稍停一下,侧着身子,让瓦尔特过去。
三楼几间次客房门都关着,只留走廊两盏小灯。
四楼是半地下服务层之上最高的部分,只匆匆看了一眼,阁楼很矮,有股干木头的味道。所以,瓦尔特并没有多加停留。
下楼时,管家又领主人从后楼梯绕出去,看了一眼半地下的服务层。大厨房里很暗,只有炉台上方一点火光,酒窖的门已经锁着,钥匙在管家手中,旁边是仆人餐厅和几间女仆宿舍。
费迪南德解释说,现在只招了一个厨娘、两个女仆、一个园丁和一个马夫。管家询问瓦尔特,是否还需要招一到两名仆役。
那是几天前,秘书基希告诉管家费迪南德,主人回到柏林后,准备在别墅里举办一场盛大宴会,邀请朋友们前来做客,估计会有几十号人。一来是庆祝乔迁之喜,二来庆祝瓦尔特晋升少校。至于三来,就不便于公开了。
“人手与薪酬方面,你与基希协商着处理。”瓦尔特说。
大致算下来,现在要维系一栋别墅运作,还有6到8名管家及仆役的开销,每月大约为1千帝国马克,一年就是1.2万。
与此同时,瓦尔特在外交部的固定薪水为500马克,“白色方案”策划与行动期间,身为部门主管的他,每天的补助为50到200帝国马克不等。这其中,200马克属于外勤期间的特殊补助。
所以,单从瓦尔特的薪水而言,支付这栋别墅的正常开销已经绰绰有余了。更别说,瓦尔特手中还持有近60万的现金和股票,以及价值200多万的博士医药公司的股份。另外,今年博士医药公司估计会有十多万马克的分红。
因为天黑,别墅外面的情况看不见,只能先让管家介绍一二。
……后园是英式草坪,很宽,可以举办一场超过百人的中型酒会。再过去是凉亭和花圃。沿河那侧是自然林带,林子里有石子小径。从草坪外沿的绿漆铁门出去,就是运河的河岸。栈桥和船都还在,船找人换了帆布,又查过船底,没有渗水。发动机是新的,上个星期刚装上,用的是诺曼斯厂的小型汽油机。您哪天有空,可以过去看看。
……翻新后的马厩在院子的东北角,挨着马车房。能养六匹马,马具室、草料阁楼、车夫宿舍都收拾出来了。您要是不养马,也可以先当库房用。”
“马厩先空着,过一段时间再说。”瓦尔特嘱咐了一句。
他的右手仅仅部分恢复了知觉,距离正常状况还差得很远。如今的他,哪怕是驾驭温顺的母马都有点费劲,更别说脾性不太好的战马了。依照瓦尔特的想法,是准备买一辆性能提升的四轮内燃机车,来充当日后的出行载具。
两人回到一楼,费迪南德便引导瓦尔特来到一楼的浴室。一番洗漱过后,换上睡袍的瓦尔特来到餐厅里,享用晚餐。此刻,吃完过后的基希早已先行离开。
……
第二天早晨,瓦尔特来到餐厅的时候,基希已在那里等候。厨娘已在餐厅备好了早饭,是黑咖啡、凉拌黄瓜、水煮蛋、德国红肠和白面包。
不得不承认,还是白面包的口感好。基于此,黑面包作为主食的次数,瓦尔特嘱咐厨娘,每周安排四到五次即可,通常还是没有客人在场的情况下。
吃完早餐,看完报纸,时间已到了7点30分,在基希的陪同下,瓦尔特乘坐马车,直接来到威廉大街76号述职。
外交部大楼还是老样子,基希留在一层门厅,瓦尔特独自上了三层。
此刻,埃伯施泰因伯爵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瓦尔特。他今天穿了件浅色晨礼服,脸上气色不错,窗子开着,一小盆紫罗兰放在桌角,花叶肥厚,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过。
“来了,瓦尔特。”伯爵指指对面的椅子。
“是,伯爵。”
瓦尔特落座,把已经整理好的报告从公文包里取出,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
这份报告一共20多页,汇报了执行“白色方案”的全过程。当然,某些敏感事件,不宜公开的内容,依然是用特殊代码替代,或是关键字刻意描黑。
伯爵就是随意的翻了几页,没怎么看得过细,随后就把报告推到一边。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下属,说道:“你在波兰做的事,首相与外交部都非常清楚,也很满意,就连总参与内政部那边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不但如此,皇帝陛下也曾亲自向我询问过你的相关情况,还连续夸了你不下5次。不得不说,你给这间办公室,给我本人,挣了很大的脸面。”
“这是团队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能办成的。”瓦尔特说。
……
第151章:好消息与坏消息(上)
听着部下的谦虚之词,伯爵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他往椅背上一靠,继续说道:“没错,我们都知道你才是首功之臣。也正是因为‘白色行动’的大获成功,我已被拟任为德意志帝国驻马德里全权公使。嗯,这件事基本算是敲定了,只等八月份中下旬就正式对外公布了。”
埃伯施泰因伯爵从外交部的情报主管,直接跃升为二等欧洲强国的全权公使,相当于从正处越级擢升到正厅,而且是独当一面的大国公使。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情,只是事情远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西班牙公使?”瓦尔特没有第一时间予以祝贺,反而是眉头一皱。
那是他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阳光、棕榈,以及热情奔放的西班牙女郎,而是想到欧洲列强关于摩洛哥宗主国的相互争夺。
于是,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是因为摩洛哥的问题吗?”
伯爵叹了一口气,脸上也没有之前的笑容。
“你的反应总是那么迅速与机警,我真想要求总参派遣你去马德里公使馆,担当军事武官。是的,帝国在摩洛哥的商业利益一直在扩大。法国人这两年借着‘秩序’和‘保护侨民’的名义,一直想把摩洛哥整个吞进去。
所以,皇帝陛下不答应,内阁与总参那边也不答应。然而,我们没多少真正的底牌留在非洲。唯一能在外交方面帮得上忙的,或许就是西班牙王国。”
他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小口,继续说道:“西班牙在摩洛哥北岸有自己的固有利益,又和法国在撒哈拉边上互相盯着。虽说年轻的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三世陛下,对于我们德国颇有好感,但西班牙的内阁与外交官僚的主流,是偏向英国和法国。
基于此,皇帝和首相都希望有人去改变这一现状,好让马德里方面跟着柏林的方向去走,至少能在摩洛哥问题上,能发出偏向帝国的外交辞令。内阁那边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人过去,于是最终,他们就想到了我。”
“您觉得能成吗?”瓦尔特问得很直接。
“这个,基本上,很难。”伯爵苦笑了一下,接着说:“西班牙人有自己的小算盘,不会因为柏林的几句话就跟北边的法国人翻脸。我们既不能给他们军队,也不能给他们钱,但法国人却可以直接把炮舰开到丹吉尔外海。
嘿嘿,德意志帝国驻马德里特命全权公使,表面上看似风光,实际上是把一个刚被皇帝夸过的人送到太阳底下去炙烤。等到摩洛哥的事变成一场国际会议,我们十有八九会被英国人和法国人合起来按在桌角。那个时候,西班牙能帮的,最多是在报纸上替我们讲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仅此而已。”
瓦尔特没有继续说话,那是他听得出伯爵已经把这件事情想得很透了。这个任命与其说是奖赏,不如说是宫廷里那帮人用一顶大帽子把伯爵从柏林实权圈子里移出去的手段。只是诱饵实在太香了,伯爵根本就无法拒绝。
哪怕西班牙很遥远,摩洛哥很烫手,伯爵却不能不去。只是一旦去了西班牙,柏林的办公室、文件、资金和线人,以及密码本,全都会慢慢从瓦尔特的手里,快速的滑走。
与此同时,伯爵也直言不讳的说道:“毫无疑问,我走之后,情报部的人事会发生很大变动,而外交部的情报口大概率会换人。霍恩贝格,行政参事,你应该听过这名字。
他在国会外事委员会里的关系深厚,还和工业界的人走得也近。他主张外交部门只做明面,秘密工作全交给军情系统。换句话说,我们这些半明半暗的人,他不喜欢。你尤其不讨他喜欢,那是因为你不是贵族出身。
所以,我走之后,快则九月,迟则十月,你和你的特别小组就会被解散。嗯,这将是个可以预料的事实。”
一边说着,伯爵还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推到瓦尔特面前。信封很薄,口子用暗红色火漆封着,上面没有收件人,只盖着伯爵的私人印章。
“白色方案的特别行动资金,一共二十万,之前我一直没让你动用这笔资金。依照外交部里的潜规则,但凡计划会花出去的钱,通常是不能收回来的,否则下一年度预算会大打折扣。现在,白色方案结束了,账也平了。
所以这20万,我们两个对半分,你我各拿十万。我已经让会计室做成了国外出差补贴和医疗专家组津贴,账面很是干净。部门里的那些人真心盼着我赶紧滚蛋,不会追究这笔款项的最终去向。”
瓦尔特把装有支票的信封拿起来,十万帝国马克,差不多是他买下那栋运河边豪宅价格的四分之一。他默默的把信封收进自己的公文包,没有推辞。
事实上,瓦尔特早就知道此事。两周之前在华沙,埃伯施泰因伯爵就在一封私人信函里,向瓦尔特传达过这个结果。
只是现在最终确定下来,依然让瓦尔特感觉有点意难平。
如今自己与伯爵两个人,就像是在一条快要沉没的小船上,一同瓜分最后的淡水,各拿一半,倒也很是公平合理。
当下,在瓦尔特的小组中,陶德曼最不用瓦尔特操心,他原本就是外交部的正式编制,而且华沙总领馆那边还有三到五年的磨勘。
至于律师施特雷泽曼,本来就不是靠瓦尔特吃饭的,他主要是给博士医药公司做法律顾问。
而巴本,根本是个大滑头,他这几个月以来压根没进过政治科的二楼。
至于曼施坦因和卡纳里斯,他们在夏天结束后,回到现役部队了。
此刻,除瓦尔特本人外,需要在裁员名单中唯一提前安排的,就是基希。
“基希那人怎么样?”伯爵忽然问了一句。
“做事仔细,我希望能继续留他在身边。”瓦尔特说。
“那就好,就让他继续跟着你,至少比待在外交部的档案室里强很多。”
伯爵忽然站起身,最后说道:“你待会儿要去一趟战争部吧,我听说今天上午十点半,舍宁上校会在医务司给你办军衔晋升仪式。嗯,千万别迟到了。以后你不在外交部编制里了,少校军医官的这个身份,还是很值钱的。”伯爵说完,开始漫不经心的翻阅着桌面上的文件,示意谈话结束。
“谢谢。”瓦尔特站起身,拿上公文包,出了办公室。
……
从外交部出来时,已经十点了。基希在门厅里阅览一份《北德总汇报》,见他下来,把报纸叠起,问道:“现在就去战争部?”
“嗯,去战争部。”
外交部位于威廉大道76号,而战争部则在莱比锡大街 5号,两地的距离仅有900米。不过10分钟,马车就停到了战争部门口。
瓦尔特没有立刻走下马车,而是在秘书的协助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普鲁士少校制服。不过没有领章和肩章,这需要在战争部去领取。
需要说明的,除去肩章和领章的军衔标识,上尉与少校最显眼差别:少校的礼服肩板外缘缀有一圈细密金属短穗;同时少校有权穿着长款大礼服参加高层正式活动,法定享有公务配马。
上尉不能穿戴校官的穗边肩板,也无权使用长款大礼服。至于外套本身的剪裁、纽扣、袖口的制式完全相同。
战争部大楼还是那么的灰暗,基希依然待在一楼等着,瓦尔特独自上了医务司。舍宁上校的办公室外,门是半掩着。里面还站着两个副官,一个在理文件,一个正往墙上挂一面临时找出来的普鲁士军旗。
瓦尔特到得早了一点,舍宁从里间出来,他军装笔挺,领章擦得发亮。
“科勒上尉,今天是你升少校军医官的好日子。虽然上头有命令,晋升仪式不能大办特办,但该有的流程也不能少。”舍宁说着,朝副官递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把一张晋升令取出,站在桌旁。
随即,瓦尔特的晋升仪式就在上校办公室里进行。舍宁当众宣读了战争部医务司的命令,把新肩章和新领章亲自扣在科勒少校的新制服上。
瓦尔特立正,敬礼,又和在场几个军官依次握手。
前后不过七八分钟的时间,没有太多的掌声,也没有多余的话。等副官们退出去,舍宁把门带上,从柜子里拿出两杯已经倒好的香槟,递了一杯给瓦尔特。
“来,少校。”他说。
瓦尔特接过来,没喝,只把杯子端在手里。舍宁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在窗边坐下。他看着瓦尔特,说:“我听说外交部那边要动了,伯爵要去马德里公使馆上任。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在政治科待着。”瓦尔特说。
“说实话,目前医务司正缺你这样的人。”舍宁把杯子放回桌上,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我准备在年底就把你转进现役军医序列。少校军衔不变,有编制,有固定勤务,也许比你现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稳当得多。”
瓦尔特沉默了一会儿,毅然决然的摇了摇头,他说:“谢谢上校!但我暂时还不能转成现役。”
“哦,能说原因吗?”舍宁问。
“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做,不适合每天穿军服。”瓦尔特想了个蹩脚的理由。
舍宁叹了口气,不再勉强,听得懂这话里推脱的意思。他站起来,和瓦尔特握了手,说:“医务司的门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直接找我。”
瓦尔特敬了礼,转身离开。
上马车的时候,基希问道:“回运河边,还是去政治科?”
依照外交部里的规矩,回到柏林的瓦尔特可以拥有六天的带薪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