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8节

  “弗朗茨死了吗?是怎么死的?”霍夫曼警长眉头一皱,替老上校问了一句。

  “是的,先生。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迁徙到莫桑比克边境的一个地方落脚。”亨德里克说,“那是1903年的春天,弗朗茨不幸染上了急性肺炎。那个地方没有医生,没有药。他撑了五天,最后没熬过去。”

  “那他的遗体呢?”警长继续问。

  “我们把他埋在农场后面的一个小山坡上。”亨德里克说,“玛丽亚和我一起埋的。她哭了一整天,后来就再也没怎么说过话。”

  此时,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老上校却至始至终端坐于书桌后面,他的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角的皱纹也比刚才更多,更深。

  “你为什么想要冒充他?”霍夫曼问。

  亨德里克的低下了头,轻声解释说:“那是我的妹妹玛丽亚,她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那孩子叫威廉,是弗朗茨的儿子。两个月前,我们回到欧洲后,她们母子俩暂住在海牙的一家简陋公寓里。”

  他抬起头,望着上校,继续说。“弗朗茨活着的时候,曾经提到过,如果他回不了德国,他希望有人能替他看一眼他的父亲。我只是想替他做这件事。但当我走进这栋宅子,看到他父亲坐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神……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残酷的真相说出来。”

  对于骗子声情并茂的表演,霍夫曼不以为然的冷笑起来。

  “所以你决定继续演下去,让自己成为这个庄园的继承人?”

  亨德里克没有否认。“我希望上校相信弗朗茨是真的回来了,哪怕只是多相信几天。”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霍夫曼警长忽然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他先看了眼上校,又看向亨德里克,随后对瓦尔特和甘纳特说:“走吧,问询到此为止。按之前的约定,所有记录作废,不留存。”

  后面的事,都是冯·施特滕上校的家事,查清弗朗茨真正的死因,以及怎么处置冒名顶替的亨德里克。

  甘纳特愣了一下,那是想说什么,但被霍夫曼警长的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好闭嘴。瓦尔特已经收拾好帆布工具包,放回医生包里。

  众人即将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亨德里克的急促声音,他苦苦哀求起来:“上校先生,请您要相信我。我的妹妹玛丽亚的确带着您的孙子,现在就住在海牙圣彼得街14号。是的,那个孩子叫威廉,两岁,他的眼睛和弗朗茨是简直一模一样。”

  ……

第18章:简化版的亲子鉴定 (下)

  书房里先一阵是沉默,但很快,书桌那边传来上校的声音。

  “你刚才说,那个叫威廉的孩子住在哪儿?”

  此刻,亨德里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接过话:“是海牙圣彼得街14号,我妹妹叫玛丽亚·范德梅尔,因为没得到家族的认可,一直用本姓生活。”

  上校沉默了良久,开口说道:“好吧,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明天,我就派人去海牙,接那个叫威廉的孩子。如果威廉真是弗朗茨的……”

  话说到这里,上校忽然卡住了。

  此刻,亨德里克的脸上浮现几分愧疚,他赶紧说道:“小威廉绝对是弗朗茨的亲生儿子,也是您的亲孙子。”

  上校直接略过了最后那句话,他把目光转向瓦尔特,问道:“科勒博士,你刚才的那个测试,能用它来确认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是不是我的亲孙子?”

  瓦尔特在内心斟酌了一番,最后点了点头,说:“可以做出比较准确的判断,但方式和您刚才看到的玻璃片试验可能不太一样。”

  下一刻,这位医学博士决定引用更准确的表述:“在目前的医学条件下,血型检测能够做的是‘排除’,而非‘确认’。也就是说,如果孩子的血型和弗朗茨的血型不符合遗传规律,我们就可以认定他不是弗朗茨的儿子。但如果血型对得上,我们只能说‘不能排除他是’。要最终确认祖孙关系,还需结合其他证据一起判断。”

  “什么样的证据?”上校继续追问道。

  瓦尔特耐心的解释说:“之前,亨德里克提到弗朗茨生前留下了一只铁皮箱子。里面有日记、照片与信件。如果那些信中提到了玛丽亚怀孕的时间、威廉出生的日期,我们就可以交叉验证亨德里克刚才所说的全部信息。

  另外,基于现代遗传学的理论基础与实践。我可以对孩子的眼睛、骨骼和体貌特征做详细测量,但这只是为了与弗朗茨留下的旧照片比对,辅助判断是否存在相似性,而不是作为独立的证据。”

  上校看了瓦尔特一眼,内心权衡再三之后,最终做出决定。

  “好好好,谢谢你,科勒博士!到时候,需要再麻烦你了。请放心,我和我的家族绝不会忘记曾给予帮助的恩人。”

  他转向亨德里克:“至于你,骗子先生!就先留在这里。我会派人去荷兰找到那个孩子,以及他的母亲。在这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

  亨德里克惭愧的低下头,喃喃道,“我明白。”

  不一会儿,庄园里的管家带着两名健仆走了过来,将亨德里克押走。也许会囚禁在某个地下室,直到所有的真相最终水落石出,再做决断。

  处理完公务,霍夫曼、瓦尔特与甘纳特三人也离开了上校的书房,下到一楼,重新登上来时的那辆警用马车。

  来到车厢,甘纳特第一个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冲着瓦尔特笑道:“你的运气真好,万一那个冒牌者血型是A型、B型,或是AB型呢?”

  瓦尔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首先,我会继续采集上校妻子的血液,做进一步的交叉检验。如果还不能排除,我会把三人的血液样本带到柏林医学院的病理实验室,在光学显微镜下做进一步研究。”

  话语中,瓦尔特隐去了最后的杀手锏:如果常规分型不足以定论,门策尔副教授的实验室还掌握着一种交叉血清反应法,将不同人的血清与红细胞分别混合,观察凝集反应的强弱差异。

  兰德施泰纳医生在论文中曾暗示,同血型之下的个体之间,血清反应也可能存在微妙差别。眼下虽然还没有人系统证实这一点,但瓦尔特知道,在门策尔那间堆满瓶罐的实验室里,这种尝试已经做了不下百次。

  虽然病理实验室的检测本身是准确的,但它要花掉太多钱、耗费太长的时间,远不是一桩普通案子能负担得起的。

  对于上述这些,霍夫曼警长自然是不懂的,但甘纳特却是知晓一二。

  “如果我记得没错,刚才那个玻璃片试验是用来排除父子关系的,它是不能直接确认隔代的关系吧?”

  瓦尔特靠在车厢壁板上,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所以,我刚才告诉上校的,不是‘能确认’,而是‘能排除’,当下的血型检测在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

  “那如果他找到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做?”甘纳特再问。

  瓦尔特解释说,“还是先做简单的血型检测,如果孩子的血型与上校的血型不符,事情就到此结束了。如果相符,那就需要更多证据,弗朗茨留下的信件、玛丽亚怀孕的时间、孩子的出生记录。在医学上,我们只能用排除法,把所有的‘不可能’统统去掉。剩下那一个,即使不能通过实验室证明,大概率也算是最后的真相。”

  此刻,一直没有说话的霍夫曼警长开口了:“上校已经等了八年了……”

  的确,一个等了八年的七旬老人,就算只有一点微弱的可能性,也会把它当作全部的指望。而瓦尔特现在要做的,是确保那个微弱的可能性,不会被错误的判断毁掉。

  马车穿过米特区安静的街道,道路两旁的公共煤气灯已经陆续点亮,此刻气温已接近零下,街道上的行人不多,那些裹着大衣的下班人,一个个低着头,匆匆走过。

  众人回到亚历山大广场的时候,天色已黑。

  走进大楼,此时的门厅比白天要安静得多,仅一名值班警员坐在接待台的后面。等到脚步声靠近,那名警员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头翻看文件。

  霍夫曼没有停顿,带着两人径直上了二楼。

  米勒督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而且门是半开着,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霍夫曼在门外停了一步,伸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米勒督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冲话筒说了一句:“是的,上校,他们现在都回来了。”然后他放下话筒,冲霍夫曼招了招手,示意三人进来。

  瓦尔特一走进办公室,就选择在靠墙的一张椅子坐下。

  此时,米勒正对着话筒说了最后的几句话:“是的,上校,一切都非常的顺利……您大可以放心,我们会全力予以配合。”

  挂断电话后,米勒督察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霍夫曼移到甘纳特,最后落在瓦尔特身上,似乎在掂量怎么开口。

  “刚才冯·施特滕上校打来的电话。他说,在这件事上,你们办得非常好,尤其是在亲子鉴定这一块。”他看了瓦尔特一眼,“博士,你做的那个血液测试,上校跟我说了。他的评价很高。”

  “那只是初步排除。”瓦尔特说,“后续还需要更多的验证。”

  “嗯,我明白了。”米勒督察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医生的脸上移开,他顿了一下,说:“不久前,我知道了另一件事。嗯,这是关于你本人的。”

  瓦尔特心下一动,他抬眼看着对方,并没有接话,但隐约猜到了什么。

  米勒督察继续说道:“你曾经是柏林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原本已经拿到了普鲁士军部的预备役中尉军医官任命。但因为右手受伤,导致军部暂停了对你的任命。这意味着你得在一年内需要偿还一大笔钱,没错吧?”

  此言一次,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霍夫曼和甘纳特齐齐看向了瓦尔特。

  米勒督察继续说,“上校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年轻人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如果他有什么困难,请转告他,我可以替他办。’”

  米勒督察的身体微微前倾,“上校早年在普鲁士军部有不少关系,他担任过近卫军骑兵指挥官,在参谋本部也有旧部。如果他愿意出面,你的军籍问题还是可以商量的。比如说,从外科军医官转为内科军医官,重新获得军衔和军官身份。”

  瓦尔特沉默了片刻。恢复军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八千马克的债务可以一笔勾销了,意味着他在这个国家拥有合法的军人身份,意味着某些原本关着的大门即将会为他重新打开。

  不说,上述这些都还没有变成现实。

  “需要我做什么?”瓦尔特问。

  米勒督察说,“暂时还不需要,等上校那边把荷兰的事情办好之后,他会通过军部的渠道处理这件事。你只需要保持联系。”

  瓦尔特感激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米勒督察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霍夫曼会意,轻轻拍了拍瓦尔特和甘纳特的肩膀,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

第19章:在柏林医学院

  十一月中旬的柏林,已经很冷了。

  阿尔布雷希特街的晨雾,到了这个时节常常要到午后才散。瓦尔特住的那间二楼单间朝南,下午还有阳光进来,只是等到入夜,壁炉烧不旺的那一面墙就开始从墙角,渗出一阵阵的湿冷。

  瓦尔特坐在窗边,书桌上点着煤油灯开,他没有看那那本《解剖学图谱》,只是微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此时,白手套已经摘了,右手手背上的浅褐色疤痕在灯光下很清晰,从食指根部斜跨到手背中央,大约两指宽。缝合的痕迹已经消退,只剩一道略带褶皱的凸起,表面光滑,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整圈。

  他用左手指尖碰了碰疤痕的边缘,没有感觉。又用了些力气,依然如此。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奇迹发生。如今,右手的表面创伤基本愈合了,疤痕也淡了些,但知觉彻底消失了,更糟糕的是,右手连最基本的抓握都做不到。

  瓦尔特试过无数次,手指的弯曲还能勉强完成,但一旦试图握紧,整个手掌就会像泄了气一样松垮下来。他试着端过一只空杯子,杯子从手里滑出去三次。因为无法用右手系好自己外套的纽扣,因此不得不用左手,一遍遍练习那些以前从来不需要想的小事。

  至于能否再拿起手术刀,对于瓦尔特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需要继续讨论的话题了。毕竟,连一只杯子都握不好的人,是不可能精准掌控手术刀。更何况,就算是勉强握住了,他也无法感觉到刀尖切下去的深度,根本控制不了力道。强行去做手术,那不是救人,而是害人!

  一个外科医生最重要的两样东西:触觉和力道,如今的他统统都失去了。

  瓦尔特抬起头,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白手套重新戴上。这双手套已经成为他日常的一部分,不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和其他人都不要总想着那只几近残废的右手。

  这段时间来,作为住院医师的瓦尔特,已在夏洛特医院连续工作了四天,至于柏林警察局那边,最近也没有特殊的案件,需要他去协助。于是在周五的时候,他决定去一趟柏林大学医学院,处理一下自己的私事。

  学院在腓特烈大街上,距离夏洛特医院大约一公里半,乘坐马车只需七、八分钟。这条街属于柏林中区的主干道之一。

  医学院的主体是一栋五层浅灰色建筑,建于1870年代,属于典型的威廉时期公共建筑风格,立面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窗台和檐口处有几道朴素的石线。正门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铜匾,刻着“柏林大学医学院”字样。

  门前的台阶是浅灰色的花岗岩,表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台阶两侧各立着一根铸铁灯柱,灯罩里还残留着昨晚没有烧尽的煤油。

  瓦尔特推开大门,走进门厅,穿过走廊,在注册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门是开着的,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戴眼镜的文书,中年男性,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此时的他正在翻阅一份资料。听见有人敲门,文书随即抬起头,循声打量了一下门口的人。

  瓦尔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查询医学院同学克劳斯·冯·施瓦茨的毕业去向,以及女友赫尔嘉·伯格曼的档案信息。

  文书看了他几秒钟,没有立刻翻本子,而是先问了一句:“同学,你是哪一届的?”

  “1903届。”瓦尔特说,报出了自己的毕业年份。不仅如此,瓦尔特取出自己的医师资格证,递了过去,这是一张对折的厚纸,印着柏林大学的徽章和医学院院长的签名。

  文书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推了回来。然后他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注册簿,黑色硬皮封面。

  他放在桌上翻开,顺着索引一栏一栏地滑动手指,动作不快不慢。在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名字中间,他的手指停了。

  “克劳斯·冯·施瓦茨。目前已经分配去了东普鲁士军区,哥尼斯堡附近,担当中尉军医官。”

  哥尼斯堡,东普鲁士的首府,靠近俄国边境,是帝国最东端的军事重镇之一。

  瓦尔特说,“还有一个人,赫尔嘉·伯格曼,我的女友。”

  文书翻了翻另外一区,指尖移过几行纤细的字迹。“赫尔嘉·伯格曼已经转学。她来自巴伐利亚王国,三周前,已正式申请从柏林大学退学,继而转入了慕尼黑大学医学院。”

  慕尼黑大学,在巴伐利亚,也是伯格曼的家乡,所以,她回到那里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至于为何不辞而别,瓦尔特也懒得继续深究了。

  “谢谢!”瓦尔特一边说着,一边收好自己的医师证,转身走出办公室。

  沿着走廊朝病理学系走去,走廊里一群穿白大褂的医学生经过,他们手里夹着书本,脚步匆匆,事实上整个医学院都在赶时间。

  门策尔副教授的实验室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门上的玻璃窗透出灯光。瓦尔特抬起左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进来。”

  瓦尔特推开门走进去。实验台占据房间中央大部分空间,上面散落着量筒、滴管、本生灯和几本摊开的笔记。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乙醚的气味,没错,病理实验室里用这两种溶剂很频繁。

  门策尔副教授站在实验台前,五十出头,身形干瘦,灰白的头发梳向脑后,银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正专注地往烧杯里滴加液体。他放下滴管,看了瓦尔特一眼:“等一下,马上就好。”

  瓦尔特站在门边,没说话也没动。门策尔的动作很稳,加液滴的幅度均匀,没有多余的回旋。他在混合某种溶剂,从烧杯飘出的气味判断,是含有机溶剂的提取液,加了一些盐类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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