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瓦尔特坚持如此,他只说了一句:“先生们,请务必相信我。”
专利批下来的那一天,瓦尔特把老卢策和费利克斯叫到一起,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都读了一遍。
在文件的最后一行写着:“本专利保护范围涵盖百浪多息,及其所有化学衍生物、药用盐类、制剂组合物,以及以百浪多息为基础的,任何后续化学的修饰和结构改造。”
“这句话什么意思?”费利克斯当时问。
瓦尔特把文件放下,看着他说:“意思是,如果将来有人在百浪多息的基础上做任何改动,不管是换一个基团、加一个侧链、还是做成一粒药片,都必须经过博士医药公司的书面许可。没有我们的签字,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当时的费利克斯没有完全听懂,但等到一年之后,当拜笛、赫希斯特和默德尔的专利律师们,翻遍了欧洲各国专利局的档案之后,他们最终明白了。
百浪多息的专利,注册时间比任何欧洲的一家药企,开始关注磺胺类药物的时间都早。那是博士医药公司的专利申请,早在1904年秋天的时候,就已经递了上去。虽说保护期不过未来的15年,但关键的合成路线和衍生物保护条款,写得滴水不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拜笛、赫希斯特、默德尔,三家医药巨头如果想做磺胺类药物,要么等十五年专利期满,要么向博士医药公司缴纳专利许可费。
而且是每一片百浪多息药片,每一次衍生物实验,每一瓶百浪多息制剂,都得从博士医药公司拿到法律承认的书面许可。
不仅如此,即便15年的保护期到期之前,博士医药公司还可以提前针对百浪多息的老版本,搞几个改进型药品,继续申请专利,让欧美的药厂们继续吃瘪。
没错,改良蒸汽机的瓦特当年便是这么操作的。即便博士医药公司最终在这场旷日持久的专利权官司中落败,或是企业所有权易手,但相关专利仍可续展五年左右。长达二十年的保护周期,足够青霉素、黄霉素、红霉素相继问世。
……
再度回到眼下,瓦尔特的书房里。
“那你的意思是,不卖?”
瓦尔特笑了笑,他把右手举起来,稍稍活动了一下指节。经过这几个月的针灸,右手的手指比以前开始变得灵活一点,只是做精细动作还是差了很多。
“卖当然要卖,如果不卖我们怎么能大量变现。只是不能卖得太多。至于上市当然可以,只是我们博士医药公司的体量太小了,承受不起三家巨头同时进来。最多让拜耳那边进来,而且规定他们的直接与间接持有的股份,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
费利克斯皱了皱眉,问道:“只有拜笛一家?那默德尔和赫希斯特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就让他们相互竞价好了。”瓦尔特很不客气的说。
“既然三家都想进来,那就让他们出价。谁的条件最好,谁就将拥有博士医药股份的15%。至于另外两家,可以等到IPO之后,去二级市场公开收购上市的股票,但无论他们的股票有多少,绝对不能进董事会,更没有投票权。”
费利克斯想了想,再问:“如果他们三家联合起来压我们呢?”
瓦尔特说,“他们应该联合不了,拜笛和赫希斯特在染料和制药上斗了几十年,默德尔的核心在南德意志,所以和他们不是一条心。三家凑在一起,或许只是为了压价。只要我们把上市的盘子做起来,让他们在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上抢,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费利克斯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放回桌上,准备起身告辞。
瓦尔特想到一个问题,随即说道:“你明天去干一件事情,问问那些持有博士医药公司15%股份的一干亲朋好友,他们手中股份还在不在?”
费利克斯站起来,答应道:“那行,我明天就一个个去拜访,问问他们。”
送到门口,瓦尔特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上市之后,博士医药能值多少?”
费利克斯想了想,说:“如果运作得好,估计会有1500万马克的市值,甚至更高。”
瓦尔特听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今年的热剂冶金市值也不过一千万马克,而博士医药市值却是热剂冶金的1.5倍,也许更多。
如果博士医药值1500万,他手里那25%股份就是375万马克。这个数字放在两年前,瓦尔特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
至于现在,钱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拜笛、赫希斯特、默德尔找上门来这件事本身,说明博士医药公司已经成长到了,一个能让巨头们必须刮目相看的程度了。
第三天的下午时分,费利克斯又来到了运河别墅。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就直接坐了马车赶了过来。管家费迪南德把他引进书房的时候,瓦尔特正在编写下周为战争学院准备的教案。
他一抬头,就看到费利克斯的脸色比前天差了不少,眼下有黑眼圈,明显是这两天都没有睡好,心里也明白了七七八八。
“已经查出来了。”费利克斯没坐下就先开了口。
瓦尔特把手中的教案合上,推到了一边,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费利克斯坐下来,心中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你担心的没错,那些拿着15%公司股份的亲朋好友,那边的确出了大问题。我这两天就干了一件事,挨家挨户的打电话询问,问他们手中持有的博士医药公司股份的情况。”
老卢策的旧交,那个住在夏洛滕堡的那个施密特,他手里有2%的公司股份。我问他有没有人找他买过股份,他说上个月有个自称是法兰克福来的商人,通过他儿子的同学介绍,请他在一家在餐厅里面吃了一顿饭。期间,商人提出想买他手里博士医药的股份。施密特没有答应,说这是他和老卢策的交情,不能卖。但那个商人走之前留了一张名片,说是随时可以再谈。”
瓦尔特没有打断费利克斯,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是莱比锡的迈尔,嗯,是你见过的,老卢策的远房表弟。他手里有1.5%的股份。他说上上个月的时候,有一个自称是赫希斯特公司的人给他写过信,说愿意用市价的两倍收购他手里的股份。迈尔同样是拒绝了,没卖。他说即便要卖股份,也必须先征求我父亲的书面同意。”
费利克斯接着又说:“这个是柏林的瓦格纳,内政部的那个副处长。他手里有1.5%的股份。他说半个月前,有一个中间人约他喝咖啡,出的价是市场估价的3倍。瓦格纳同样也拒绝了,因为他更看好博士医药公司的未来。”
费利克斯说到这里,身体就忽然的靠回了椅背,瓦尔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剩下的人呢?”瓦尔特问。
“剩下的是几个我在莱比锡大学的同学,以及我母亲的一些亲戚,加起来有10%的股份,都已经全部卖了。我问了,都是被拜耳、赫希斯特和默克三家高价买去的。”
费利克斯说完之后,整个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在动手了。”瓦尔特说。
费利克斯点了点头。“是三家医药公司,拜笛、赫希斯特、默德尔,表面上说要溢价收我们40%的股份,暗地里又派中间人去挖我们那15%的散股。现在,他们把外面的散股拿到了10%,再加上我们要卖给他们的40%,合起来就超过了50%。到那时候,我们就将彻底失去博士医药的控制权,公司就不再是我们的了。”
……
第179章:巨头们的手段
瓦尔特听后点了点头,显然是非常认同费利克斯说的话。
一旦三家医药巨头拿到超过半数的股份,他们就有权重组博士医药的董事会,有权决定公司的经营方向,有权处置公司的资产。
毫无疑问,博士医药公司手里最值钱的资产,既不是哪一家医药公司都会批量生产的消毒剂,也不是主打薄利多销,各种大型医药企业根本看不上的医药包。所以,巨头们真正看中的,是长达15到20年的百浪多息的全球专利权。
由于瓦尔特提前的疯狂保护性注册,导致百浪多息的专利权牢牢控制在博士医药公司名下,其专利的转让权也归属于公司的董事会,而且毫无法律漏洞。
可以肯定的,三家医药巨头一旦控制了博士医药的董事会,他们就可以把百浪多息的专利转到拜笛、赫希斯特或是默德尔的名下,未来博士医药就只能充当代工厂。
拥有前世记忆的瓦尔特,在一战前后医药工业的历史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也非常清楚这些巨头是怎么吃人血的。
拜笛、赫希斯特和默德尔这些大药厂靠的是什么?靠技术?靠质量?毫无疑问,那都是台面上的话。至于台面下的各种手段,一件比一件恶心,下作。
首先,巨头们会搞股权收购,交叉持股。
当年,赫希斯特就是用这种方式吞掉卡勒化学公司,先是直接大额资金购买股份,成功买到了大股东的位置,然后进入董事会,连横合纵,最终把决策权拿到自己手里。
原公司的壳子依然留着,招牌也还挂着,只是里面的人全换了。卡勒化学厂的创始人拿了一大笔钱,回家养老去了。卡勒创始人当然不愿意,但他不敢说一声不。
一方面是赫希斯特出价高到他没法拒绝,另一方面,是巨头之间喜欢搞交叉持股,拜笛持有赫希斯特的股份,赫希斯特又持有默德尔的股份,盘根错节,小公司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即便想要反抗,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其次,买断专利,挖走研发团队的核心化学家。
但凡小公司的实验室里搞出一个新药,刚刚出一点眉目,巨头们会寻着味儿找上门。他们依然是不偷不抢,直接拿钱去砸。
整套专利的高价买断,价格开得让小企业没法说不。一旦答应了,实验室立刻就会挂上巨头的牌子,所有人将变成他们的雇员。
如果小企业拒绝巨头们“友善交易”,那也没关系,巨头们就会转头去挖企业的首席化学家。一股脑的重金砸下去,房子、票子、股份,以及大型实验室负责人的位置,统统砸下来,没有谁不会心动的。
这位科技负责人一走,势必就会带走生产配方和工艺参数,至于留下来的小助手,估计连反应温度都说不准。
第三点,在上游原料方面卡企业的脖子,这条最是麻烦。
这一时代绝大多数芳香族合成药物,源头都来自煤焦油。粗煤焦油虽然各地焦厂都能产出,但提纯后的高纯度中间体,几乎掌握在拜笛、赫希斯特和巴斯夫等这几家寡头企业手中。他们依靠同盟协定划分市场,牢牢锁死上游原料,挤压小型制药厂的生存空间。
一旦新药做出来了,需要中间体,寡头们会直接将原料上涨三倍,五倍,甚至是十倍。那是全欧洲的医药中间体的产能,大部分都集中在这几个头部企业手里,既然是企业,有权利选择跟谁做生意,有权利定自己的价格。
第四,价格战清场。
三轮手段过后,哪怕是小企业依然能够咬牙坚持下来,不愿意出售公司股份,也不愿意卖专利,巨头们还有最后一招。他们会死盯公司的主打产品,针对市场上的同款药品,价格减少一半,属于亏本往外卖。
小企业卖1马克一瓶,巨头们就敢卖50芬尼。但凡三到五个月过后,小企业的现金流断了,贷款还不上,工人工资发不出。厂子难以维持不下去,最终不得不被迫卖身。到了那个时候,巨头自然会把价格再度涨回去。
现如今的德意志帝国内部,既没有反倾销法,也没有反垄断法。所以,这种打压异己的商业行为完全合法。想打官司,地方法院都不一定愿意接受,更别说打赢了。
不仅如此,商标、宣传和渠道,同样是扼杀新兴企业的软刀子。
阿卡匹林的事迹众所周知,其实质就是乙酰水杨酸这个化学物质,德国国内任何一家药厂都能合成。但只有拜笛才能叫做“阿卡匹林”。没错,这就是商标。
别家生产的同类产品,就只能叫乙酰水杨酸,不能叫阿卡匹林。拜笛每年会花费海量的公关费用,给医生邮寄宣传册,给药房送样品,给批发商签独家协议。至于,药品回扣什么的,懂的都懂。
于是数十年下来,所有病人基本就认准了“阿卡匹林”,其化学名“乙酰水杨酸”,根本就没几个人记得住。
即便法庭已判定乙酰水杨酸不存有专利权,而其他企业即便是造出了一模一样的药,等到新药摆在药房柜台的时候,病人依然会问“店里有没有阿卡匹林”,如果药剂师回答“没有,但有乙酰水杨酸”,那么病人大概率会扭头就走。
毫无疑问,销售渠道也是一道致命的伤害。
拜笛会给药店返点,给批发商独家经销权,要求他们优先去卖自家药品。一个新牌子的药品,想要合法的进入药房里销售,困难重重,哪怕药物再好,病人买不到,也等于没做……
毫无疑问的,上述的这些手段,没有一条属于直接违法的。
巨头们不会下毒,不搞放火,也不砸工厂。全是钻研普鲁士和德意志的法律漏洞,凭借其强大的资本,用专利、用原料、用渠道,把一个新型企业活活困死、锁死。
去法院走诉讼,大概率是告不赢的。那是巨头们拥有全德国,乃至全欧洲最好的律师团,他们有议会里的关系,各种报刊杂志可以为他们摇旗呐喊。区区一个小药厂的老板,去法庭起诉,不过是在用鸡蛋碰石头。
瓦尔特确定,以及肯定,拜笛、赫希斯特和默德尔这三家,绝对不会因为博士医药拥有百浪多息的全套的,完整的专利保护体系,就会选择善罢甘休。
如今他们客客气气的找上门,在同费利克斯商议股权的收购事宜,那是现在还没有撕破脸的地步。等到后来,巨头们一旦发觉收购谈判博士医药公司的企图彻底落空,就会重拳出击了:
第一步,便是重金挖走公司核心研发人员;紧跟着,切断上游原材料的供应,卡住中间体的货源;再往后,便是舆论造势,倾销式价格战,以及封锁分销渠道,各种各样的合法与不合法手段,就会纷至沓来。
在此状况下,博士医药公司根本撑不到巨头们的第三轮攻势,在破产的强大压力下,唯一的选择就是俯首称臣,将自己的公司双手奉上。
想到这里,瓦尔特开口问道:“费利克斯,你之前说过,你的同学贝克尔把股份卖给了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姓氏名谁,贝克尔还记得吗?”
费利克斯想了想,说,“他说是一个自称叫穆勒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带法兰克福口音。没有名片,只留了一个柏林的联络地址,是邮政信箱。”
“法兰克福口音,金丝眼镜,以及邮政信箱。”瓦尔特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法兰克福是拜笛总部所在地,而且拜笛那边的人做事,向来喜欢用邮政信箱做联络点,这是他们的老习惯。
“其他几个中间人呢?有没有共同特征?”
费利克斯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施密特说的那个法兰克福商人,也是邮政信箱。迈尔收到的赫希斯特信件,落款地址是科隆的一个邮政信箱。瓦格纳见到的那个中间人,说自己是‘做进出口贸易的’,但没有留下具体地址。”
随即,瓦尔特把上述这些信息一个个的串联起来。三家医药公司各自派人,用不同的名义接触博士医药公司的零星小股东,出价从两倍到三倍不等,全程暗地里进行,不动声色。毫无疑问,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把那15%的散股尽量收拢在一起,为下一步的控股博士医药做好准备。
显然,他们的手段并没有高度统一,说明三家之间也不是完全协同。
“费利克斯,”瓦尔特说,“你刚才说,贝克尔已经把手里的股份卖了,大概卖了多少钱?”
“是市价的2倍,大概有10万帝国马克。”
“他把股份卖给谁了?签合同了没有?”
“签了,是那个叫穆勒的中间人代表买方签的,买方一栏写的是一个叫‘莱茵贸易公司’的名头。”
莱茵贸易公司?这个名字他听过。那是拜笛旗下的一家控股公司,专门用来收购小药厂的股份,而不是动用拜笛集团的名号。
前世,他在东大医学院做课题的时候,导师讲过拜笛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一系列并购案例,用的就是莱茵贸易公司这个空壳,在明里暗地的搞收购。
确定了所有相关信息后,意识到事态紧急的瓦尔特,随即对着费利克斯嘱咐道:“你马上做三件事:
首先,安抚那些还没卖公司股份的人,让他们抵抗所有压力,再坚持三四周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其次,贝克尔签的那份合同,你想办法拿到一份副本,然后交给我;
第三,从明天开始,在公司内部的股东里,都不要提上市的事。有人问你,你就全部推脱到我的头上,就说瓦尔特·科勒的胃口非常大,他坚决反对把博士医药的股份贱卖出去。”
费利克斯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准备打算怎么做?”
瓦尔特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要做的事情,你们父子最好还是别知道了。你和老卢策只要把公司内部看管好了,把几个厂子的生产和销售稳住了。至于其他的,全部交给我来处理。
另外还有一件事,这几天,你以博士医药公司的名义,给位于克洛伊茨贝格,社民党下属的劳工福利社,捐出三千,不,是一万帝国马克。
我们的战争要开始了,首先就是要舍得花钱!”
去年,还是社民党的柏林东区干事的埃里希·哈特曼,如今已经成长为柏林社民党第三选区,也就是克洛伊茨贝格地区的第一党主席,也是该选区协会的负责人,不仅全面主持全体党员大会,还能对外代表本选区的社民党。
克洛伊茨贝格位于柏林的西南内环,这里有大量的廉价出租公寓,也是印刷工人和服装工人的主要聚集地。同样是因为工人密度极高,成为了社民党的大本营。更为关键的一点,那是社民党的机关报,《前进报》编辑部就在本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