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87节

  那是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与博士医药公司,四方的法律顾问团队,在相互争吵了两周之后,不断的试探、争吵、妥协,这才最终达成了,得到四家公司高层,集体认可的一份协议。

  签字的地点,选在柏林西区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两边各坐了几个人。博士医药这边是瓦尔特、费利克斯和老卢策。

  事实上,老卢策原本是不想来的,瓦尔特劝了他一句,说:“你是创始人,你如果不出现,那三家会觉得我们博士医药公司内部出现了变化,变得不团结了”。

  老卢策听后,立刻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西装,多日没有打理过的大胡子也重新修整干净了。签约的时候,他坐在费利克斯旁边,只是静静坐着,不说话。

  三巨头那边,来的是各自的柏林办事处负责人,还有从法兰克福和达姆施塔特赶来的三家医药企业的法务代表。

  由四方法律顾问集体编撰的文件,总共有五十多页,各种商业条款写得密密麻麻。

  核心内容很简单:三巨头退回已收购的博士医药股份,总计百分之十,按原价转让回博士医药公司,不附加任何条件。需要说明的,作为妥协的一部分,博士医药公司依照三家药企的实际收购价格,进行的回购。

  另外,博士医药授予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三家百浪多息的生产许可,许可费按年支付,具体数额另行商定。至于,百浪多息衍生物的后续开发等诸多问题,几方保留友好协商的权利。

  瓦尔特看到“友好协商”四个字时,不禁笑了一下。

  这个词是他在谈判中坚持要加进去的,三巨头的法务代表起初不同意,宣称“友好协商”太过模糊,没有法律约束力。

  瓦尔特说:“我要得就是这种模糊条文,衍生物的开发,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出什么新东西。如果现在把条款写死了,将来出了新东西,你们三家都来找博士医药来打官司,我们受不了。所以,友好协商,就是给彼此留个余地。”

  三方的法务代表想了想,也没有再坚持。

  签完了字,三家药企的代表们,陆续的起身离开。拜迪的驻柏林办事处负责人,施瓦茨走得最晚。

  他在走廊里停下来,跟后来的瓦尔特握了握手,说了一句:“科勒先生,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单独合作。”

  瓦尔特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他也看得出来,施瓦茨是一个办实事的人。至于拜迪总部,那些坐在橡木桌后面的家族成员,才是真正做决定的。

  估计施瓦茨回到法兰克福之后,能不能保住商务总监的位置,还是两说。

  来到瓦尔特的运河别墅,老卢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费利克斯在旁边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杯子,手指头还是有点抖。

  瓦尔特知道老头在想什么,那是博士医药是老头一辈子的心血,从夏洛滕堡一间小药铺起家,做到柏林城里颇具影响力的制药公司。

  这次被三巨头盯上,老头急得几个晚上没睡着,嘴上起了好几个火泡。现在事情了结了,他原本的紧张情绪一下子松下来,反倒有些扛不住。

  瓦尔特在对面坐下来,笑了笑,说:“呵呵,事情过去了,我们还要继续规划博士医药的未来。”

  老卢策把水杯放下,看了瓦尔特一眼,又看了看费利克斯。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科勒,这次的事,我记在心里。”

  瓦尔特摆了摆手。“我是合伙人,公司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卢策摇了摇头。“不是一回事。这次是三巨头压过来,是你一个人主动顶上前的。要不是你,博士医药现在已经改姓拜迪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我已经跟费利克斯商量过了,三巨头退回来的那百分之十,我和费利克斯都不要,全部给你。”

  瓦尔特看了看那张纸,没有拿。

  “卢策先生,这个我不能全要。”

  “怎么不能要?”老卢策的追问道,“是你顶住了三巨头的恶意收购,我们父子什么都没做。所以,这百分之十是你该得的。”

  瓦尔特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后很是细致的看了几眼。

  这是一份手写的股权转让意向书,全是老卢策手书的字,上面也附有费利克斯的签字。其内容也比较简单:老卢策和费利克斯自愿将回收的百分之十博士医药股份,全部转让给股东瓦尔特·科勒。

  瓦尔特把这份转让协议放在桌面,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拿回购股份的一半,也就是5%。而剩下的一半,就交给费利克斯吧。”

  费利克斯在旁边愣了一下,问:“给我?”

  瓦尔特笑道:“新增的百分之十股份,我拿一半,费利克斯拿另一半。”

  老卢策看了看费利克斯,又看了看瓦尔特,点了点头,他很是感激的说:“行,就按你说的去办,我回去重写一份。不得不说,认识你,是我们父子的幸运,更加幸运的,你成为了我们的合伙人。”

  瓦尔特听后哈哈大笑,高举香槟酒杯以示庆贺。

  老卢策和费利克斯走后,瓦尔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有关股份重新分配的事,他心里非常的清楚。

  这次反击三巨头,瓦尔特确实出了最大的力,但他没有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毕竟,费利克斯确实跑了不少腿,从查散股到跟中间人周旋,都是他在外面跑;老卢策虽然没怎么出头,但他在柏林的药行里做了几十年,人脉资源还在。

  现如今,博士医药公司内部的最终持股比例,变成了老卢策持股百分之三十五,费利克斯百分之三十,瓦尔特自己百分之三十,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五,这是继续分散在三个小股东手里。

  表面上看,老卢策依然是公司的第一大股东,只是老卢策年纪大了,迟早要退下去。临终前,老卢策持有的博士医药的股份,会作为其遗产的一部分,分给其他的几个儿子及孙子。

  所以,必须提升他的大儿子费利克斯股份,一方面是作为他的个人激励,另一方面要保证卢策家族,在博士医药董事会内部的绝对话语权。

  至于瓦尔特,能够拿到百分之三十,不多不少。即便是日后上市,需要稀释部分的股份,依然能在董事会里有相当大的话语权。那是瓦尔特的终极目标,是星辰大海,而不是区区一个博士医药公司的股权。

  第二天,费利克斯把新的股权转让文件送来,瓦尔特看过之后,便签了字。上述三份文件,一份留在公司,一份交柏林商事登记处备案,一份归于瓦尔特自己收着。

  签完字,费利克斯没有马上走。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告诉瓦尔特。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公司上市的事,我这几天同律师,还有银行及证券所的人都聊过,他们说如果我们坚持现在就准备IPO的上市进程,估值可能会比原来预想的低上很多。

  那是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这医药巨头虽然放弃吞并博士医药的企图,但市场上都知道我们跟三家巨头有过节,很多投资机构出于自保的缘故,不愿意来蹚浑水。”

  瓦尔特问:“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先缓一缓,等明年开春之后再看看。那时候百浪多息针对国内药企的授权费也该收上来了,财务报表会变得更加好看一些。所以上市的事,就不急在这个时间点了。”

  瓦尔特想了想,表示了同意。

  “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年开春再说。这段时间,你还是先把百浪多息的海外授权谈下来。”

  ……

第184章:单赢不如双输

  三周前的一个中午,瓦尔特那天刚从战争学院上课回来,外套还没来得及脱掉,他就听见院子里有狗在叫唤。

  他走到后院的门廊下,看见施蒂芬尼斯的徒弟,布伦纳此刻正蹲在地上解开笼子上的麻绳。笼子里有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相互挤在一起,它们的爪子扒着木板,鼻子还从缝隙里往外拱。

  见到瓦尔特回来,布伦纳立刻就把笼门打开,两只幼犬一前一后跳出来。

  它们站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四条腿短短的,毛色是深灰带黑背,耳朵还没竖起来。其中一只胆子大些,鼻子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嗅;另一只缩在后面,尾巴夹在腿间,眼睛瞪得圆圆的,就盯着瓦尔特看。

  没等瓦尔特发话,布伦纳说道:“它们都是公的,今天才两个月零三天,打了两针防疫,已经断奶十二天。施蒂芬尼斯先生让我告诉您,这一窝的父犬是摩泽尔河犬舍最好的种犬,母犬也是三代以内没有髋关节毛病的。

  另外,小狗断奶不久,先不要喂肉食,喂泡软的麦麸和羊奶,一天五顿,每顿少喂点。”

  瓦尔特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去摸。他先把左手摊开,手心朝下,放在两只小狗面前。

  很快的,胆子大的那只凑过来,鼻尖在他指头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然后舌头伸出来舔了舔。至于胆子小的那只,站在两步外,尾巴慢慢松开了,但还是没有往前凑。

  “这只胆大的叫穆克尔。”瓦尔特说。德语中,穆克尔的意思就是“大壮”。

  随后,瓦尔特又伸出手,用左手把胆小那只轻轻抓了过来,手指在它下巴上挠了两下。小狗起初是往后缩,挠到第三下的时候,下巴抬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咕噜声,显然是感觉舒服极了。

  “这只叫沃尔夫,希望以后它能像狼一般勇猛。”

  布伦纳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您以前养过狗?”

  “养过。”瓦尔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是巴甫洛夫的狗。”

  瓦尔特嘱咐布伦纳在厨房后面的小间里,搭了一个临时的狗窝,铺上旧毯子和干草,又从药房买了羊奶和麦麸。

  每天的早上六点一刻,布伦纳先去厨房,把羊奶倒进一只浅口碗里,兑上温水,再把麦麸拌进去,用勺子搅成糊。

  此刻,瓦尔特也已经起床,他从布伦纳手中接过狗粮,朝着狗笼走去。

  穆克尔和沃尔夫听见主人的脚步声,已经在狗窝里坐不住了,爪子扒着围栏,两只脑袋挤在一起往外拱。

  白天瓦尔特外出的时候,两只狗就交给布伦纳照看。但只要瓦尔特待在运河别墅里,喂食和遛狗的事全是他亲力亲为,为培养自己与幼犬之间的亲近感。

  大部分的时候,瓦尔特会多花时间跟它们待在一起。他在家办公的时候,也会把书房的门开一条缝,好让两只小狗能够进来。

  不过穆克尔一进门就四处乱钻,书架底层、桌腿后面、窗帘底下,每一样东西都要用鼻子探一遍。但沃尔夫不喜欢乱跑,它喜欢走到书桌旁边,安安静静的趴在瓦尔特的脚边。

  数周之后,两只德牧的体形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穆克尔的毛色变深了,黑色背部渐渐显出成犬的轮廓。沃尔夫的耳朵开始往上翘,虽然还没有完全竖起来,但不再软塌塌地垂着了。

  瓦尔特走进院子的时候,不用喊名字,两只狗隔着门就听见他的脚步声,在狗窝里兴奋地转圈……

  十一月上旬,柏林进入了初冬时节。此刻,运河边的椴树大部分的叶子已经落完,枝头只剩零星残叶。

  基希第二次从波茨坦庄园那边赶回来,他已将波茨坦犬舍的建设清单交给了自己的助手福斯。那是请来的施工队已经动工了一周,福斯负责现场督导。

  依照要求,第一期工期要赶在圣诞节,也就是暴雪之前完工。至于犬舍的第二期建设,估计要等到开春前后才能进行。

  与此同时,施蒂芬尼斯也从摩泽尔河那边拍来电报。他告诉瓦尔特,说保证会在明年4月之前,准备好第一批种犬,一共20只,全是三岁以下的母犬,而且血统都登记在册。

  下午1点,瓦尔特刚在河边遛完了穆克尔和沃尔夫,回到书房,查看施蒂芬尼斯发来的电报。此时,基希端着一杯咖啡进来,送到了瓦尔特的面前。

  自从搬到运河别墅之后,这种端茶送水的活儿,一般都是管家费迪南德亲自在做。显然,那是基希有话想对瓦尔特说。

  此时的基希,除了统筹波兹坦犬舍建设的事情外,还要完成瓦尔特交付的其他工作,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为此,瓦尔特让基希招募了两个帮手。其中一个叫福斯的助理已经上任,而另外一个会计师,尚在招募过程中。

  基希对着瓦尔特问道:“先生,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瓦尔特把电报放下,抬头望了一眼。“你说。”

  基希坐在了书桌对面,他说:“两周前,我前往埃森克虏伯庄园的时候,伯莎小姐事实上已经知道博士医药公司的股权争夺战。我记得她当时也曾表示过,如果您能提前向她,向克虏伯家族发出求救,她就可以要求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三家,立刻停止针对博士医药公司的恶意收购。”

  瓦尔特没有打断他,而是饶有兴趣的继续听下去。

  “可是先生,您为什么还要在《前进报》上继续发文章?为什么还要让警察局继续查?为什么还要卡战争部医务司那三笔采购单?

  事实上,只要伯莎小姐已出面,有了克虏伯这层关系在,三巨头投鼠忌器,不敢再对博士医药动手。您明明可以借着这个强大援助而收手,为什么偏要自己冲上去,跟三巨头正面硬碰?”

  瓦尔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基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这个年轻人跟了他差不多两年,从《柏林日报》一个自由撰稿人,做到自己的专职秘书,手稳嘴严,文章写得好,瓦尔特交代的事从来没有办砸过。

  然而,基希存在一个短板,那就是太守规矩。他看问题习惯性都是直线,从A到B,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是直线,他不太会选择绕弯子想。

  瓦尔特把咖啡杯放下,看着基希的眼睛。

  “你说伯莎小姐出面了,三巨头就能够马上收手了。这没错,也是事实,克虏伯的体量是三家药企的十倍有余。但你要想想,伯莎为什么帮我?虽然我和她有几分交情,她为什么愿意当着三巨头当家人的面说那番话?”

  基希想了想。“伯莎知道三巨头根本就压不住博士医药。”

  瓦尔特笑了笑,说:“你对了一半。伯莎帮我,首先是因为三巨头的做法本身不地道,在商言商,用资本手段挖散股,施压股东。尽管这些手段不违法,但放在桌面上毕竟不好看。其次是因为我手里有百浪多息的专利,克虏伯也有自己的医院和自己的药厂,伯莎不想看到三巨头垄断磺胺类药物的市场。第三……”

  说到这里,瓦尔特顿了一下,“她是在试探我。”

  基希微微皱眉。“试探什么?”

  瓦尔特说,“没错,是在试探我值不值得她帮。如果伯莎出面前后,我就缩回去,万事大吉,那我在她眼里就是一个靠关系吃饭的人。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今天帮一把,明天就忘了。

  但如果伯莎出面之前,我已经凭借自己的实力,把三巨头在柏林的业务按在地上摩擦,她就会继续记住我,这个人有用,下次还可以合作。”

  说话的时候,瓦尔特一不小心用右手敲击了桌面,他居然发现没有什么异样。显然,那只手经过半年多的针灸,差不多恢复了七八成。

  瓦尔特压制心中的喜悦,继续说道:“基希,三巨头永远不会真正死心。他们今天退让,是因为伯莎出面了,外加我手里的牌刚好够硬。

  但如果有一天,伯莎不管事了,或者克虏伯的注意力转到别处去了,或者博士医药公司的百浪多息专利过期了,三巨头就会卷土重来。资本的本质就是扩张,你不吃掉别人,别人就会吃掉你。”

  基希赞同瓦尔特的说法,他接着话,说道:“的确如此,即便伯莎小姐不出面,您一个人也能让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三家非常难受,并且将博士医药变成一块谁也啃不动的骨头。

  可是先生,这样做的风险实在太大了。那是三巨头已经发展了数十年,他们的人脉资源非常广,如果在官方和军方的层面,给予博士医药公司持续的施压,那我们也未必能够扛得住。即便是最终抗住了,也是要付出非常惨重的代价。”

  瓦尔特听后点了点头,回应说:“没错,从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不是要彻底打垮三巨头他们。因为这个目标难度太大,在现阶段是不可能实现的。

  所以,我需要有一位上位者,能够把这场战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而伯莎的及时出面,一方面是给三巨头一个体面的台阶,也是在给博士医药足够的缓冲机会。

  一开始,我摆出一副穷追猛打的目的,就是要让三巨头们知道,即便是没有伯莎和克虏伯,我也能让他们讨不到任何的便宜。

  与其让他们单赢,还不如鱼死网破的双输,大家一起完蛋。嘿嘿,拜迪、赫希斯特和默德尔家里的坛坛罐罐,比起我们要多得多,他们自然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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