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96节

  瓦尔特在判断荷尔斯泰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照片真的是荷尔斯泰因安排的,那么底片、酒保,还有哈特曼的线人,甚至那些酒吧里的男妓,这一整个链条,大概率都是老阴人事先准备好的?

  “嘿嘿,你不信。”荷尔斯泰因看着瓦尔特的脸,“这没关系。你回去可以慢慢查。你在柏林警察局有的是人手,包括总局的米勒督察,刑侦科的甘纳特,还有第二分局的霍夫曼督察。”

  听到这里的时候,瓦尔特的身体不自觉在椅背上扭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情又重新拼了一遍:荷尔斯泰因想要除掉自己死对头,奥伊伦堡亲王,这不是一天两天事情了。

  那是奥伊伦堡作为威廉二世的私人顾问,在外交上经常越过外交部直接跟外国使节接触,外号“鬣狗”的荷尔施泰因自然对此深恶痛绝。

  然而奥伊伦堡是皇帝身边最亲密的朋友,正面的硬刚当然撼动不了,只能从旁门左道入手。

  库诺·毛奇伯爵跟奥伊伦堡亲王之间的关系,估计荷尔斯泰因男爵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打探的一清二楚。那些照片和底片,还有酒吧记录与俱乐部线索什么的,大概率应该都是老男爵暗中策划的。

  如今,老男爵要做的,只是找一个能够在合适的时机,把上述惊爆消息抛出去的人。毫无疑问,精通情报事务的瓦尔特,就成为最合适的人。

  “哦,我为什么要听从你的安排?”瓦尔特问道。

  “因为你在想方设法的踢走小毛奇,而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荷尔斯泰因说得非常直白。

  “你和盖尔,还有西克特在运河别墅筹划的事情,我同样也看在眼里。科勒,你的野心很大,区区一个外交部很难容得下你。所以,我将你从外交部踢了出去。

  于是你就处心积虑的跑到战争学院,就是想着为进入总参情报局做准备。毫无疑问,你迟早要跟小毛奇对上。而我手里的东西,正好可以帮你这个忙。”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老人立刻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你要什么?”瓦尔特问。

  荷尔斯泰因继续咳嗽了两声,接着说:“等我不在了,你继续帮助埃伯施泰因。”

  对此,瓦尔特没有接话。

  “你是医生,一个聪明的医生,应该知道埃伯施泰因就是我的亲生儿子。只是,他的母亲是一个法国女人,是一个来自巴黎市郊的女孩。

  我是在巴黎使馆当参赞的时候认识她的。她生埃伯施泰因的时候死于产后大出血,随后我花了一笔钱,把这个孩子从孤儿院里接了出来,送回柏林,交给我的远房堂兄抚养。

  那是我的堂兄没有儿子,把埃伯施泰因当亲生的养大。这件事,埃伯施泰因自己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堂兄的儿子,我的侄儿。”

  瓦尔特看着荷尔斯泰因的脸,此刻老男爵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天花板上。

  “那年在巴黎,她还是魅影歌剧院的一个普通歌手,名气很是一般,但她的嗓子很好,我喜欢去听她唱歌,于是就听了整整一个冬天。

  后来的时候,她怀上了孩子,我本来打算娶她回德国。只是当时我在外交部的位置还不稳,俾斯麦首相那边也盯着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闹出丑闻。所以,让她再等一等,等局面稳了再说。她答应了。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老人把目光收回来,他再度看着瓦尔特。

  “埃伯施泰因在马德里不能待得太久,等到摩洛哥的事情一完结,柏林这边就要把他调回来。医生说,我还有两三个月,最多是四个月。

  所以在我死之前,就想着看到他回到柏林,回到外交部。不一定是成为帝国的外交大臣,但在政治司里应该有他的一个位置,可以继承我留下的人脉资源。”

  “所以你用照片跟我交换?”瓦尔特问。

  “不只是照片。”荷尔斯泰因说,“奥伊伦堡倒台了之后,皇帝会需要一个新的人,来替他处理一些私人的外交事务。

  他在马德里干得不错,皇帝对他印象很好。如果奥伊伦堡的位置空出来,埃伯施泰因或许就有机会补上,这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瓦尔特听得懂荷尔斯泰因的全部意思,那是老男爵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在死之前要把两件事办完。第一件,就是把死对头奥伊伦堡拉下马;第二件,把自己的私生子埃伯施泰因伯爵推上去。

  “你手里的东西,应该不只是照片吧。”瓦尔特说。

  “当然。”荷尔斯泰因承认得很干脆,他说:“不仅底片在我这儿。另外,库诺·毛奇他们出入‘橡树叶’俱乐部的记录,我也记了差不多两年。

  还有,你手中的两份警察局的旧档案,1903年蒂尔加滕公园的巡逻报告和1904年‘蓝锚’酒吧的备忘录。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把库诺·毛奇从柏林卫戍司令的位置上拉下来。等到库诺倒了,小毛奇的名声也跟着完蛋。毕竟,我们皇帝最是好脸面,不可能让一个丑闻缠身的家族,走出一个总参谋长。”

  瓦尔特说:“整个酒吧拍照事件,还有后来的照片泄露,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荷尔斯泰因点了点头。“没错,为此花了几年的时间在暗中准备。”

  “你要我做什么?”瓦尔特问。

  “你做你已经在做的事。”荷尔斯泰因说。

  “那你手里的底片和记录呢?”

  “在我死之前,我会让人把底片和记录送到你手里。”荷尔斯泰因停了一下,接着又说:“我死后,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埃伯施泰因不需要知道我的事。”

  瓦尔特转过身,看着躺在长椅上的瘦小老人。伯爵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世,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他会怎么想?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瓦尔特问。

  “告诉他什么?”荷尔斯泰因猛的睁开眼,望着瓦尔特说道:“告诉他,他的这辈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这个‘鬣狗’在背后操盘的?告诉他,他能在柏林的外交界走到今天,是因为我三十年来一直暗中在替他铺路?不,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在合适的位置上坐好,把该做的事做好,仅此而已。”

  瓦尔特没有追问,重新坐下来。他知道荷尔斯泰因叫他来,不只是为了谈条件。老男爵不久后就要死了,他需要一个人接手他手里的东西,照片、底片、记录、渠道、人脉,还有那个藏在巴黎往事里的秘密。

  毫无疑问,瓦尔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年轻,因为他有很强的野心,因为他跟埃伯施泰因伯爵之间有恩情,而且瓦尔特非常的念旧。

  “我答应你。”瓦尔特说,“照片的事,我来办。埃伯施泰因回国的事,我也会尽力。不过,你的人必须要听我的安排,”

  荷尔斯泰因微微点了点头,他把目光从瓦尔特脸上移开。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我不后悔。但有一件事,我后悔了。”

  瓦尔特静静的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是埃伯施泰因的母亲。”荷尔斯泰因说,“她死的时候,我没有去巴黎。我在柏林忙着跟俾斯麦的人打交道。等我赶到巴黎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我去看了她的墓地。一个很小的地方,在蒙马特外面的一片墓地里。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还有一句话,‘她曾经爱过一个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瓦尔特。“你可以离开了,我累了。我的人会去找你的,他们今后也算是你在外交部里的眼线吧。”

  瓦尔特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荷尔斯泰因躺在长椅上,眼睛闭着,毛毯盖到了下巴。

  ……

第197章: 老男爵的遗产

  1906年的新年第二周,柏林下了一场大雪。

  身为老宅男的瓦尔特打内心就不愿意出门,但也架不住好友格勒纳亲自上门来催促。那是后者的女儿多萝西娅?格勒纳今天要过5岁的生日,必须要收到科勒叔叔的礼物,一只两个月大的德国牧羊犬。

  事情起因是圣诞节的时候,多萝西娅跟随父母来瓦尔特的运河别墅里做客,怎料小女孩与沃尔夫“一见如故”。离开的时候,她哭闹要带走自己的“好朋友”。

  好在瓦尔特做出了承诺,会在两周后,也就是多萝西娅五岁生日的当天,亲手送给她一只活泼可爱,两个月大的德国牧羊犬。

  下午时分,瓦尔特从格勒纳家吃完午饭,回来的时候,马车在运河桥头堵了将近二十分钟。前面的货车陷在雪里,车夫们骂骂咧咧地推着轮子。

  瓦尔特回到别墅的时候,沃尔夫正趴在书房的壁炉旁边,听见主人的脚步声,耳朵竖了一下,身体没有动。

  瓦尔特进了书房,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壁炉前烤了烤手。费迪南德端来热咖啡,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松木。

  他刚坐下来,开始翻开一份驻巴黎武官处报告的时候,门铃响了。

  费迪南德去开门,过了片刻回来禀报,说是伯爵府的管家到了,要见瓦尔特-科勒先生,手里还拿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瓦尔特点点头,让那位管家进来。回想起来,第一次认识埃伯施泰因伯爵家的管家,他还是在夏洛特医院值夜班的时候。

  如今不过两年,伯爵管家变得有些驼背了。进屋之后,他就站在门厅里不肯往里走,说自己的鞋上有泥,不方便。

  同为管家的费迪南德随即替他擦了鞋,又接过他手里的伞。

  伯爵管家来到瓦尔特的书房门口,同样没有进来。他把那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上,说这是荷尔施泰因男爵吩咐自己送来的,男爵说务必要亲手交到科勒少校的手里。

  瓦尔特从书桌后面起身,走上前,接过了档案袋。这个袋子很厚,封口处缠着线绳,没有封蜡,但线绳却打了个死结。

  伯爵府的管家又说,因为天气的原因,荷尔施泰因男爵这两日已经卧床不起,医生说随时可能走,伯爵府的仆人们已经通知远在马德里的埃伯施泰因伯爵,并且开始准备着后事。

  说完,他躬身告辞,费迪南德送对方出了院子。

  瓦尔特把档案袋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大雪把运河对岸的屋顶变成白皑皑的一片。

  如今,荷尔施泰因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之前的照片、底片、渠道、埃伯施泰因伯爵的秘密,现在又多了一份档案。

  事实上,老男爵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他在死之前,需要把他这辈子攒下来的人脉资源,一件接着一件的移交出去。

  毫无疑问,瓦尔特就是这个负责接盘的人。

  他把线绳解开,从档案袋里抽出厚厚的一叠文件。

  每一份文件都是手写的,字迹不一,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格式统一。每个人有一张或者两张纸描述,包括姓名、年龄、籍贯、学历、现任职务、履历、性格、家庭情况,还有与荷尔施泰因的关系,并附带有简短的评价。

  瓦尔特大致数了数,一共二十多份,全是用回形针分好类的。

  第一份资料的姓名是阿图尔·齐默尔曼,41岁,外交部的中层。

  齐默尔曼这个姓,瓦尔特就看着眼熟。随即,他翻了翻此人的履历:生于1864年,东普鲁士的普通市民家庭出身,父亲是一名退休的邮局职员。

  作为柏林大学法学系的高材生,齐默尔曼在毕业当年,就通过文官考试,顺利进入了外交部,早期被派到领事系统,之前去远东待了一段时间。

  1900年的时候,齐默尔曼调回了柏林本部,如今主要负责北美和远东方向的业务。

  荷尔施泰因在评语中写得非常直接:务实,敢想,不拘泥于常规的手段,对秘密外交和海外颠覆,颇有兴趣。只是他出身平民,时常会遭遇贵族同僚们轻视。

  齐默尔曼目前还在中层,但荷尔施泰因提及此人的发展前途很大,可能会做到外交部国务秘书的位置,继而成为德国历史上第一个非贵族出身的外交大臣。

  对于这样一个前途似锦的外交官,当然值得瓦尔特主动接触一下,但最多也就是保持私下的一种友好状态。

  第二份,库尔特·里茨勒,24岁,助理专员。

  里茨勒是1905年秋,刚刚入职外交部的新鲜人。显然,此人的运气没有陶德曼好。后者能够提前遇到瓦尔特这个伯乐,所以在短短一两年里,就从助理专员晋升到华沙总领馆的秘书。

  通俗的来说,陶德曼的奇遇,相当于一名实习公务员,跨越了转正后的股级待遇,一下跃升好几级,成为正儿八经的正科级干部。

  因为年轻,荷尔施泰因的档案里仅有薄薄的一页纸,写着里茨勒的基本情况:慕尼黑中产家庭出身,父亲是一名中学教师,信奉罗马天主教。

  里茨勒毕业于柏林大学历史学,拿到了博士学位。他的文笔极好,思维理论化,善于撰写长篇政策备忘录。荷尔施泰因在评语末尾加了一句:“年轻,但眼界宽广,属于那种非常规的文官。”

  瓦尔特把里茨勒的档案放在自己的左手,这个人现在不过是基层,但老男爵对此人的评价却是不低。而且,里茨勒不过24岁的年龄,刚好比瓦尔特小三岁,属于同辈人,非常容易打交道,可塑性也非常强。

  接下来的几份档案,都是一些普通中下级的文官,履历也是中规中矩的那种,荷尔施泰因对他们的评语也是褒贬不一。

  瓦尔特耐着性子,一份一份的看过去,直到翻到第8份的时候,他忽然就停了一下。

  第三份,尤利乌斯·迈耶,40岁,西欧司的专员。

  瓦尔特把这一份档案也抽出来,单独放在桌面上。迈耶的履历很是丰富,所以荷尔施泰因写得也比较详细:柏林纺织品批发商的儿子,家境殷实,但也算不上大富。

  迈耶也是柏林大学的法学博士,24岁的时候通过文官考试,顺利进入外交部,他在巴黎领事馆待了整整十二年,从三等秘书做到一等秘书。

  1901年调回柏林本部,担当西欧司专员,专门负责整理来自法国的外交密报,以及侨民的动态。

  迈耶的妻子是柏林中学教师的女儿,夫妇共同抚育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住在近郊的一栋联排住宅,家里有两名女佣,勉强属于柏林的富裕家庭。

  荷尔施泰因在对迈耶评语里中写道:“心思细密,观察力强,擅长从文字和报表中,能够快速读出各种隐藏的信息。”

  毫无疑问,迈耶在巴黎大使馆里待了十二年,相信他熟悉法国第二局的运作方式,了解法国情报部门招募女佣做间谍这类手段。

  另一方面,迈耶为人审慎,处事懂得避险,不主动押注外交部的派系。做事讲究留书面确认,凡事都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瓦尔特想了想,还是把迈耶的档案也放在自己左手边。此人在巴黎待了十二年,熟悉法国的情况。而瓦尔特需要在法国方向有一个情报渠道,迈耶正好合适。

  第四份,赫尔曼·诺伊曼,49岁,档案与机要汇总处的专员。

  瓦尔特看完了诺伊曼的履历,基本没有什么外派经历,那是他没有显赫的学历,又不是贵族出身,所以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短板。

  诺伊曼在外交部的档案部门室里,一待差不多就是30年。他经手所有驻外使馆传回的密件归档和抄录,还有各种索引的整理。直到3年前,诺伊曼才升任机要汇总的专员,其工作任务,就是负责筛选密件,给高层准备简报素材。

  荷尔施泰因对他的评语比较简短:“性格老成刻板,为人谨小慎微,但嘴巴严实。平日不思进取,只求安稳的工作到退休”。

  家庭状况方面,诺伊曼的妻子两年前已病逝,仅有一名独生女,今年十七岁,目前在柏林音乐学院学习音乐。父女二人住在柏林城内一套不大的公寓。

  毫无疑问,诺伊曼的价值并非他的能力,而是他所处的位置及工作性质。

  机要汇总处,属于所有外交密件流转的必经之地。诺伊曼知道外交部这几十年来所有秘密的来龙去脉。因为他手里有别人需要的东西,所以他从不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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