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回想起白日所见:千厮门码头喧嚣的活力,军械作坊里铁与汗的灼热,农田中老农浑浊而充满希冀的眼神,村落里质朴的感激与依旧艰难的生存……
川中这片热土,是他冒着莫大的风险侥幸得来。
他带走的不仅是六、七万精兵和十数万随军民夫,更是抽走了这块土地上相当一部分的精血。留下的十余万将士,守护着漫长的南北线边境和广袤的川内腹地,承受的压力同样巨大。
这一切,只为了能在两个月后,将一支强大的力量投送到千里之外的湖广,去参与一场必将深刻影响天下格局的博弈。
风险巨大,代价高昂,但势在必行!
“两月时间……”明玉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伯温,自然,此方案大体允当。我决意带七万精兵东进,留下两哨精兵在川内做预备队。基于此,粮秣转运、民夫征发的具体细则,你们再会同维周等人,仔细斟酌,务必周全,三日内将最终定稿呈报于我。”
“臣等遵命!”刘伯温与蘧仲道齐声应道,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但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三日内完善这关乎主公霸业的方略,压力如山。
第443章 方案拟定中
明玉珍心有所想,随即起身,将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代表湖广的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手心。
七万精锐,两个月……,这是他此刻能调动的极限。
然而,陈友谅与朱元璋在鄱阳湖的决战已是箭在弦上,胜负就在这数月之间。两个月后,无论谁胜出,都将携滔天之势加入博弈。
他必须在那个窗口期,将这支足以改变天平的力量投送过去!
“湖广……”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地图上的那片土地对话,“再撑两月!待我亲率虎狼之师东下,便是尔等扬眉吐气、重整河山之时!”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明玉珍的思绪在川中的码头、江西的烽烟、金陵的城垣与采石矶外的江波间飞速穿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议事大厅外面的沉寂。
只听得亲卫统领明定在门外对来人低喝:“何事惊慌?”
一个带着风尘与喘息的声音响起,急促异常:“急报!汉中八百里加急!北线告危!察罕帖木儿部将李思齐亲率大军南下,已破凤州,兵锋直指武休关!镇守汉中的李冲元帅急报求援!”
“什么?”书房内三人几乎同时在心内惊呼,明玉珍面对这舆图,让脸上的惊慌在光影里快速褪去。
等到情绪稳定,明玉珍霍然转身,眼中锐芒暴涨如电,大喝道:“呈进来!”他说完就故作从容地重新落座。
门被明定“吱呀”地推开,明定在前引路,信使紧随其后。
来到明玉珍跟前,在烛火映照下,只见一名全身被尘土汗水浸透的信使扑通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封、角插三根染血雉羽的装有军报的防水皮筒!那代表着十万火急的最高等级!
接收到明玉珍的眼色示意,明定接过皮筒,飞快检查火漆印记,确认无误后,这才打开皮筒,取出军报疾步呈给明玉珍。
明玉珍一把撕开封口,展开军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文字。随着阅读,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铅云。
书房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刘伯温与蘧仲道已经从明玉珍的细微动作中看出了他的小惊慌,全都屏住呼吸,心脏都几乎停止跳动。
“哼!李思齐,他终于腾出手来了!”明玉珍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信报内容简洁而骇人:
盘踞陕甘、刚刚镇压了刘福通西征余部、实力大增的李思齐,趁明玉珍主力回川、注意力集中于南线与东顾之际,突然集结关陇铁骑精锐并征调大批签军,号称十五万大军挥师南下!其前锋骁将已率锐骑越过散关、突袭凤州,击败守关军,兵锋迅疾无比,直逼汉中门户武休关!李冲部将钟鸣拼死抵抗,然兵力悬殊,多处关隘失守,汉中城外已见小股元军精骑,情况危急!李冲已收缩兵力于汉中坚城以及褒城和城固两县,同时飞骑告急,请求火速发兵救援!
“砰!”明玉珍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那张刚刚敲定、墨迹未干的东返方略文书,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合时宜。
“好一个察罕帖木儿!好一个李思齐!好一个趁虚而入!”明玉珍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鞑子虽然已经有亡国之相,然拥此悍将,盘踞西北,确是我心腹大患!其选择此刻南下,时机拿捏得何其毒辣!”
他记得历史上李思齐在明玉珍拿下汉中后确实威胁过明玉珍要南下与之作战,但是终究是在北边和同为关中军阀的张良弼爆发了争夺关中之战的军事斗争而未能成行。
眼下或许是不该让李冲北上凤州,使得这头豺狼警觉起来,先放过张良弼,转而掉头与明玉珍先碰一碰。
此事的发生,说明这个位面这已经与历史上大不相同!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扫向刘伯温和蘧仲道:“二位先生!方才所议之东返方略,已成昨日黄花!形势剧变,敌寇已至家门口!察罕帖木儿非梁王可比,此人乃当世名将,麾下皆是百战精锐!若汉中失守,川北门户洞开,其兵锋便可沿米仓、金牛诸道直下川中腹地!届时,莫说东返湖广,便是这川蜀基业,亦将岌岌可危!”
刘伯温和蘧仲道的脸色亦是剧变,尤其是蘧仲道,掌管枢密军情,北线虽非其主要关注的方向,但如此重大的敌情突变,他竟未能提前洞悉,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主公息怒!此乃臣等失察!”蘧仲道立刻躬身请罪,“察罕帖木儿的动向,确有汉中情报传来其大军东移,意在进剿刘福通本部,未料其竟突然命令部下李思齐南下,行此雷霆一击!”
“此刻请罪无益!再说也不是你的罪过,要论罪过蘧季道的罪过最大。”明玉珍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他起身大步走到悬挂的山川舆图前,目光将汉中位置的标记狠狠钉住,然后才让目光沿着秦岭、米仓山、大巴山的脉络向下,仿佛能看到元军铁骑踏破关隘,顺着陡峭栈道涌入蜀地的景象。
“汉中若失,蜀地咽喉尽操敌手!又是重蹈前宋覆辙。李冲虽勇,然兵力不足,难以久守!必须立刻增援!”明玉珍的手指重重敲在汉中城所在的位置。
刘伯温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主公所言极是!汉中绝不可失!然而,我军兵力已捉襟见肘。南线眼下有四万余人,乃防梁王窥伺,轻易不可抽调。川内七万余镇守兵,分驻各府州县,肩负弹压地方、维持治安、清剿残敌之重任,若仓促抽调,恐致后方空虚,流寇四起,元孽死灰复燃!更为棘手者,重庆有数万战兵,刚刚经历长途行军,再度北上只怕也来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那刚刚划定的、用于东返的机动兵力:“此乃我军最后之战略预备,亦是主公争雄天下的力量。若不分青红皂白,尽数投入汉中战场,一则此地狭促,大军难以展开,恐成添油之势;二则耗费时日,一旦被李思齐拖住,东顾湖广之计划将彻底化为泡影!三则,梁王若闻北线战起,难保不会趁火打劫,南线压力陡增!因此,必须从长计议。”
句句话都砸在现实的要害上。
兵力就这么多,敌人却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捅来最致命的一刀!
救汉中还是保湖广计划?
救,可能深陷泥潭,错失难得的机遇;不救,则后院起火,数年征战付之东流!
第444章 方案拟定下
明玉珍死死盯着地图,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白日在农田感受到的那种沉重的窒息感,此刻千百倍地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仿佛看到了成都平原沃野千里燃起烽烟,看到了重庆朝天门码头被敌舰封锁,看到了湖广旧部在陈友谅的军事和政治双重攻击下的绝望眼神……
“主公!”蘧仲道咬着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绝:“为今之计,唯有壮士断腕!臣以为,当两步并行:
其一,火速驰援汉中!
即刻从广安道、保宁道、成都道以及夔州道等邻近汉中之地的驻军中,抽调精锐步骑,组成一支不少于两万五千人的快速驰援军团!由一员智勇兼备、熟悉陕南地形之大将统领,如史天章大人,星夜兼程,不惜一切代价,通过米仓道或金牛道北上增援!不求击溃李思齐的主力,只需与李冲里应外合,稳住汉中防线,将战局拖入僵持!
其二,东征湖广之计划,不容放弃,但必须调整!
原定七万精锐东征,仍需执行,但开拔日期必须大幅提前!不能再等粮草全部转运到位!改为‘边集结、边行军、边就食’!立即从已确定的七万战兵中,抽调三万最为精锐、机动性最强的先锋部队,配属部分水师战船及必要粮草辎重,由主公亲自统帅,以最快速度沿江东下!
目标为在一个月内,抵达湖广行省的岳州,迅速接管军政,稳定局面,形成强大威慑!后续四万余主力战兵则由可靠大将统一调度,如明万胜将军,紧随其后,按原方案加速转运粮草,务必在两个月内与主公汇合!”
蘧仲道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援汉中的部队能否及时赶到并稳住局面?
先锋东征的三万人能否在粮草未齐、沿途供应压力巨大的情况下如期抵达湖广并发挥决定性作用?
后续主力能否克服困难及时跟进?
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和凶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刘伯温眉头紧锁,思考蘧仲道的这一方案是否可行,沉吟片刻,补充道:“自然之计可行,但需补充两点要害:
第一,粮草!
原定先期转运三十万石的计划可以改为十万石,但是必须立刻启运,且目标仓廪需调整:大部分直接运往夔州囤积,作为东返先锋军及后续主力过境的第一补给大站!同时严令湖广,不惜一切代价筹集粮秣,接应或供应抵达之主公大军!
第二,时间!
一切的核心在于快!驰援汉中的将领,眼下史天章大人确实最为合适!每快翌日,汉中多一份希望。主公亲率的三万先锋,务必在七日内完成集结、登船,顺流东下!每快一日,湖广少一分变数!”
“两线作战,千里奔袭,火中取栗……”明玉珍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各种信息、地图、兵力数字疯狂碰撞。
他深知,蘧仲道和刘伯温提出的,几乎是眼下唯一可能抓住一线生机的方案。
仔细想来北线的兵力不可谓不雄厚,李冲与端木也先合计兵力仍然在两万以上,丁世贞的兵力也有一万,广元道眼下也有万余兵力,合计兵力四万上下。
只是汉中城区域内只有一万五千余人而已,那么再支援两万五千,依据坚城似乎确实有机会与李思齐打个平手。
风险极高,然而,没有退路!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如同淬火的钢刃!
“便依此策!”明玉珍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眼中也恢复了从容的光彩:
“明定!即刻传令:
(1)任命明万胜、范中、俞君正、廖发祥为元帅,杨汉、傅友德为副万户;明万胜部等到明惟勤入驻泸州之后再东返湖广,不必局限在两月之内;命戴寿稳住局面,申明本帅月余后即可到达湖广。此命令立即写,立即八百里加急送出。
(2)少府左卿史天章暂时兼管广元道、成都道、保宁道、夔州道之军事,并立刻从这四道抽调精锐步骑两万五千人!所需粮草器械,由川西省全力支应!告诉他,接到命令即刻执行,要不惜代价,星夜兼程!沿途州县官员,凡有怠慢粮草供应、阻滞军情者,准其先斩后奏!”
(3)少府右卿刘维周即刻征集重庆道可用之战船、运输漕船!立即准备可供三万将士使用五日的炒面!务必于三日内准备完毕,分别存放在江南、江北两处指定营地待用。
(4)第一批东返士卒为傅友德部和范中部以及本帅的部分亲卫军。傅友德部四哨部骑沿长江北岸南下,范中的三哨步骑沿着长江南岸行军,本帅自带一哨中军自朝天门码头乘船东进。四日后,三军带齐兵粮,顺流东下!延误者,军法从事!
(5)命四川、湖广等地官员,调整粮草转运计划!自瞿塘关以西,由四川准备,刘伯温汇总;瞿塘关以东,由湖广准备,蘧自然汇总。自然,你稍后就起身前往白帝城坐镇。总之,后续粮秣征集转运,一刻不得延误!征发民夫的补偿钱粮足额拨付!但有贪墨克扣、激起民变、延误军机者,诛三族!
(6)川中‘民改军’的卫所改造要抓紧,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民户若十分抵触,不如稍微缓一缓。同时在全川推行户帖制度,拒不配合的民户统统充作军户。总的来说,川中数十卫所能在十年内满编,本帅就满意了,不必急于一时,惹起不必要的祸乱。”
一连串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杀伐果断!书房内气氛紧张肃杀到了极点。
“臣遵命!”明定、刘伯温、蘧仲道齐声领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更多的是被这决死气概所激发的热血与凝重。
“伯温,自然,”明玉珍看向两位心腹谋臣,“完善方略、协调诸事、督办粮草、稳住后方,此千斤重担,便托付于二位了!待我走后,川中政务军务,暂由你二人会同万胜、天章、维周共掌!遇不决之事,可飞报于吾,亦可临机处置!唯有一条:保全四川、建设四川!”
“臣等万死不辞!必竭股肱之力,保全四川、建设四川!”刘伯温与蘧仲道深深拜下,声音哽咽而坚定。
明玉珍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走出议事大厅,带着亲卫出了元帅府登上子城南门楼,深夜的江风带着潮湿的江气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远处,长江在星光与稀疏灯火下泛着幽暗的波光,滚滚东流,昼夜不息。更远处,是笼罩在浓重夜色下的、危机四伏的巨大山川。
西有梁王按兵未动,南有土司心怀鬼胎,北有李思齐铁骑叩关,东有陈友谅虎视眈眈……
而他,明玉珍,这个穿越者,历时八年从借住沔阳一城的小帅到如今割据一方的统军大元帅,正站在命运的风口浪尖。
他将调配手中的筹码,进行一次大胆的豪赌--在北路元军兵临汉中的巨大压力下,毅然分兵驰援,同时亲率主力先锋,力争抢在陈朱决出胜负前的最后窗口期出现在江西战场!
这是一盘危机四伏的险棋!
成,则龙归大海,虎啸山林,真正具备角逐天下的资格!
败,则基业大损,苟延残喘,宏图霸业的愿景尽付东流!
山城重庆,在今夜短暂的沉寂之后,即将被战争的齿轮再次推向沸腾的顶点。
无数的生命、家族的命运、势力的更迭,都将在未来半年内,在这长江的上游与中游,在这秦岭的南北,激烈碰撞,最终尘埃落定。
这一切,明玉珍都主动或者被动的参与其中。
第445章 第一站岳州
至正二十年八月十三,酉时三刻。
洞庭湖口。
浩渺烟波被沉沉暮霭吞噬,浑浊的水浪拍击着湖口两岸嶙峋的石矶,发出呜咽般的低吼。西天最后一丝惨淡的赤红也被青灰色的天幕彻底抹去。
一股庞大的力量正涌入洞庭湖。
长江主航道与洞庭湖接口处,一支船队劈开昏黄的波涛,逆着微弱的风势,顽强地向东行进。百余艘大小战船、辎重船组成的船队,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缓慢而坚定地驶入洞庭湖的怀抱。
船帆半落,主要依靠密集的长橹划水和岸上纤夫粗哑的号子声提供动力。最大的一艘车船上,巨大的木轮搅动江水,低沉的辘轳声如同巨兽的喘息。
甲板上、船舷旁,挤满了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的士兵,他们的衣甲上还残留着巴山蜀水的痕迹。这是明玉珍西征归来的主力之一,两哨步骑,合计七千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