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66节

  十二月十六的夜晚,金陵城下的雪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了。傍晚时分还只是细碎的雪粒,到了入夜之后,雪势骤然转大,鹅毛一样密匝匝地压下来,把整片营帐和远近的山丘都裹成了同一个颜色。营帐的顶布被积雪压得微微下陷,偶尔有一大块雪从帐顶滑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坍塌。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帐外的风贴着地面呼啸而过,吹得帐帘的边角啪啪作响,火光在铜灯盏里被压得低伏又弹起,明灭之间把陈友谅那张脸映得阴晴不定。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武昌送来的第一封求救信,他已经在案前坐了半个时辰,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攥得起了毛边,折痕处泛着一层暗色的油渍,那是他掌心的汗。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看不出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封展开的信纸,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沔阳陷落”“汉川陷落”“党仲达反叛”这几个字上,许久没有动。

  帐帘响了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杨丞相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棉袍,肩头还落着没来得及拍净的雪粒。他在帐中站定,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案上那封信,又看了看陈友谅的面色,微微低下了头,没有主动开口。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军中的参军,一个是主簿,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陈友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压在胸腔里,沉闷又压抑,带着隐忍的怒火:“党仲达那狗贼,拿了本王给的粮、本王给的饷,转头想把汉阳给端了。”他顿了一下,抬手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啪的一声,震得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语气愈发冰冷,“沔阳也丢了,汉川也丢了。本王在金陵城下打了半年,他在背后捅了本王一刀。”

  杨丞相抬眸,神色谨慎,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劝解道:“汉王息怒。两县虽失,但武昌、汉阳一线尚在……”

  “尚在?”陈友谅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杨先生,你前几日说回师,今日又跟本王说尚在。那你告诉本王,这局面,怎么解?”

  杨丞相沉默了,军事本非他所长。帐中安静了片刻,参军和主簿都低着头,不敢接话。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贴着帐布呼啸而过,把灯焰又压矮了几分。

  陈友谅站起来,走到帐中,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像是颈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了转脖子,发出一声细碎的咔嚓声,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自语般带着满心憋屈:“当初你们说,临阵斩将是兵家大忌,临阵斩皇帝更是大忌中的大忌。本王信了。所以那个人至今还好好地坐在侧席上,吃本王的粮,喝本王的水。可有什么用呢?”

  他骤然转身,目光沉沉落在杨丞相身上,语气带着质问:“你告诉本王,留着那个人,有什么用?”

  杨丞相心头一紧,飞快在脑中梳理说辞,神色恳切地低声回道:“汉王,皇帝虽然有名无实,但他毕竟还是那个名。只要他还活着,天下那些念旧的人就找不到发难的由头。万一杀了他……”

  “万一?”陈友谅冷声打断他,语气满是不耐与失望,“什么万一?金陵城下的朱和尚跟本王打了半年,杨先生说过那个万一;党仲达那狗贼反了,杨先生又说了那个万一。本王听杨先生的,听了小一年了。别说金陵没打下来,汉阳倒是先丢了。”

  杨丞相脸色微白,喉结动了动,终究不敢再辩驳,默默闭了嘴。

  一旁的参军见状,连忙硬着头皮,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打圆场:“汉王,再过两日是您的四十整寿……”他本想缓和帐内僵硬的气氛,话说出口却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陈友谅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冷笑,语气平淡却透着满身疲惫与怅然:“四十整寿。是啊,本王都四十了。”他缓步坐回主位,背靠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木面,语气平静地做出决断,“那两日后就好好过。贺礼该收收,该赏赏。至于那个人的事……”他顿了顿,目光透过帐帘望向远方,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过完这年再说。”

  帐中几人如蒙大赦,齐齐拱手告退。杨丞相走在最后,临出帐时微微侧头,看到陈友谅已经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又落回了那几行字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没有再多停留,掀帘走了出去。

  陈友谅在帐中独自坐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眉心。他知道杨丞相在政务、谋略上确实有些见识,但军事上终究不是行家,党仲达这件事,靠他是拿不出真正的对策的。他放下手,朝着帐外扬声吩咐,语气干脆利落:“传张必先、张定边来见。”

  传令兵应声而去。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帐帘再次被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张必先,陈友谅的结义兄弟,官居丞相,身形清瘦,面容沉静,常年在军中掌管文书调度,心思缜密,遇事不慌。他进帐后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案上那封信,又看了一眼陈友谅的脸色,便垂手站到了左侧。

  跟在后面的是张定边,陈友谅麾下最勇猛的将领,生得肩宽背厚,腰间的佩刀比寻常将领的长出一截。他进帐时带进一阵冷风,甲片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花,进门省去虚礼,神色凝重、语气粗直地开口问道:“大哥,党仲达那狗贼反了?”

  陈友谅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认。他把那封信推到案边,语气带着浓浓的愠怒与无奈:“汉阳来的急报。沔阳、汉川都丢了,党仲达的大军正往汉阳压过去。陈友才那废物缩在城里不敢出战,只知道求援。”

  张定边听完,神色凛然,上前一步抱拳请战,语气笃定、底气十足:“大哥,我带兵回去收拾他。三万水师,半个月之内把党仲达的脑袋提回来见你。”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他不在乎党仲达有多少人马,也不在乎汉阳城外的营寨扎得多结实,他只知道自己带兵回去,党仲达就得老老实实退兵。

  张必先一直沉默伫立,此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从容,条理清晰地劝阻:“定边回去是必要的,但未必需要打。党仲达佯攻汉阳,真正要拿的是襄阳。定边只要守住武昌、汉阳一线,不让党仲达在汉水以南站稳脚跟,他打不下襄阳,自然就会退兵。”

  陈友谅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心底稍稍踏实。杨丞相那种文人谋士的套话,终究不如这两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来得实在。他思索片刻,语气沉稳地下令:“定边带三万水师回武昌,坐镇汉阳。不必主动出击,守住汉水以南就行。党仲达若真拿下了襄阳,那便是另一个局面了;若拿不下,他自己就会退回去。”

  张定边重重点头,干脆利落抱拳领命:“那末将连夜出发,天亮之前动身。”

  陈友谅微微摆手,语气温和了几分:“不急这一夜。雪太大了,明日天亮再走。今晚好好歇一夜,到了汉阳有你忙的。”说完他转头看向张必先,神色严肃地叮嘱,“大军围困金陵日久,粮草愈发紧张,你要盯紧各营的粮秣调度,安抚好将士们的心,不能再出乱子了。”

  张必先躬身拱手,神色郑重地应道:“臣明白。”

  两人告退之后,陈友谅独自坐在帐中。他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压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在嘴里带着一股涩意。他没有再添热茶,就那么坐着,听着帐外的风声,过了好一阵子才吹灯躺下。

  雪还在下。营地里安静得出奇,只有远处的马厩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匹的响鼻声和踩踏草料的细响。金陵城的方向一片漆黑,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道沉睡的巨兽的脊背,默然无声。

  十二月十九,天放晴了。

  雪在黎明前就停了。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的时候,营地上已经有人在走动。负责扫雪的杂役兵扛着扫帚和木锨,沿着帐与帐之间的过道把积雪推到两侧,露出底下被压实的灰土。炊烟从灶房区升起来,白蒙蒙的一片,在清冽的空气里散得很快。

  大帐门口的旗杆上,一面簇新的红绸旗已经挂好了,旗面被晨风吹得舒展开来,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金色“寿”字,在冬日的日光下闪闪发亮。

  帐内比平时暖了几分,四角的铜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案几上已经摆好了各色果品糕点和几坛封着红泥的酒,一旁还备着几只空匣,那是预备装贺礼用的。亲兵们进进出出,把最后一排坐席的矮案摆正了,检查了一遍杯盏的次序,确认无误后才退到帐外站定。

  将领们陆续入帐。有人穿着簇新的棉甲,有人特意换了一身没沾过泥的袍子,脸上都挂着笑意。帐内渐渐喧腾起来,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人打趣说“汉王今日可是整寿,得好好热闹一场”,有人接话说“可不是嘛,这大半年的仗打下来,难得松快一日”。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高,像是默契地避开了某些不该提的、不该碰的。

  陈友谅是在辰时正刻入帐的。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绛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件玄色大氅,袍角绣着暗纹云龙。他走进帐中的时候,原本低语的声音便停了,满帐将领齐齐躬身行礼。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在主位坐下来。

  他落座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在侧席那处空位上停了一瞬——那是徐寿辉的席位,人还没到——又移开了。亲兵替他斟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便有人开始献礼。

  最先上来的是几员跟了他多年的老将,抬了一口漆木箱子,打开来是满满一箱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陈友谅看了,淡淡点头,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有心了”,亲兵把箱子收了。

  接着是几匹从江南掳来的好马,毛色油亮,牵进帐里时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铺地的毡子上,发出沉实的声响。再接下来是金珠、玉璧、犀角、象牙……一样一样呈上来,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每一样贺礼都有人唱名,每一声唱名之后都跟着几句吉祥话,和着笑声和碰盏声,把整座大帐搅得热闹非凡。

  在这江南之地围城接近半年,将士们沿途掳掠了不少财物,有人得了整箱的银器,有人搜到了成匹的绸缎,还有人运了几金银玉器食回去。

  今日借着贺寿的由头,不少人把手里最拿得出手的东西献了上来,既是贺礼,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几员将领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谁送的东西更值钱,有人说“老李那箱银锭少说三百两”,有人接话“三百两算什么,你看王将军那对玉璧,一看就是江南大户家里抄出来的”。

  这些话落在陈友谅耳朵里,他没说什么,但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沉到眼底去。

  他每收一份礼都说一声“好”,语气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处理一件例行公事。有些心思细的将领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揣测汉王今日是不是兴致不高,但谁也不肯点破,该贺的贺,该敬的敬,那层热闹的壳子始终没有碎。

  轮到詹光献礼的时候,他端着一只锦盒走上前来,在帐中站定,满脸笑意、语气恭敬地开口:“汉王,臣偶然得了一套稀罕物件,不敢私藏,特地献给汉王祝寿。”他说着打开锦盒,取出一套水晶酒器,壶身莹澈透亮,在烛光下泛着流光般的光泽,杯壁上没有任何杂质,清透得像凝固的清水。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有将领凑近了看,啧啧称奇:“这是什么材料?怎么比琉璃还透?”

  另一人也凑过去:“看着像是水晶,可水晶也没这么透的。”

  詹光笑而不答,只是把酒器双手奉上。

  陈友谅接过来,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细细端详,眼底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兴致。他放下酒器,随口问道:“詹大人从何处得来的?”

  詹光躬身行礼,答话滴水不漏,语气诚恳:“回汉王,臣也是辗转托人购得的。据说是来自湖广那边的新法烧制之物,比琉璃通透,比水晶轻巧。”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提明玉珍的名字,又把来路交代得含混。

  陈友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让亲兵把酒器收了,淡淡道:“有心了。”

  詹光退下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得意——这东西是明玉珍托人带给他的,说是“贺礼的一份心意”,他当时还纳闷明玉珍怎么这么大方,现在看到满帐将领的惊叹和汉王难得的笑意,他算是明白了,这套酒器确实把那些金银珠宝都比下去了。他心里想着,明玉珍这人做事,确实够朋友。

  徐寿辉是在巳时前后入场的。他在陆凤的搀扶下从侧门走进来,穿了一身半旧的绛色常服,袍角磨得起了毛边,袖口的针脚有些松了。他走得很慢,像是腿上没什么力气,走到侧席时停了一下,手扶了一下案沿才坐下来。陆凤低着头退到侧后方,垂手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砖上,安静得像一截影子。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多看徐寿辉一眼,像是侧席那个位置坐着一件摆设,不过是按规矩必须放在那里罢了。

  陈友谅往侧席扫了一眼,目光在徐寿辉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那一眼太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陆凤注意到了。

  贺礼快要收尾的时候,帐帘忽然被从外面掀开,一阵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卷了进来。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名亲兵在帐门口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两只朱漆木匣,匣面上没有挂红绸,只贴了一道封条,封条上盖着湖广楚国公明玉珍的印信。

  “湖广楚国公明玉珍遣使送贺礼来!”亲兵扬声禀报,声音清亮,瞬间打破了帐内的喧闹。

  帐内的说笑声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住了什么开关,把声音拧小了一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木匣上。陈友谅原本正端起茶盏要喝,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审慎,默默打量着那两只木匣,暗自揣测对方的用意。

  陆凤的心也猛然一跳。自从被陈友谅的士卒当做江南人抓为苦力之后,他凭借文笔出众被推荐到陈友谅帐下,几件事办得妥帖,便被派去“伺候”徐寿辉——明面上是照顾起居,实际上谁都清楚这是监视。他日日夜夜守在徐寿辉身边,端茶递水、铺床叠被,话不多,手脚勤快,连陈友谅的亲兵都对他放松了警惕。但他始终没能找到机会把消息送出去,营盘里遍布哨卡,任何一封不明来历的书信都可能被截获。他没有写过一封信,没有传过一句话,只是把所有看到的事情都记在脑子里——粮草的数目、将领的调动、陈友谅对徐寿辉的态度变化、帐中议事时的每一句对话。他等着一个不会暴露自己的时机。

  此刻看到那只木匣上的印信,他知道自己等的机会也许就在这附近,只是他还看不清它在哪儿。

  “明玉珍?”陈友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眼底却多了几分深究,“他倒是有心。打开看看。”

  亲兵依言掀开第一个匣盖,先取出一套玄色锦袍,抖开展示。锦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针脚细密,纹样工整,袍身绣着四爪金龙,张牙舞爪,龙首朝向袍襟,正是汉王品级的纹路。帐中有人暗暗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了句“好料子”。

  陈友谅扫了一眼,神色不变,淡淡出声:“蜀锦?”

  亲兵恭敬回话:“回汉王,正是蜀锦。湖广使节说,这是从成都府库中新调的上品。”

  陈友谅微微点头。亲兵又接着禀报,语气郑重:“据湖广使节说,这第二盒是要贡献给皇帝陛下的。”

  “打开!”陈友谅语气平静地吩咐。

  亲兵从第二匣中取出了第二套袍子。那是一件明黄色的锦袍,颜色鲜亮得有些扎眼,像是把正午的日头裁了一角缝进了布料里。袍身上绣着五爪金龙,云纹环绕,每一片鳞甲都用金线盘错而成,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帐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有人在那一瞬间把所有的声音都抽走了。

  五爪金龙。

  天子之袍。

  帐中几员老将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像是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有一人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放下的动作极轻,像是怕发出声响。

  侧席上,徐寿辉的目光落在那套明黄龙袍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端在手里的茶盏微微倾斜了一下,茶汤在盏沿晃了晃,没有溢出来。他坐在那里,像一座被褪去了颜色的旧塑像,沉默地望着那团明黄的光泽,既没有转头去看陈友谅,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陆凤站在他身后,目光也落在那套龙袍上。他的眼神和旁人的不太一样,不是惊讶,不是畏惧,也不是在看热闹。他在那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看清了那套袍子的纹样、针脚、用料,也看清了陈友谅目光掠过那件龙袍时眼睛下方那一瞬间绷紧的肌肉——那不是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思索主公此举的用意。送四爪龙袍给陈友谅,是礼数;送五爪龙袍给徐寿辉,是提醒。提醒陈友谅,名义上的天子还在,提醒徐寿辉,你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但更深一层——他在心里慢慢捋着——如果将来陈友谅动了杀心,把这套龙袍穿在自己身上,那便是自证其罪。主公这一步棋落得又轻又准,像是往水里投了一颗石子,看起来不起眼,但涟漪会慢慢荡开。

  陈友谅站起身来。他走到那套明黄龙袍面前,伸出手,指尖在袍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像是在确认布料的手感和温度。然后他退了一步,转身坐回主位。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帐,语气暗藏深意,“楚国公这份礼,有心了。收起来。”

  亲兵将两套袍子叠好收回匣中,合上盖子,抬了出去。

  帐内重新恢复了些许声气,有人举盏高声道“汉王福寿绵长”,便有人跟着附和。但那热闹终究比方才淡了几分,像是糊在灯笼上的那层纸被人戳了一个小孔,光透出去,风也透进来了。

  几个将领低声议论着明玉珍这份礼的用意,有人说“明玉珍这是在示好”,有人说“示好何必送五爪龙袍”,还有人说“他这是两边都不得罪,谁也不得罪就是谁都得罪”,争论了几句便散了,各自端起酒杯。

  陈友谅面上不显,心里却把那套明黄龙袍的纹样又过了一遍,五爪金龙的每一片鳞甲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没有让人换,就那么咽了下去,然后放下茶盏,重新挂起那层不咸不淡的笑意,继续接受下一份贺礼。

第514章 一念决兴亡

  散席之后,已是午后。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斜斜地落下来,落在人肩头和帽檐上,积成薄薄一层白,像是有人往天地间撒了一把碎盐。

  徐寿辉由陆凤搀着慢慢走回自己的帐篷,其他侍从远远缀在后面。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那脚印歪歪斜斜的,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每一步都要先掂量一下再落下去。陆凤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手肘的骨节硌在掌心,又瘦又硬,隔着几层衣料都能触到他那单薄的身形。

  走过营帐之间的过道时,徐寿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套袍子是给朕的,也是给朕看的。”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那话里没有怨愤,也没有困惑,只有一个已经想明白了一切的人才会有的平静。陆凤没有接话。他只是扶着徐寿辉的手臂,微微加了几分力,让他走得更稳一些,感受着他手指上冰凉的触感。

  回到帐中,徐寿辉在榻边坐下,沉默了好一阵。帐内的炭盆已经快要熄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在冷空气里艰难地挣着最后一点暖意。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陆凤从角落里提了新的炭盆进来,蹲下身子用火石点了炭,火焰从碎木屑里跳起来,先是一小簇橘红色的光,然后慢慢舔上炭块,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他把炭盆推到徐寿辉脚边,又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小案上,正要退开,徐寿辉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小陆。”

  陆凤停下脚步,转过身。徐寿辉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碗热水冒出的白汽,看着那些白汽在半空中散成无形的细缕,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过来的:“你觉得,汉王会让朕活过这个年吗?”他的语气里没有惊恐,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淡到近乎荒凉的陈述感,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有了答案的事,只是想听另一个人说出来。

  陆凤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应道:“陛下多虑了。”

  “朕不是多虑。”徐寿辉抬起眼,看着陆凤。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陆凤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像井水一样深而安静的疲惫。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想了几十遍,只剩最后一件事还没落定。“朕只是想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跟朕说一句实话。”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帐外的风雪更让人感到寒意,像是那寒意是从他体内渗出来的。

  陆凤垂下眼帘。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他想到了自己在辎重营抄写粮草账目的那些日子,想到了被带到陈友谅面前时那双审视的目光,想到了川西的那间书房和明玉珍案头那张摊开的地图。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句:“臣不敢妄议。”

  徐寿辉没有再追问。他把那碗热水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在碗沿烫了一下他的嘴唇,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了。陆凤退出了帐外,站在雪地里。风从营地的西北角吹过来,裹着一股淡淡的烟气,是从灶房区飘来的。他站了一会儿,把双手拢进袖子里,看着远处金陵城那一道青灰色的城墙轮廓,心里在重新估算什么。那些城墙在雪后的暮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堤坝,压着营帐也压着他的念头。

  翌日,天色晴冷。

  金陵城下的积雪没有化,但也没有再下新的雪。地面被踩实了,泛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走在上面能听到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脚下踩着一层薄瓷。营地里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巡哨的士卒来来往往,粮车从后营往中营送,负责运粮的民夫推着独轮车,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营地里传得很远。有人在路边架了铁锅烧雪水,白汽升起来,像一根根细而直的柱子,在半空中被风吹散,融进灰白色的天光里。

  徐寿辉这边就空闲了。其实这边没事是常态,除非特别的场合需要皇帝装点一下,根本就用不上他。陈友谅给他新拨的十名侍从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有人识字,有人懂规矩,有人会伺候人,每一个都是陈友谅安排的眼线。他们每日按时送饭、按时换炭、按时收拾帐内,动作利索,但从不与徐寿辉多说一句话,目光也尽量不与他接触,像是在回避一件不该细看的东西。

  然而徐寿辉就是有一种奇特的能力,文化不高,话也不多,但骨子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和力,像是冬天的炭火盆,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有一层薄薄的暖意。那些侍从最初只是奉命行事,日子久了,偶尔会多留片刻,递一碗热汤时把碗放得慢一些,像是默不作声地把那份暖意递过去。他们心里觉得皇帝还不错,对他颇有些说不出口的爱戴,有时候徐寿辉随口问一句“今天风大不大”,他们都会认真答几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恭敬。可转过身想到汉王那双眼睛,那份暖意便又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畏惧,像是被人在后脖颈吹了一口冷气。

  陆凤这天难得有半日空闲,不是他当值。他坐在自己那顶小帐里,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是徐寿辉随手给他的一册诗集。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许多遍。他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句“去时雪满天山路”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翻了一页,下一句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他望着那行字,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山回路转不见君,他想起自己离开川西时,明玉珍站在城外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后一次见明玉珍了。他又想起另一个人,唐清站在科学岛码头上送他的样子,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但她没有抬手去拢,就那么站在栈桥上看着他上船,一直到船离岸了她才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望着帐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横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把书翻开,把那一句又看了一遍,才彻底合上。

  他在想一件事。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了,比他在辎重营抄账册的时间还长。每一次推演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但他始终没有让自己真正地去面对它。或者说,他一直在等一个足够充足的理由,好让自己不觉得那是一个错误。

  如果徐寿辉活着回到湖广,明玉珍就得继续奉他为君。名义上大宋还在,朝廷还在,可那个朝廷已经只剩一张皮了,内核早已被陈友谅蛀空。一个活着的、被陈友谅俘虏过的皇帝回到湖广,只会成为各方势力重新角力的焦点。明玉珍是奉他为君好,还是不奉他为君好?不奉,就是反;奉,他就得把川西和湖广的实权拱手交还到一个空壳子手里。两难。

  当然也可以如陈友谅这般架空他,那明玉珍也就成了陈友谅。那么将来明玉珍也会来这江南打一遭,既然如此眼下陈友谅要成功了不就是一样的吗?天下就一统有望,何必区分是陈友谅与明玉珍呢?再说陈友谅也是要打鞑子的。只不过,陈友谅不是自己的主公。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像用舌尖去探一颗松动的牙齿,轻轻碰一下,又收回来。陈友谅会用他,但不信他;明玉珍会用他,也信他。

  他曾经与蘧仲道深谈过一次,就他们两个人,坐在重庆城外的江边。那时他心里还悬着许多疑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诉说。他问蘧仲道:“先生游历半生,见过那么多诸侯,为何偏偏选了他?”

  蘧仲道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那些话的分量。然后他说了三句:天下是汉人的天下,此人要有能力统一天下,最后是尧舜之君。他说完看了陆凤一眼,补了一句:“他那双重瞳,你见过吧?”陆凤点了点头。蘧仲道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此刻再想起来,那三句话像三块基石,稳稳地压在心口。

  他想起在川西时明玉珍说过的那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那句话当时听着只是一句泛泛的道理,可此刻再想起来,却像一颗石头落进了井里,到现在才听见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么,如果徐寿辉死在这里呢?陈友谅弑君的罪名就坐实了。明玉珍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举旗讨逆——不是争天下,是“清君侧”,是“为旧主复仇”,天下人挑不出理来。死的皇帝比活的皇帝更有用,这是一条不好听但很实在的道理。

  他靠在帐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帐外有脚步声经过,不急不慢的,像是巡哨的士卒在换岗。他在心里把那条路又过了一遍:徐寿辉主动开口说让位——陈友谅盛怒之下动手——弑君坐实——明玉珍举旗讨逆。每一步都绕不开,每一步都是他不动声色地放了手。他睁开眼,目光又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把它放回案角,没有再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落定了,不再浮动。但他没有立刻动作,他继续沉默地等待。他在等一个让一切都顺理成章的契机。

  与此同时,通往岳州都督府的道路上,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在雪地里延伸着,像一条蜿蜒的细线把远处的城池和近处的脚步连在一起。唐清跳下车来的时候回身看了一眼那几行印迹,早上来的时候雪刚停,车辙落在新雪上格外清晰,一直延伸到东门外。她踩了踩地上的雪,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声:“到了,都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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