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官员按品级依次排开,队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连甲叶的碰撞声都被刻意克制到了最轻。
戴寿站在文官最前列,一身素白麻衣,腰间系着粗麻绳,面色沉郁,目光落在那套旧袍上。他身后是刘基、詹光、董希哲、易南一、曩秉彝等政务府属官,每个人都是素服麻衣,面色沉凝,有人微微垂着头,有人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泥地上。
武将列在另一侧,邹兴、范中、黄龙、傅友德、荆玉都在,明震和明霸也站在队列中,各自穿着素白麻衣,腰间系着麻绳,连刀柄上都缠了一圈白布,像是连刀也要为这份哀伤沉默。
所有人都站在晨风里等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
日头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出第一线光的时候,明玉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麻衣,腰间系着粗麻绳,没有戴冠,也没有佩任何饰物,袖口的针脚粗糙,是新裁的丧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上灵台,在那张摆着旧袍的香案前站定。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人群的最末端。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风声、幡声、远处湖水的拍岸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他那片刻的沉默压了下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原野上叫了一声,那声音贴着地面向四面散开,不费力地送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先帝驾崩于金陵。”他说,“是被人害死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像是风掠过一片成熟的麦田,穗头沉沉地弯了一下又直起来。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抬起头来望着他,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没有人出声。那些站在远处的百姓安静得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有人微微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明玉珍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渲染和修饰,只是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像是把一块木板放在人们面前,让每个人自己去看那上面的纹路。他说到徐寿辉如何走进中军大帐,说到陈友谅如何举起砚台,说到那套明黄龙袍如何被穿在了陈友谅身上。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可正是那种平,让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听者心上。
“先帝在位十年,不曾亏待过任何一个跟随他的人。”他最后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他死在金陵城下的大帐里,死在陈友谅的砚台下。我们今天在这里为他发丧,不只是为了尽一个臣子的本分——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陈友谅是什么人。”
他说完之后退了一步,从袖中取出那篇祭文。他没有让旁人代读,自己展开那卷麻纸,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字字清晰,像是从胸腔深处一字一字地推出来的:
“维大宋治平四年,岁次辛丑,二月丙戌朔,越四日己酉,楚王明玉珍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大宋皇帝徐公之灵曰:
呜呼!昊天不吊,降此大戾。元纲解纽,群雄竞起。惟公奋迹布衣,仗剑南楚,首举义旗,天下响应。蕲水肇基,汉阳定鼎,黄旗紫盖,实应昌期。拯生民于涂炭,复华夏之衣冠,功垂竹帛,德被黎元。
方冀中兴,共享太平,岂意奸宄窃发,毒流宫掖。逆臣友谅,狼子野心,潜怀枭獍之谋,遽行篡弑之变。天崩地坼,日月晦冥,三军摧心,万姓泣血。此非独公之不幸,实乃天下之至痛也。
玉珍本以庸才,叨承顾遇。昔侍麾下,备闻教令;今临疆场,永矢忠贞。虽寸折难报高厚,而一死庶明心迹。已绝逆使之交,誓雪戴天之仇。整旅湖广,缮甲厉兵,期复旧都,再安宗庙。
伏惟圣灵,昭鉴此诚。念创业之艰难,悯遗黎之困苦。佑我义师,早平巨憝。庶几皇天垂祐,社稷再安,则公虽死犹生,英爽长存于天地矣。
呜呼哀哉!尚飨!”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把祭文轻轻折好放回案上,然后退了一步,在香案前拜了三拜。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都做得完整,腰弯下去的时候脊背的线条笔直,直起来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套旧袍。
他拜完之后,身后官员们齐刷刷地拜了下去,没有任何指令,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着那些白色旗帜和衣袂,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像是满城都在低语。
百姓中有人跟着跪下,有人垂着头没有跪,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灵台的方向,落在那个一身素白麻衣、站在香案前的背影上。
公祭结束之后,百姓尚未完全散去,人群还零零星星地站在远处,有人还等着在香案前鞠躬,有人蹲在路边烧纸钱,青灰色的烟气沿着地面低低地贴着草根游走,被晨风吹散又聚拢。
明玉珍正沿着灵台侧边的台阶往下走,素白麻衣的袍角扫过台阶边缘的薄霜,身旁跟着刘伯温和几个亲卫。戴寿和詹光已经先一步往城里走了,政务府那边还有几份文书等着用印。
就在他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远处的人群外侧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很急,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爆裂的力道:“有刺客——”
喊话的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袄,站在外围人群的边上,他的手刚刚摸到怀里那柄短刀的刀柄,但此刻他的手指已经松开了刀柄,正往前推着身边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妇人。他的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脸涨得通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喊:“刺客!他们要杀楚国公!”
他身旁的人猛地转头瞪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暴怒。那个人的手已经从怀里抽出来了,攥着一柄短刀,刀锋在晨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刀尖刺进灰布短袄那人的肋侧,那人闷哼了一声,弯下腰去,却没有倒下,还挣扎着喊了最后一声:“他们有刀——!”
然后人群就炸开了。外围的百姓尖叫着往两边闪,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抱着孩子蹲下去,有人绊了一跤被人群踩过。混乱中三十余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刀斧翻动,有人踹倒挡路的百姓,有人拨开挤作一团的妇孺往灵台方向扑。他们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但被推倒、踩踏和冲散的百姓也拦住了他们的脚步,几个跑得太快的人被摔倒在地的人绊了一跤,后面的人又踩过去。
明玉珍在台阶上站住了。他没有退,也没有往下走,就站在台阶中段。站在他身前的两排亲卫已经在喊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转身列阵,背对着他,面向远处的来敌。火枪手半跪在第一排,枪口端平,前方百步之内,朝这片方向冲刺的有三十多人,而在他们身后更远处,几个被裹挟着的百姓还在挣扎着爬开。跑在最前面的袭击者已经离灵台不到百步了。
明霸的命令在最恰当的时机落下:“放。”
第一排火枪齐射。硝烟在晨风中猛地绽开,白蒙蒙的一团,被日光透成淡金色。跑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了一下,有人往前扑倒,有人原地停住了。第二排的袭击者被前排倒下的身体绊了一绊,冲势顿了一下,但还有十几个人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灵台方向冲。火枪手放下枪,往后退了半步,冷兵器的士卒立刻补了上来,盾牌架稳,长矛放平,像一道铁色墙壁稳稳地立在了灵台前沿。那几个冲得最快的袭击者撞上了盾阵,短刀砍在盾面上发出钝响,然后就被长矛刺穿了。
远处,那三十余人中的大部分已经在第一轮齐射和随后近身兵卒的绞杀中被压制住了。有人倒在泥地里不再动弹,有人扔了武器蹲下去,有人尝试转身逃跑却被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士卒堵住了去路。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硝烟和血腥气卷在一起,低低地贴着地面散开。
明玉珍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目光扫过远处的地面。他看了一眼那些倒在泥地里的百姓,有人在哭喊,有人捂着腿坐在地上,有人正抱着一个头部受伤的孩子拼命喊她的名字。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对明霸说:“先救伤者。轻重分开。把百姓和歹徒也分开。”明霸应了一声,招呼还没受伤的士卒把倒在地上的百姓抬到灵台侧边的空地上。
明玉珍走下台阶,走到一个被刀划伤了胳膊的妇人面前,蹲下来。妇人起初还往后缩了一下,像是怕他,但看到他没有穿甲、没有佩刀、只有一身素白的麻衣,才慢慢停住了退缩。
明玉珍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托住她受伤的胳膊,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把她的手轻轻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说了一句:“等郎中。不会有事的。”他示意明霸等人妥善处置,伤亡百姓补偿一份钱粮。
然后他站起来,翻身上马,便朝东门卫城行去。刘基以及一队亲卫紧随其后。
第520章 向武昌进军
明玉珍骑马到灵台和卫城之间那一段路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那些袭击者已经全部被按住了,有人跪在地上被押着,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明霸正在逐个查验倒在地上的人是死是活。明玉珍收回目光,继续往东门内的卫城走去。
明玉珍丝毫没受行刺的影响,直接去了政务府,在戴寿的值房里坐下,把那道已经写好的檄文又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把其中一句“讨逆”改成了“讨贼”,又加了一句“凡我宋臣,与友谅不共戴天”,才搁下笔,然后叫来了詹光。
詹光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半旧的深色棉袍,丧服解了,但腰间还系着那条麻绳,大约是还没来得及解。他在案前站定,等着明玉珍开口。
“你亲自跑一趟汉阳城外的大营,把这道檄文带给党仲达。”明玉珍把那卷纸推过去,“告诉他,我已在岳州为徐寿辉发丧,从今日起与陈友谅势不两立。他若愿意携手,我的信使随时听他差遣。他若不愿意……”他停了一下,“那就让他自己做决定。”
詹光接过来,没有立刻收起来,先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句“凡我宋臣,与友谅不共戴天”上停了一瞬,然后折好收进袖中。他抬眼看了明玉珍一下,像是在等一个离别的嘱咐,但明玉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他便转身出门等待戴寿派人誊抄一份用印后给他。他走得很快,靴子踏在廊下的青砖上,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明玉珍在政务府待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回都督府。他让人把湖广的地图铺在案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张文炳和戴寿都叫了过来。
“醴陵和衡州都需要备上粮食和军械。”他将自己的深思熟虑简洁说出,“你跟张文炳会同办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两处地方是预防要应对欧普祥和廖发祥两处可能的威胁。
戴寿问道:“具体备多少?请主公示下。”
明玉珍想了想:“暂时也说不好,先各备三万人一年之用。袁州那边,欧普祥如果听从号令,那粮草就不必压在那边。他若不听……”他停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但戴寿已经明白了那后半句的意思。
“臣就去办。”戴寿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隔壁的值房去拟调拨文书去了。他的动作利索,像是这些准备工作在他心里已经转过好几遍了,只等一个指令就能落地。
午时前后,浏阳的电报先到了。政务府负责电报的官员拿着译好的电文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主公,浏阳二位老帅来电。”明玉珍接过来看了一遍,电文很短,只有两行字,意思是谨遵楚王号令行事,二人即日启程来东门亲自致祭。他把电文放在案上,没有多说什么,只对戴寿说:“拟个回电,就说知道了,备好住处。”
戴寿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二位老帅肯亲自来,这是替主公在浏阳那一片定风向。”明玉珍没有接话,但点了一下头。
没多久,张文炳的回电也到了。他那边比浏阳更快,只有一行字:“臣亲自去袁州。”明玉珍看完之后搁下了,心里有了数,知道不论结果如何都算是本方势力尽力了。
审讯在抓捕后半个时辰内结束,那时明玉珍还在卫城没走。明霸便卫城向义父汇报。
几个活口被分开问话,相互印证之后,王四的供词最先被送到了明玉珍跟前。王四就是那个喊“有刺客”的人。他被捅了一刀,但刀尖偏了,入肉两寸,没有伤到要害。他在东门外的临时医棚里被简单包扎之后,就被明霸的人提进了地牢。他跪在明霸面前,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是岳州本地人,原先在城西开一间杂货铺,规模不大,养活一家人刚好够。去年秋收之后,户帖清查,他的铺子因为产权归属不清被政务府收回了。他找了几个熟人托关系,也没能要回来。大德布庄的人就是那时找上他的,说武昌那边有人愿意帮他“讨个公道”,只要他帮忙留意岳州城内的动静,必要时配合行动。他当时满心愤懑,没有多想便应了下来,对方给了三十两银子安家费。他不知道大德布庄是陈友才的产业,不知道陈友谅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是刺杀明玉珍的行动。
他只知道今天要配合行动,在人群里等信号一起冲。直到他在灵台前听到了那篇祭文,听到了明玉珍说陈友谅如何举起砚台、如何穿上龙袍。他原本攥着刀柄的手在那个瞬间松开了。他说他想了好一阵子,觉得元帅府收了他的铺子是他自己没理清产权,但这和陈友谅弑君不是一回事。
“然后我看到他们动了。”他说,“我……觉得应该说一声。”
明霸坐在他对面,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话逐字记在纸上。王四说完了之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明霸搁下笔,抬头问他:“大德布庄的人是怎么找上你的?”王四想了想,说是一个在周富布庄做过伙计的人牵的线,那人当时已经在岳州和武昌之间跑了好几趟了,认识不少人,专门替大德布庄找那些“对元帅府有怨气”的人。王四当时只觉得是有人替他撑腰,现在才知道那是替陈友才做事。
明玉珍看完供词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大德布庄、周富布庄、西巷工坊、刘老板的杂货铺,如今都连起来了,每一条线都指向陈友才,指向武昌。他搁下纸页,对明霸说了一句:“那个王四,等伤好了,让他指认下那个所谓的周富布庄的伙计。还有,帮他核实下他家房产的情况。”明霸应了一声,带着供词退了出去。
此后两日平静地过去了。各处的檄文都在路上,岳州城内的治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东门外的灵台前香火不断,每天都有百姓自发前来祭拜。有人带着一壶酒、一叠纸钱,有人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一会儿就走。明玉珍没有再出现在灵台前,但府中的人都知道他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来,在书房里对着那幅舆图站很久。
却说到了二月初八这一大早,晨光熹微。
岳州都督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明玉珍正对着墙上的舆图出神,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通报,詹光回来了。
话音未落,詹光已跨进门来。他一身风尘,袍角沾着泥点,脸颊被江风吹得发红,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先叉手行了一礼,喘息未定便开口道:“主公,臣回来了。”
明玉珍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穿的不是出城时那身半旧棉袍,换了一件更深色、更厚实的短褐,大约是路上遇到骤雨淋湿了才换的。明玉珍没有多问,抬手指了指侧席:“坐下说话。先喘口气。”
詹光也不推辞,在侧席坐下,先灌了半盏凉茶,才把茶盏放下,开始禀报此行经过。他说话极有条理,从过江遇到党仲达哨船说起,到被引至中军大帐、亲眼看见党仲达处置陈友谅使者,一字不漏地讲了一遍。
“……那使者跪在帐中,手里捧着封公的圣旨,脸色煞白。党仲达坐在主位上看了两道,忽然笑了一声——主公,那笑声臣至今还记得,又冷又短,像是刀子刮过铁皮。他站起来,解了腰间的刀,只说了一句'陈友谅弑了主,自己当了皇帝,又来封我为公?他以为他封出来的公,我稀罕?'然后手起刀落,那使者连一声都没喊出来便倒了下去。”詹光说到手起刀落时,自己也不由地顿了顿,像是又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个画面。
明玉珍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詹光继续道:“臣当时在帐中,亲眼看着那卷圣旨落在血泊里,明黄的锦帛被血染红了。党仲达在衣摆上擦了擦刀,转头问臣:'你现在是明玉珍的人?'臣答了声是。他便让人看座,又接过主公的檄文细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可以'?”明玉珍微微挑了挑眉。
“就是这两个字。”詹光重重点头,“旁的什么都没有了。臣便向他转述主公的意思:两家携手讨贼,武昌归主公,汉阳归他。他听完没有犹豫,当场就应了,还说想从咱们这边买一批粮草军械,价钱好商量。”
明玉珍听完,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半温的茶汤上,沉吟了片刻。他忽然问了一句:“党仲达斩使之时,那使者可曾求饶?”
詹光一愣,仔细回想片刻,摇头道:“不曾。那使者从始至终只说了几句'汉王委派'之类的话,后来便伏在地上发抖,一个字都没再辩。党仲达起身拔刀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明玉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目光转向一直静坐一旁的刘伯温:“伯温,你怎么看?“
刘伯温从詹光进门起就一直坐在侧席没说话,此刻见主公问到,才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站定。他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看襄阳的位置,又看了看汉阳、武昌、江陵三地的相对方位,然后才开口:“党仲达此人,向来只认利弊,不认人情。他这一刀斩得干脆,说明他已经算清楚了——陈友谅封他为公,给的不过是个虚名,随时可以收回;而主公与他立约,给的是实打实的地盘。襄阳在他手里,武昌归主公,两家以长江为界,各取所需,这笔账他算得很明白。”
“可他斩了陈友谅的使者。”明玉珍道,“就是把退路彻底堵死了。他难道就不怕陈友谅腾出手来先收拾他?”
“怕。”刘伯温转过身来,神色笃定,“但他更怕陈友谅腾出手来之后,先收拾主公。主公攻武昌,他便有了喘息之机;主公若是被陈友谅压住了,下一个就是他。所以他宁可把路堵死,也要让主公这一仗打起来。他这是在逼自己,也是在逼主公。”
明玉珍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先生说得透彻。”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长江从岳州一路向东划过,停在武昌的位置上,“既然党仲达已经把路铺到这儿了,那咱们就不能辜负他这片心意。”
他转向詹光:“你先下去歇息。这一趟跑得辛苦,明日去名从政那里领一份赏钱。对了,那个跟着你回来的党仲达的使者,安排住在驿馆里,明日让戴寿去见。”
詹光连忙起身,叉手行礼:“臣谢主公。”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加了一句:“主公,党仲达身边有个幕僚,在臣告辞时私下说了一句——'元帅说了,武昌之事,他只管北面。'臣觉得这话有些余味。”
明玉珍微微颔首,心道党仲达的势力在这乱世里也在生长。在他思虑之间,詹光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烛火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明玉珍站在舆图前没有动,目光一直落在武昌城那三个字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刘伯温:“伯温,你说这一仗怎么打?”
刘伯温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好的纸展开,平铺在案面上。那是一幅手绘的行军路线图,墨迹犹新,显然是这几日就着手准备的。他指着图上的三条线,条理分明地讲来:“臣这几日反复思量,武昌城高墙厚,若只从一面攻打,城中守军可以集中兵力防守,得不偿失。须得分兵三路,互为犄角,让陈友才顾此失彼。”
明玉珍俯下身,目光随着他手指的移动逐条看去。
“第一路,走沿江官道。“刘伯温指着最南边那条线,“嘉鱼县城扼在咽喉上,守军不过千余,城池也不坚固,主公自领两万一千人马走此路,拿下嘉鱼之后沿江东进,直抵武昌城西。这一路最近,但嘉鱼必须拿下,否则水运粮道不通。”他这话已经点名本次东征的关键之一便在这条沿江水路上。
“第二路,走临湘、蒲圻、咸宁这条大路。”刘伯温的指尖移到中间那条线上,“范中将军领两万五千人马走此路。这条路要过三座县城,但都是小城,守备薄弱。范将军久经战阵,十日之内必能打通。届时他从南面逼向武昌,与主公形成夹击之势。”这条远离长江的旱路则是此次作战的粮道底线,即便水路有阻碍也不至于马上崩盘。
“第三路,走水路。”刘伯温的指尖落在最北边那条长江航线上,“明万胜将军率水师一万,从洞庭湖口沿江东进,直扑武昌西湖。这一路最快,不受陆路城池阻碍,五日内可到武昌城下。万胜将军的船队到了之后,立刻在西湖西岸扎营立寨,水陆并进,让武昌城三面受敌。陈友才不过是个草包,见他三面被围,城内又无援军,必定军心涣散。“
明玉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直起身,背着手在舆图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头问刘伯温:“三路并进,粮草怎么接续?五万人马,士卒日费口粮一千石;范中部有三千骑兵,日需豆料一百五十石;傅友德、明震部有骡马一万,日需豆料五百石。若是前线打得胶着,后方粮草接不上,便是大患。”
刘伯温显然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臣已与戴大人议过。岳州、常德、灃州三地官仓存粮合计超过百万石,足够支应。此外,臣建议征发附近数县的社兵三万,暂驻范中将军留下的营地。待嘉鱼、咸宁一线打通之后,由社兵分段驻守各县城池,维护粮道。每五十里设一转运站,由社兵护卫粮车往来。只要县城在手,粮道便不会断。同时,所有将士均携带五日口粮。”
“社兵是谁在统带?”
“臣已与邹大人商议过,拟请明耀将军暂领此任。他常年负责驿路系统,对沿途州县最为熟悉,由他调度社兵驻守各县、维护粮道,最是稳妥。”
明玉珍点了点头,知道明耀尚未离开岳州,又追问了一句:“那沿途百姓呢?大军过境,难免惊扰。若激起民变,反而误事。”
“臣亦虑及于此。”刘伯温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臣拟了一道安民告示,大军过境之地,秋毫无犯,凡强取百姓一针一线者,斩。沿途县城若主动开城,守军可保留兵甲,百姓赋税减免一年。臣以为,这一软一硬,足以安定沿途民心。”
明玉珍接过安民告示看了一遍,搁在案上,终于拍板:“就按伯温拟的办,再补充一点,可以多带银钱就地征集部分。明日一早,东门校场点兵誓师。你即刻把三路行军的详细方略写成条陈,中午前交给我。下午我们再拉着诸位将军们议一议。确保明日能出兵。有道是兵贵神速。”
刘伯温拱手应道:“臣这就去办。一个时辰内送到主公案前。主公现在就可以通知诸位将军来都督府议事。”他收好舆图和文书,躬身退了出去。门扇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书房里只剩下明玉珍一人。
明玉珍心道确实该如此,当即派人出去请明万胜、邹兴、范中、傅友德、明震、荆玉、明耀等一众战将。他心道虽然看起来明日出兵仓促,但是真正的准备工作其实早就做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最后一刻。
二月初九,四更刚过,天还没有亮透,东门外校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火把在晨风中跳动,将校场照得如同白昼。两万一千士卒列成方阵,甲胄在火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枪尖连成一片,像一片发光的麦田。旌旗在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明玉珍穿了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玄色披风,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从辕门内缓缓行出。身后跟着刘伯温、傅友德、明震、荆玉、明耀等一众将领。
他勒马停在校场正中,目光从队列前扫过。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拔刀出鞘,刀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芒,高高举起。校场上的士卒们见他拔刀,便齐刷刷地挺直了脊背,没有人说话,但那股无声的肃杀之气比任何呐喊都更加迫人。
明玉珍举刀片刻,收刀回鞘。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排士卒的耳中:“众将士听令!陈友谅弑君篡位,天理不容。今日我明玉珍奉大行皇帝遗命,率尔等东征讨贼。此去武昌,不破不还!”
“不破不还——”将领们齐声高喊,然后士卒们也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声,声浪在校场上回荡了数次,才渐渐平息。
明玉珍抬手示意安静,开始分派。他目光先落在左侧的傅友德身上:“傅友德!”
“末将在!”傅友德催马出列,拱手应声。他今日穿了一身铜铁混甲的锁子甲,护心镜擦得锃亮,腰间挎着一柄厚背大刀,格外引人注目。
“你领前锋一哨人马,沿江官道先行开路,遇敌则战,遇城则围,遇民则抚。四日之内,务必抵达嘉鱼城下!”
“末将得令!”傅友德声音洪亮,“若有延误,甘当军法!”他说完拨转马头,高声点齐了前锋营的两哨将校,带人列队向东门去了。
明玉珍又转向第二人:“明震!”
“末将在!”明震催马上前,是一个年青的将军,目光沉稳,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
“你领火器营紧随傅友德之后,务必在五日内拿下嘉鱼。”
“末将得令!”说罢也整训士卒预备出发。
明玉珍再转向第三人:“荆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