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德早就料到了这一着。他在嘉鱼城西设伏之前,便派了明震的一队轻骑绕到城东的官道岔口,专等城中信使出城。这一路轻骑日夜轮换,已经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信使被押回傅友德面前时,浑身的土,脸上蹭破了一块皮,嘴唇发白,却咬着牙一句话都不肯说。
傅友德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审他,只让人把他带下去关起来。他转身望向嘉鱼城的方向,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那座小城,城头的火光稀疏,像几粒即将燃尽的炭。
酉时三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嘉鱼城北门外江面上的鼓噪声还未停歇,那船影仍在江面上缓缓移动,火把的光芒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片流动的暗金。西边天际最后一丝暗红色的余晖也被夜色吞没了,长江的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低沉而持续,像是大地在缓缓呼吸。江面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子挂在头顶,光线微弱得几乎照不清脚下的路。
傅友德没有扎营。他下令士卒原地坐下休息,不许生火、不许喧哗,只准吃干粮喝水。四哨人马在官道两侧的枯草丛中坐成一片,像一片沉默的石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偶尔一两声马匹打响鼻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突兀。那些骡马也像是感知到了战前的肃杀之气,安静地垂着头,连蹄子都不怎么刨地了。
约莫戌时初刻,傅友德站起身来。他穿了一身步人甲,铁片层层叠叠地编缀在一起,从肩头一直护到膝弯,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这套甲足有五十余斤重,但他穿在身上动作仍然利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份重量。他走到那三十个精锐士卒面前。那些人也都换上了步人甲,各自检查着手里的短刀和绳索,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像是两粒烧红的炭。
傅友德没有长篇大论,只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跟紧我。墙根下别停,一口气翻上去。上了城头不要恋战,先把城门打开。”
说完这句,他转身朝嘉鱼城西面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三十人无声地跟了上来,靴子踩在枯草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夜鸟。傅友德走在最前面,弓着腰,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轻。他身后是明震派来的两百士卒,拖着几条简易的绳索和两架临时拼凑的短梯以及一百多沙袋,跟在百步之外,等着傅友德等人摸近后再上前协助。
江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寒意,吹得傅友德甲胄上的铁片发出细碎的轻响。他在城西那段城墙外约两百步处伏下身来,借着岸边的芦苇丛做掩护,仔细观察了一阵。城头的火把稀疏,只在城楼处插了两根,其余的垛口之间只靠着星光勉强照亮轮廓。守军的身影偶尔在城头晃动一下又消失了,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换岗。
傅友德看准了那段垛口有缺口的城墙——缺口处堆着几袋沙土,在夜色中比城墙本体略矮一截。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咬在嘴里,趴低身形,开始向前爬行。身后那三十人也跟着爬了下来,步人甲的沉重在这一刻反而成了优势——他们不需要跑得快,只需要爬得稳。甲片压在干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被风声和江水的拍岸声盖了过去,几乎听不见。
两百步的距离,他们爬了将近两刻钟。傅友德的手指扣住墙根下第一块砖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城头上的动静。上面有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像是守卒在来回走动。他等那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站起身来,贴着城墙站定。
他身后第一个精锐也跟了上来。那人叫王虎,川西老兵,跟着傅友德翻过雪山、爬过悬崖,是这队人里手脚最利索的一个。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来先登。傅友德点了点头,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王虎把短刀别回腰间,双手扣住城墙砖缝,脚踩在下一块砖的棱角上,开始往上攀。步人甲的重量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铁片偶尔磕在砖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很快就被江风卷走了。他爬了约莫一丈高,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继续往上。
城头上传来几声低语,像是两个守卒在说话,隔着一道垛口听不真切。王虎没有停,手脚并用地又爬了两步,在离垛口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下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贴在城墙上。
城头上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又响了一阵,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王虎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猛地发力,双手扣住垛口边缘,猛地一撑,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大鸟翻上了城头,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在落地的瞬间单膝跪地缓冲了一下。
他在垛口后面蹲了约莫两息,确认附近没有守军,才从腰间取下绳索,一头系在垛口的石柱上,另一头垂了下去。傅友德在墙根下看到了那条垂下来的绳索,一把拽住,三下两下攀了上去。他翻上城头时,王虎正蹲在垛口后面,用短刀比划了一下,左边两个守卒,正在打瞌睡。
傅友德点了点头,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他去左边,王虎去右边。两人贴着墙根无声地摸了过去。那两个守卒一个靠着垛口打盹,一个抱着长矛靠在墙角,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了。傅友德走到打盹那个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刀在他颈侧劈了一下,那人便软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王虎那边也解决了,用的是同样的手法。
城西这段城墙上的守卒不多,不到十个人,分散在百余步长的城段上。傅友德带着后续翻上来的精锐,一个接一个地无声放倒。有人被捂住嘴后还挣扎了一下,脚在砖面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就被压住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西段城墙已经全部控制住了。
傅友德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口,看了一眼下方黑沉沉的城郭。城内街道上连一盏灯都没有,整个嘉鱼城像是睡着了一样,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他回头低声道:“放绳梯,让后续的人上来。明震的人到了之后,直奔城门。”
绳梯一条接一条地从城头垂下去,伏在城外芦苇丛中的明震见状,立即让麾下士卒冲过去对上土质台阶,然后无声地爬起来,沿着绳索攀上城墙。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演练,没有人喊话,没有火把,只有绳索摩擦砖面的细碎声响和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
明震也攀上了城墙,在傅友德身边蹲下:“傅兄,城门那边情况如何?”
“方才让人去看过了,”傅友德低声答道,“城门内侧有四五个守卒,两个坐着,三个站着,都没有披甲。城门闩是铁的,从内侧上了两道闩。要开城门,得先进去解决了那几个人。”
明震点头:“末将带人去。”
“不必。”傅友德按住他的肩膀,“我带人下去。你在城墙上接应,万一东面或南面有守军闻声赶来,你用弓弩压住他们。”
明震没有争辩,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弓弩手了。傅友德带了十个人,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无声地摸了下去。台阶是青石砌的,被脚步磨得光滑,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滞涩感。他走在最前面,短刀反握在手中,每一步都落得极轻。
城门洞内果然有五个守卒。两个靠着门板坐着打瞌睡,三个站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傅友德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猛地从阴影里冲出去,短刀一翻,最边上那个守卒还没看清来人便已经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守卒惊觉转身,刚要喊叫,王虎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一手捂住其中一人的嘴,另一手在他颈侧劈了一下。第三人则被两个精锐同时按住了手脚,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没了动静。
那两个坐着的还在打瞌睡,直到傅友德走到他们面前才猛地惊醒过来。一人瞪大了眼睛刚要张嘴,傅友德的刀柄已经照着他额角砸了下去,他闷哼一声歪倒在地。另一人反应快一些,就地一滚想要去够墙角的长矛,被王虎一脚踩住手腕,短刀抵在咽喉处。那人便不敢再动了,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城门闩。”傅友德低声道。
两个精锐快步上前,合力将两道铁闩从槽口里抬起来。铁闩沉重,抬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城门洞中格外清晰。傅友德眉头微皱,这声响太大了,怕是已经传到了城头。但他没有停,咬着牙示意继续。
铁闩终于从槽口里脱了出来,落在门背后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紧接着,城门的门轴开始转动,发出一阵尖利而拖长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猛然唤醒,不得不缓缓睁开了眼。
城门洞开了。
夜色中,城门外那一片沉默的人影已经开始移动。明震在城头上挥了挥手——没有火把,没有旗帜,但那手势在夜色中仍然清晰可见。城外潜伏的士卒无声地站起来,端平长矛,弓着腰朝城门方向涌去。靴子踩在干枯的河滩上,发出密集而低沉的沙沙声。
第一批冲进城的士卒没有停留,他们沿着主街快速推进,分作两股。一股往县衙方向去,一股往东门方向去,目的是控制全城的要点。城内仍然安静得反常,只有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在街巷之间回荡,连狗都没叫。傅友德扶着城门内侧的门板喘了一口气,转头问王虎:“有没有惊动城头?”
王虎摇头道:“城西那段都控制住了,东面和南面的守军大概还没反应过来。”
“那便好。”傅友德直起身来,把短刀收回鞘中,“让明震的人加快速度,先把县衙拿了。等天亮了,咱们就宣布嘉鱼易主。”
约莫半个时辰后,县衙被攻破了。守将刘璋还在后院辗转难眠,忽然听到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坐起身来,手刚摸到枕边的刀,房门便被一脚踹开。几个明军士卒冲了进来,火把照亮了他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他被从床上拖下来的时候连靴子都穿反了,膝盖一软便跪在了青砖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饶命”两个字。
傅友德走进县衙大堂,在正位上坐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城中有多少守军?”
刘璋哆嗦着答道:“一、一千出头……还有三百是民壮……”
“武昌那边知道我们来了吗?”
“不、不知道……末将还没来得及派人报信……”刘璋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更白了几分,“末将……末将派了一个信使从东门出去,大约半个时辰前……”
傅友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那信使早已被明震的轻骑截住了。他没有告诉刘璋这件事,只淡淡吩咐道:“带下去吧。好好看管,不许虐待。”
刘璋被人架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几乎是拖出去的。傅友德坐在县衙大堂上,看着堂前那两盏被重新点亮的灯笼,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他吩咐明震派人接管粮仓、军械库和四门,又让王虎带人清点降卒的数目。
做完这些之后,他走到县衙前院的台阶上坐下来,解下头盔放在膝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和露水的凉意,吹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王虎蹲在他旁边,用袖子擦了擦刀上的灰,低声笑道:“将军,这一仗打得真痛快。比川西那年还利索。”
傅友德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东边天际的方向。那里仍然黑沉沉的,但他知道,再过一两个时辰,天色就会亮起来。到时候,楚王的旗帜便会在这座城头升起,而后续的中军主力也会沿着官道源源不断地赶来。他转头又往北门外江面上望了一眼,明万胜的船队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趁着夜色东进武昌西湖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铁甲,甲片上沾着城墙上蹭下来的灰土和砖屑,还有几点干涸的暗色。他伸手掸了掸,低声说了一句:“把城头清干净,明日一早换旗。”
当夜,嘉鱼城四门紧闭,城头值守的士卒全部换上了明军的人。降卒被集中看押在县衙后院的空地上,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试图逃跑。他们大多还处于懵懂之中,不知道这支军队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就进了城的。城内百姓也始终没有开门,隔着门缝听着街面上整齐的脚步声来来往往了一整夜,没有人敢探头看一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傅友德站上城头,望着东边天际线那一道正在漫开的金色晨光。晨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把城头那面刚换上的“明”字大旗吹得舒展开来,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明”字在朝晖中格外醒目,隔着几里地都能看清。
他转头对身边的明震道:“给主公发信吧。就说嘉鱼已下,明元帅已先行东进,十船粮草留给了中军。前锋正在休整,等候中军到来。”
明震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信使了。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傅友德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这人打仗确有一套,只是太过拼命了。他看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又转身去了。
嘉鱼城头换了旗帜的消息,很快便随着信使的马蹄沿着官道向西传去。而在那匹快马身后约两日路程之外,明玉珍的中军主力正沿着长江南岸的官道稳步东进。队伍拖出去数里之长,旌旗蔽日,马蹄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持续的低沉闷响,像大地在缓慢地吞吐着什么。
第523章 水师第一将
话说二月十三半夜,嘉鱼城破。傅友德在城头刚刚站定,明万胜的水师主力便已起锚。旗舰上令旗挥动,五十余艘战船依次解开缆绳,趁着夜色沿着长江一路东进。船队悄无声息地滑入主航道,桨叶入水轻缓,船身缓缓加速,很快便融入了江面沉沉的黑幕中,只有船尾的水痕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明万胜站在旗舰船头,甲胄齐整,腰间佩着一柄厚背短刃,正是明玉珍在重庆时亲手赐给他的。夜风从北岸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吹得他披风向后翻卷。他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江面,心里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临行前,明玉珍特意叮嘱过他一句:“万胜,你此去武昌,须得留意沔阳。党仲达那边虽然已经答应联手,但张定边此人不可小觑。你路过沔阳时,派人去北岸看一眼,确认城池还在党仲达手中,方能放心东进。咱们不能坐等他的消息——万一出了变故,你便是孤军深入。”
明万胜当时答道:“大哥放心,小弟记住了。”此刻他在船头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转身对副将道:“传令,派一艘快船去沔阳北岸打探消息。不要靠岸太近,远远看一眼城头旗号便回。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务必追上来。”
副将应声去了。不多时,一艘轻快的哨船脱离主队,朝着长江北岸的方向斜斜驶去,船身轻巧,桨声极轻,像一片贴着水面滑行的落叶。明万胜看着那艘哨船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了船舱。他在案前坐下,摊开一幅武昌周边的水舆图,就着烛火仔细看了片刻。图上用墨线勾出了武昌城、西湖、汉阳、沔阳等地的位置,明万胜用指腹在西湖的位置上按了按,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一夜无话。
二月十四清晨,那艘哨船已经追了上来,靠上旗舰船舷,船上的校尉跳上甲板,快步走进船舱,叉手禀报:“禀元帅,沔阳城头插的是‘党’字旗,城门正常开启,百姓往来如常,并无异样。”
明万胜听了,微微颔首,又问了一句:“可看到张定边的旗号?”
校尉摇头道:“没有。末将绕着北岸远远看了两圈,江面上也没有水师活动的痕迹。”
明万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即下令:“传令各船,加速前行,不必再等后队。明日之前,务必赶到武昌西湖!”
令旗挥动,船队加速。桨手们轮流划水,船速明显快了一截。五十余艘战船沿着长江南岸一路东进,帆影在晨光中连绵成线,劈波斩浪,气势雄壮。沿途经过几处江湾,偶尔有渔舟慌忙避让,船上的渔民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水师,纷纷把船靠到岸边,不敢挡道。
二月十五日午时前后,明万胜的船队终于抵达武昌西面的水域。
武昌西湖是长江在武昌城外形成的一处宽阔水面,水深足够大型战船停泊。北岸是汉阳城,隔水相望,隐约能看到汉阳城楼的轮廓;南岸则是大片芦苇荡和滩涂,地势平坦,正适合扎营。
平日这里就是商贾的聚集之地,特别是这些年湖广颇为安定,湖广和武昌之间的商路兴旺,武昌城外的湖边都聚集了不少百姓。但此刻那些店铺早已关门闭户,百姓逃散一空,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舍和飘在江风中的几缕炊烟。
明万胜站在旗舰船头,举起望远镜朝着武昌城的方向望去。武昌城西城门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头的旗帜稀稀落落,只有零星的几面在风中翻卷。守军数量不多,队列也松松散散,显然陈友才把主力都收缩在了城内,西面城防薄弱。
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吩咐副将:“传令各船依次进湖,先登岸的弟兄就地扎营,立起鹿角,挖好壕沟。水寨的船不要全部靠岸,留一半在江面上警戒。”
然而,船只刚刚进入西湖水域,明万胜的目光忽然凝住了。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前方湖面上,赫然列着一片黑压压的船阵!上百艘战船排成数层横阵,帆樯如林,甲板上的士卒甲胄齐整,刀枪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旗舰中央竖着一面大旗,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张”字在风中舒展开来,气势逼人。
是张定边!他的水师主力居然已经出现在这里!
而更让明万胜心头一紧的是,张定边的船阵中央,半包围着另一支船队——那船队规模小得多,约莫二十余艘,船身吃水浅,形制正是明军前锋水师的制式。那是作为前锋的吴友仁部!
早两日抵达的前锋水师,此刻正被张定边团团围在湖岸边的一处酒楼改造的水寨中,像一头被困在狼群中的孤鹿。吴友仁的船队阵型已经散乱,几艘战船的甲板上冒着黑烟,显然已经遭受过攻击,士卒们缩在船舷后面,靠着残余的铜炮勉力支撑。
明万胜心中一凛,但面上没有露半分惊慌。他猛地转身,对副将道:“鸣鼓!传令各船列阵冲击!吴友仁被围了,咱们不能看着他被吃掉!”
副将应声传令,战鼓声骤然炸响。沉闷的鼓点从旗舰上传出,贴着水面滚向四方,一艘艘战船迅速调整阵型,从单列纵队展开为横阵,船头齐齐朝向张定边船阵的侧翼。
明万胜一边看着前方的阵势,一边飞快地估量着敌我力量对比。张定边那边少说也有两三万兵力、上百艘战船,而自己手下只有五千人马、五十余艘船。就算是汇合了吴友仁的前锋,也不过八千余人,在兵力上仍然处于明显劣势。若是正面硬拼,多半讨不到便宜。但若不冲,吴友仁的前锋便会被张定边一口吞掉,整个水师的先锋力量便折损殆尽。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他转头对副将道:“传令!把后面那十艘装油料的船调到前队来!每船上浇桐油,点着了火,对着张定边的外围船只冲过去!”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去传令。
不多时,十艘小火船被推到了阵前,士卒们把桐油泼在船板和船帆上,又堆了几捆干柴,用火石点燃。火势很快漫开来,橘红色的火舌舔着船帆,浓烟滚滚升起,火光照在明军士卒的脸上,映出一片激动的红光。
“放!”明万胜拔刀向前一指。十艘火船齐刷刷地脱开缆绳,顺风朝张定边船阵的外围冲了过去。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船身被火焰吞没,像十条怒吼的火龙,劈开水面直扑陈军水师的外围战船。
张定边的士卒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法,一时惊慌失措。外围几艘战船避让不及,被火船撞上,火势立刻蔓延开来,烧得船帆和绳索劈啪作响,陈军士卒纷纷跳入冰冷的湖水中,拼命朝旁边的船游去。
张定边站在旗舰上,看着那十条火龙冲进自己的阵脚,眉头紧锁,冷声道:“火攻?倒是有几分急智。”他命令外围船只避让,让出一条通道来。
明万胜抓住这个瞬间的空隙,旗舰率先冲入缺口,身后五十余艘战船紧随其后,桨橹翻飞,船身劈开水面,朝着被围困的吴友仁前锋疾驰而去。张定边想要合拢缺口已经来不及了——明万胜的船队像一把锋利的楔子,硬生生从陈军船阵的侧翼凿了进去。
吴友仁正在自己的旗舰上苦苦支撑,甲板上躺着七八个伤员,火炮已经打空了最后一轮弹药,正用长矛和短刀准备肉搏。忽然间,他看到远处张定边的船阵侧翼炸开一团团火光,紧接着一面“明”字大旗从烟火中冲了出来,船头劈开的水花在火光中白得像雪。他猛地站起身来,嘶声高喊:“是援军!明元帅到了!弟兄们,撑住了!”
明万胜的旗舰第一个撞进包围圈,船头的包铁撞角将一艘陈军小舢板拦腰截断,木料碎裂的声响在水面上格外刺耳。紧接着后续战船依次冲入,明军士卒呐喊着,弓弩齐射,将围住吴友仁的陈军小船逼退了数十丈。吴友仁的船队趁机调整阵型,与明万胜的主力汇合,两支船队背靠着背,迅速重新列阵。
明万胜让部下向吴友仁喊话:“辛苦了。还能打吗?”
吴友仁满脸烟灰,左臂缠着一块带血的布条,却咬着牙道:“能打!末将还能战!”
明万胜听到回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考虑着如何破敌。
张定边站在高处,看着明万胜和吴友仁成功会合,两支援军背靠着背重新列好了阵。他麾下的将领们纷纷请战:“太尉,下令吧!趁他们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吃掉他们!”
但张定边没有立刻开口。他默默清点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对比——明军汇合后约有八千余人、七八十艘船,虽然兵力仍然处于劣势,但也绝非能一口吞下的软柿子。而且明万胜方才那手火攻,已经让自己的外围船队产生了混乱,士卒们对火攻的畏惧尚未消散,此刻强行进攻,只会徒增伤亡。
他权衡片刻,淡淡道:“不急。他们刚刚会合,阵型未稳,但士气正盛。此时硬攻,得不偿失。”他抬手朝武昌城的方向指了指,“撤回城下,重整船阵,堵住他们进入武昌水道的去路即可。他若是敢来追,那便正中我下怀。”陈军船队缓缓掉头,列阵退向武昌城下的水域,船与船之间保持着整齐的间距,甲板上的士卒刀枪森然,没有丝毫慌乱。
明万胜站在船头,望着张定边的水师徐徐退去,心中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松。可随即他转念一想——张定边退得如此从容,多半是诱敌之计。但若是能趁着对方退却的当口咬住他尾巴,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也未尝不可。他毕竟年轻气盛,又刚刚与前锋会合,士气正旺,心里那股争胜的念头占了上风。
“传令!五艘快船随我来!”明万胜拔刀一指,“追杀!”
五艘小型快船脱离主阵,桨手全力划水,船身像离弦的箭一般朝着陈军船队的尾部追去。明万胜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陈军那面“张”字大旗。快船速度极快,转眼便追上了陈军尾部几艘行动稍慢的运粮船,明军士卒抛出钩索勾住船舷,准备跳帮接战。
然而就在此时,陈军尾部忽然有三艘战船脱离了大队,掉头迎了上来。那三艘船比明军的快船大了一号,船头包铁,船舷两侧站满了弓弩手,旗帜上仍然是那个“张”字。张定边本人就站在中间那艘船的船头,铁甲锃亮,腰间佩刀尚未出鞘,只冷冷地看着迎面冲来的明军快船。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果然来了。”他举刀向前一指。
陈军三艘战船同时发难。甲板上的弓弩手搭箭齐射,箭矢密集如雨,正面迎头罩向明军的五艘快船。明万胜的快船没有装甲,木质船舷根本挡不住箭矢,当即有七八个士卒中箭倒下,有人直接栽进湖水中,溅起一片血红的水花。紧接着那三艘战船猛地加速,船头撞角斜斜切入明军快船的侧翼,木料碎裂的声响连绵不绝——两艘快船当场被撞翻,士卒们纷纷落水,在冰冷的湖水中拼命挣扎。
明万胜所在的船也被擦了一下,船身剧烈倾斜,他一把抓住船舷才稳住身形。他抬头望去,只见张定边站在不远处的那艘战船上,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两人隔着数十丈水面,目光短促地碰了一下。张定边没有下令继续追击,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些落水的明军士卒挣扎扑腾,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他缓缓收回目光,拨转船头,带着那三艘战船从容返回了主阵。
明万胜站在摇晃的船头,面色铁青。他攥着刀柄的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看着张定边那三艘船的身影渐渐远去,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恼自己轻敌冒进,又不得不承认张定边的水战本事确实远在自己之上。他只带了五条快船、两百余人,而张定边只用了三条船便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差距不是靠士气能弥补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湖水中挣扎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收兵。把落水的弟兄捞起来。”副将连忙指挥其余快船救人,那些落水的士卒被一个个拉上船舷,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好在大部分都还活着,只是伤了不少。
明万胜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抬进船舱裹上干布,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一夜,士卒们在加固水寨,并设置安装,而明万胜在岸边的水寨中坐了大半夜。炭火燃了又添,添了又燃,他面前的案上摊着水舆图,目光落在西湖和武昌水道之间的那片水域上。
他仔细复盘白天的两场交锋:第一次冲阵是成功的,因为出其不意,用了火攻,张定边没有防备,所以让他破了围,救出了吴友仁的前锋。第二次追杀却是败的,因为张定边早有准备,以逸待劳,用三艘船便把五艘快船打得七零八落。他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句“以逸待劳”——张定边的水战素养,确实胜他一筹。
翌日,二月十六。
天色刚一放亮,明万胜便命人备船。
吴友仁劝他:“元帅,昨日已经吃了亏,今日不如先稳一稳——”
明万胜摇头道:“不稳。士气若是歇了一日,便散了。今日趁热打铁,再试他一回。”他下令全军整队出水寨,主动向张定边的水师邀战。
张定边也不避战。他见明万胜又来了,便也列阵出水寨,两军在西湖开阔水域上摆开阵势。
这一战比昨日更加激烈,双方战船交错冲撞,弓弩和火铳对射,喊杀声震天动地。明军士卒确实卖力,前赴后继地往上冲,几次险些突入张定边的中军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