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边的面色沉了几分。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明玉珍的水师有两万人,岳州城内守军至少也有两万人,自己在城外的兵力虽然不少,但面对两路夹击的局面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更何况他本就没有攻城器械,强行登岸作战只会让水师的优势化为乌有。
他权衡再三,终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部将都意外的决定——立即撤出洞庭湖。
“传令全军,今夜子时撤出洞庭湖。”他对部将们道,“回到城陵矶。把水寨里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烧掉。然后,掉头东进,直扑嘉鱼。”
部将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太尉,嘉鱼——”
“明玉珍的粮道断了也有五六天了,但他不会立刻撤兵。他一定会等,等他派出去的人探明我的动向之后再做决定。嘉鱼是他中路军后方的唯一补给点,我拿下嘉鱼,若是还能拿下咸宁,他就彻底断了退路。到那时候,就算他不想撤,也得撤。”张定边说着,目光越过夜色中的湖面,落在更东边的方向。
当夜子时,张定边的水师悄无声息地收锚拔营。船队一艘接一艘地掉头,沿着来时的航道退出了洞庭湖。桨叶入水声在夜色中极轻,像一片落叶贴着水面滑行。
天明时分,城陵矶水寨的方向燃起了冲天大火——粮仓、军械库、火药库,凡是带不走的东西全被点燃了。那火势比之前那一次更大,黑烟滚滚升腾起来,遮住了大半个天际,连远在岳州城头的邹兴都能看到那片暗红色的火光。他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亲卫道:“看来张定边是真走了。”但他心里清楚,张定边不是放弃,他是换了方向。
三月初十,张定边的水师出现在嘉鱼城外的江面上。嘉鱼城中只有明耀派来的一千社兵作守军,守将看到江面上那一片黑压压的船影时,脸色惨白。一千人对两万水师,连守城的意义都没有。
守将直接弃城换船退入湖中自保。
明玉珍的粮道被彻底切断了,至少张定边是这么认为的。
第525章 楚王稳如山
却说二月二十日午后,明玉珍的中军终于抵达武昌城外的西湖西岸。
连日行军,两万余众沿江官道鱼贯而来,旌旗蔽日,烟尘滚滚。队伍虽然齐整,但士卒们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骡马的蹄子也有些发软。明玉珍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铁甲玄披,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行至明万胜水寨的辕门前。
明万胜早已得了信报,带着明震、吴友仁及数员将领出寨迎接。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甲胄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恶战留下的刀痕和泥渍,手臂上缠着的布条从袖口露出一角。他开口时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末将参见主公!主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明玉珍翻身下马,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目光在他那身破损的甲胄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将士们,语气平静却带着关切:“你辛苦了。进去说话。”
他走进水寨中军大帐,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帐内陈设简陋,案上摊着舆图,旁边搁着半盏冷茶。他的目光在舆图旁停了一瞬——傅友德不在。他抬眼看向明万胜,问道:“傅友德呢?”
明万胜道:“回主公,傅将军两日前已带一哨精兵东进,绕道咸宁东面,与范中将军内外夹击去了。”他把当日商议的原委简要说明,又补了一句,“末将以为战机不可失,便做主允了。请主公降罪。”
明玉珍在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他不必紧张:“战场之上,临机决断本就是为将之责。你没有做错。咸宁那边若能早日拿下,右路军便能与中军会合,这是利大于弊的事。”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明万胜那身破损的甲胄上,“倒是你,这几日与张定边交手,吃了不少亏?”
明万胜沉默了一瞬,面色沉郁,低声应道:“末将无能。三战三败,若非傅将军及时赶到,只怕连水寨都立不住。”他把连日来的战况逐一道来,从二月十五初遇张定边、火攻破围救出吴友仁,到次日追杀中伏、第三日被三面合围几乎溃散,每一桩都说得简洁,但言语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挫败感。他最后道:“末将的水战本事,确实不如远远不如张定边。”
明玉珍静静听完,面上没有显出多少波澜,心里却在快速复盘。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张定边所在的方向,脑海中把已知的信息一一过了一遍:张定边此人,久经水战,从江州打到金陵,又从金陵打到汉阳,麾下水师精锐无数。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在嘴里带着一丝涩意。
他心里想着:若是这个时代刘基的智力可算100点,朱亮祖的武力可算100点,自己的内政可算100点,朱元璋的统帅可算100点的话,那张定边的统帅和武力怕是都在90以上。而明万胜呢?虽然跟着自己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但水战这一门上终究差了些火候,估计也就80出头的成色,被张定边锤成这副模样倒也不算意外。
但他面上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知道部将打了败仗之后最怕的不是被责备,而是被否定。他现在需要的是稳住军心,而不是让士气更低。
他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体恤:“张定边是陈友谅麾下第一水将,纵横长江多年,连朱元璋的水师都在他手里吃过亏。你初战能救出吴友仁、保住水寨,已经是尽力了。败仗不可怕,可怕的是败了之后不知道自己败在哪里。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短板,那就不算白打这几仗。”
明万胜听了这话,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松,低头应道:“末将记住了。”
明玉珍的目光转向一直站在帐侧默然不语的吴友仁。这人年纪不到三十,身量敦实,面膛被江风吹得黝黑。他的左臂缠着布条,但站姿仍然端正,没有半分委顿之色。明玉珍看着他,问了一句:“吴友仁,你是前锋水师的主将。塘报上说你抵达西湖时,张定边还没有到,但是又只比他早半日。我问你,你是如何用半日时间在这片滩涂上扎下水寨的?”
吴友仁听到主公点名问话,连忙上前一步,叉手答道:“回主公,末将当时率前锋船队抵达西湖,正在为选何处登岸而犹豫。这一带滩涂湿软,江风又大,寻常地方立不稳栅栏。正发愁时,岸边有个酒楼掌柜主动过来,说他的酒楼用料扎实,稍微改造就是一座水寨。末将过去一看,果然不错,便就地扎下了营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酒楼掌柜的还送了十几条腊肉和几坛咸菜给弟兄们充饥,说是他的一点心意。末将当时就觉得此人不太寻常,但战事紧急,没来得及细问。后来听他说他姓李,本地口音,在这里开酒楼已有五六年了,左邻右舍都认得他。”
明玉珍微微挑眉:“酒楼老板?他现在何处?”
吴友仁转身朝帐外喊道:“请李掌柜进来!”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袍子的中年汉子低头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眉目温润,举止间带着几分常年待客练出来的谦和与从容。他在帐中站定,朝着明玉珍叉手躬身,开口时声音不卑不亢:“草民李茂,拜见楚王殿下。”
明玉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此人看着确实像个寻常商人,穿着半旧的棉袍,手上还带着常年端酒坛子磨出来的老茧,但那双眼睛却不像寻常商贩那样惯于逢迎打量,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像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人。明玉珍看着他,开口问道:“你把自己的酒楼献出来给大军做营寨,还送粮送菜,图的是什么?”
李茂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起头来,目光在明玉珍脸上停了一瞬——准确地说,是停在了明玉珍的眼睛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草民……只想确认一件事。草民久闻楚王殿下乃重瞳之相,今日亲眼见了,果然名不虚传。”他说着,忽然单膝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了很久的急切:“殿下,草民是陆凤大人的人。”
明玉珍的手指在案沿上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茂继续道:“这酒楼本就是陆大人置办的,托草民在此经营,说要留着做个‘眼线’,方便打探武昌的消息。草民在这里守着,一直等着陆大人的指令。去年八月之后,陆大人再没有派人来过。草民派人去打听过,都说他在金陵城外……生死不明。草民受过陆大人的大恩,只想找到他。”他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丝明亮的忐忑,像是在求证一个早就知道答案、却始终不愿相信的事实。
明玉珍沉默了片刻。帐内安静得能听到风声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呜咽。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陆凤他……被陈友谅加害了。正月十五,在金陵城外的大帐里。他为主尽忠,死得堂堂正正。”他知道陆凤可能没死,但是此时却只得这么说。
李茂跪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出声,只是双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草民……猜到了。草民只是不甘心。”
明玉珍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陆凤这盘棋,原本布得极深、极远,谁能想到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他定了定神,开口道:“你起来说话。既然这酒楼是陆凤置办的,那便是本王的产业。你替本王守了这许多年,有功无过。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田地、官身,你尽管开口。”
李茂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草民不敢居功。草民……如今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求殿下早日攻破武昌,为陆大人报仇,也为那些死在金陵城外的人讨一个公道。”他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话说得有些冒昧,又低下头去,退后半步。
明玉珍看着他,片刻后道:“你先回去歇着。攻破武昌之后,你若愿意留下来,便留在军中做个书吏;若想回乡,我让人送你回去。至于陆凤的事,我自有计较。”李茂再行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安静。李茂的话虽然不多,但那句“武昌不好打”却像一根刺,扎在明玉珍心里没有拔出来。他坐在案后沉默了一会儿,明万胜和吴友仁站在旁边,都没有出声。
明玉珍抬起眼来,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沉定:“不论如何,我们从岳州前出六百里,成功来到了武昌城下,已经算是初步成功。今日暂且歇一歇,小小庆贺一番——只是军中不许饮酒,让火头营多煮些肉食,犒劳将士们。”
明万胜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吴友仁也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下明玉珍一人。他独自坐在案后,又看了片刻舆图,手指在武昌城的位置上按了一下,心里在反复掂量着方才李茂转述的那句话——“武昌不好打,三面是水,南面是山。如果不能从水上围攻,虽兴师十万,也无能为力。”这话是陆凤说的。陆凤此人,心思极细,从来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明玉珍想起他当年在川西时那副沉静的模样,心里微微沉了一沉。
但他没有让这份沉重持续太久。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武昌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里翻卷着,看不清是陈军的旗还是别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中,在舆图前重新坐下,开始计算接下来的部署。
翌日,二月二十一。
天色刚刚放亮,明玉珍便让人召集了水寨中所有将领议事。他在舆图前站定,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开口道:“今日起,我们不急攻城。先把营寨扎稳。”他指着舆图上西湖西岸和南岸的位置,“西岸立九座营寨,南岸立八座,共计十七寨。每寨之间相隔二里,互为犄角,遇敌则鸣金为号,邻寨即刻救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十七寨的用意,不只是为了围城,更是为了保住粮道。就算长江上的水运被截断了,我们还有右路从咸宁过来的陆路粮道。十七寨沿湖岸展开,正好把南岸那条路护在中间。张定边就算再厉害,他也上不了岸。”
接下来三日,士卒们全体出动,在西湖西岸和南岸的滩涂与坡地上开挖壕沟、立起木栅、堆土夯墙。十七座营寨从西到南依次排开,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每一寨都有独立的壕沟和鹿角,互不相连但彼此呼应。明玉珍亲自骑马沿着寨墙走了一遍,确认每一处瞭望塔的位置都能看清相邻营寨的旗号,又让人在寨墙外侧多插了许多旗帜,从远处望去,十七座营寨连绵数里,旗幡如林,烟尘弥漫,仿佛有十万大军驻扎于此。
与此同时,攻城器械的打造也在同步进行。明玉珍征调了附近山林中的木料和石料,又让工匠们昼夜赶工,打造投石机和云梯。
武昌城南门外很快便立起了数架高大的投石机,粗大的木臂被绳索拉弯,蓄满了力,只等一声令下便将石弹抛向城头。城墙上的陈军守卒远远望见那些正在竖起的投石机,心里一天比一天发紧,城头的人影也一天比一天少,没人愿意站在垛口后面等着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
明玉珍在南城外看了两日投石机的组装进度,又让人把炮位前移了几十步,以便更好地压制城头。他心里其实清楚,这些投石机和旧式铜炮未必能真正砸开武昌的城墙,但它们的意义不在于破城,而在于施压,让陈友才觉得城随时会破,让他不断派人向张定边求援。只要张定边被引回来,明玉珍就能在陆地上跟他打一场正面对决,而不是在水上被动挨打。
果然,一连五六日过去,武昌城头的旗帜越来越没精神,夜里城楼上的灯火也比前几日稀疏了不少。城中的陈友才每日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日渐成型的投石机和连营的寨墙,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他派人向汉阳方向的信使一日三趟地往外跑,每封信都比前一封更急,措辞一次比一次卑微:“武昌危在旦夕,望太尉速来救援!”
张定边却没有出现。
明玉珍等了几日,不见张定边过来,胆子便大了起来。他让人把东湖造船厂的船只和船工全部征调了来,在西湖岸边打造了一批新的运兵船和简易战船。船工们日夜赶工,锯木声和锤击声从早响到晚,火光在夜间的湖岸上跳动不息。
到了三月初,明军已经能够从东面和南面同时向武昌城墙施加压力,三面围攻之势基本成形。
武昌城真的是危在旦夕了。
明玉珍站在南门外的投石机阵地上,望着远处城墙上那面已经被炮火打得千疮百孔的旗帜,心里估算着破城的日子。他算着张定边不可能一直不出现,但他赌张定边不敢在陆地上跟他打。然而他漏算了一件事,张定边从来不在别人选定的战场上打仗。
三月十四,天色刚亮,明玉珍正在南门外的临时指挥所里看攻城计划,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鼓声从西湖方向传来。那鼓声沉重而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面下快速逼近。他猛地站起来,走出帐外,举起望远镜,只见西湖东面的水域上,一片黑压压的船影正在快速逼近。帆樯如林,甲板上士卒密布,旗面上那个斗大的“张”字在晨光中翻卷着,像一只张开的鹰爪。
张定边杀回来了。
他的船队来得极快,前锋战船几乎是在明军哨兵发现的同时就已经冲入了西湖水域。陈军士卒跳上南岸滩涂,呐喊着朝明军最外围的营寨冲去。明玉珍的新营寨还没有完全加固完毕,有几处寨墙的鹿角还没有架齐,壕沟也只挖了半截。陈军从侧翼的缝隙中直插进来,将一座尚未完工的营寨冲得七零八落。
但明玉珍没有慌。他站在临时指挥所门口,目光扫过战场,冷静地下令:“传令各寨退回水寨核心区。火枪手列阵,把张定边的人压在滩涂上。”旗令挥动,各寨士卒且战且退,沿着预定的路线朝水寨核心区收缩。陈军追得紧,几次几乎要咬住明军后队的尾巴,但每次都被明军火枪手的一轮齐射逼了回去。
水寨核心区是明万胜最早扎下的那座寨子,也是十七寨中最坚固的一座。寨墙用粗木和沙袋加固了双层,壕沟挖得又深又宽,鹿角架了三排。寨墙内侧,明玉珍麾下的火枪手已经列成了三排阵型,枪口从栅栏的缝隙中伸出,密集如林。张定边的士卒冲到壕沟前时,正前方的寨墙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枪声连绵炸响,铅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陈军士卒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推了一下,纷纷栽倒在地。
张定边站在湖面上的一艘战船上,望着前方那座坚固的水寨和寨墙后密集的火力,面色沉冷。他挥刀下令后撤,陈军的攻势在火枪的压制下渐渐放缓,最终停在了距离寨墙两百步左右的地方。
明玉珍站在寨墙内侧的观察台上,看着远处湖面上排列整齐的张定边船阵。他转身走回中军帐中,这时,一匹快马从西面沿着商道疾驰而来。信使翻身下马时几乎站不稳,踉跄着冲进帐中,双手呈上数封火漆密信,气喘吁吁道:“主公,岳州急报!”
明玉珍一一拆开,快速扫了一遍。他交给刘基分析汇总。
刘基看完,沉吟片刻:“主公,张定边在这段时间内竟然先撤围汉阳回援武昌,再转攻城陵矶断粮道,又入洞庭湖逼岳州,最后回头夺嘉鱼,现在又回武昌。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既精准又狠辣,若不是主公亲自坐镇中军稳住阵脚,换成任何一个将领恐怕早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帐中的将领们都在看着他,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面色发白,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后路断了……”
明玉珍重新坐下,面色平静。
他面前摊着那张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条战线的情况:汉阳、武昌、城陵矶、岳州、嘉鱼,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局还没下完的棋。
他的心确实没有乱。他知道张定边每一步操作都说明了一件事——武昌空虚,张定边不敢跟他正面决战。不然他不用来回折腾,直接调集全部兵力在武昌城下跟他硬碰硬就行。正因为不敢,张定边才需要不停地换着法子打,想把他逼退。
明玉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帐中一张张等待他开口的脸。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敲过的结论:“他在跳来跳去,说明他不敢跟我在正面决战。武昌城里已经没有多少粮草了。陈友才撑不了多久。只要我在这里不动,他就不得不一次次回来救。他每回来一次,就要多折损兵力。而我们——”他看了一眼帐外那些正在修补寨墙的士卒,“我们还有右路粮道。咸宁在手,粮草就能从西面送过来。张定边再厉害,他也断不了我的陆路。”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咸宁的位置上:“只要右路粮道在手,我军不过是损耗大一些。这一仗,还有得打。”
帐中的将领们听了这话,面色渐渐稳了下来。明万胜上前一步道:“末将愿率水师出寨,与张定边决一死战!”
明玉珍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急。你先养好伤,稳住水寨。张定边既然回来了,他就不会轻易走。咱们有的是时间跟他耗。”
当夜,水寨内外一片寂静。
第526章 戴寿的反应
城陵矶水寨的火光是在三月初一清晨烧起来的。
隔着十来里地,岳州城东门的城楼和东门卫城城墙上,都能看到江边那一片暗红色的天光,像是半边天都被烧穿了。火势烧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渐渐收住,但浓烟仍然顺着江风向东南方向飘散,即便在卫城里,空气中也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明玉珍此前早有交代,不论什么情况,邹兴都不能拿着岳州城内那一万正规军出去浪战。戴寿自然知道轻重。他一面派人去东门大营传令明耀,让明耀守住营寨、收拢溃兵、不得擅自出战;一面吩咐亲卫迅速打探城陵矶方向的具体情况;同时下令卫城四门加岗,各段城墙增派巡哨,不得有半点疏忽。
城陵矶水寨的第一波消息是在午时前后传回来的。城陵矶水寨已经陷落,进攻的是陈友谅麾下大将张定边的水师,兵力远超守军,莫仁寿部寡不敌众,已经退如水寨的核心区坚守。戴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张定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武昌那边出了变故?难道主公已经败了?但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明玉珍这些年征战未尝一败,即便一时受挫,也不至于让张定边从容地从武昌一路打到城陵矶来。戴寿在案前坐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那个不该有的怀疑彻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他给侍从交代数句之后,站起身来,骑马走出了卫城的大门,沿着通往吊桥的官道快速向东门走去。
邹兴正在东门城楼上看防务布置,见戴寿亲自来了,便让人放下吊桥,把他迎上城楼。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戴寿把城陵矶失守的消息和目前的判断简短说了,邹兴神色沉凝,语气坚定地只说了一句:“岳州城交给我,你放心。”戴寿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件要事,确认邹兴已经有了完整的应对方案,并且对接下来征发社兵向都督府要了授权,才转身下了城楼骑马返回卫城。
回到卫城的时候,政务府的四部堂官——詹光、董希哲、易南一和曩秉彝,以及他们的下属官吏,已经在议事厅里等着了。政务府议事厅的布局和都督府不同,正中是一张由多张木桌拼接而成的长桌,四部堂官坐在一侧,戴寿回来后在另一侧落座。长桌两侧还各有一排小桌,供各部的属吏使用。易南一和董希哲身后的几个书吏已经摆开了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珠子,像是在抢时间。
戴寿坐定后,身后两名书记官已经摊开了纸笔,准备记录。他扫了一眼堂上神色紧绷的众人,率先开口沉声问了一句:“有没有确定陈贼的士卒是从哪里过来的?”
“丞相,尚无确切消息。”董希哲轻轻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恳切又谨慎地回话。他接替明从政担任民部堂官不久,对这份知遇之恩分外看重,此刻战局突变,不敢有半分敷衍。
戴寿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桌案,沉吟片刻后沉稳说道:“这事要三管齐下。一是要派人给主公送信,告知城陵矶失守的情况;二是等城陵矶的溃兵抵达东门大营后,详细询问作战经过,弄清楚张定边到底有多少兵力、从哪条水路过来的;三还要派一个得力的人去江北,找党仲达那边的人问一问,看看张定边是不是从他那边过来的。”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补充道,“张定边绝不会凭空出现在城陵矶,要么是他击败了主公的武昌大军、从容溯江而上,要么就是党仲达那边出了变故,让他从江北绕了过来。这两条线都要查。”
话音刚落,詹光立刻挺身站起身,神色笃定、语气铿锵:“戴丞相,下官愿意去。”他心里其实也想避开岳州这个是非之地。城陵矶一丢,长江水路的压力迟早要压到岳州头上,留在这里反而不如出去走一趟。他盘算着路线:从洞庭湖走水路先去华容,再经公安渡江到江北中兴城,绕开张定边可能封锁的江面,应当稳妥。
戴寿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郑重地叮嘱:“此去务必要弄清情况。不管见到谁,问清楚张定边是从哪条路过来的、后续还有没有援军。若有机会,也打听一下党仲达那边的态度。”詹光郑重应下,拱手辞行,转身快步出了议事厅,脚步落地又急又稳,很快就消失在了廊外的日光里。
詹光走后,戴寿重新坐定,敛了心神,将话题拉回到最紧迫的事务上,对着众人沉声说道:“适才我与邹将军商议过,必要的时候还要征发一批社兵。只是数目多少,取决于打通陆路粮道的需要。”
“回禀戴丞相,此事臣早先已经算过,只算了供给西路军所需的民夫数目。”易南一从容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冷静。
这时,他身后的书吏恰好算完了最后一笔,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递过来。易南一接过来扫了一眼,随即抬头从容回禀:“从东门大营到武昌前线的主公大营,约七百里路。若按五十里设一座粮台,需要十五座。每名民夫日运一石谷或一担米,在两站之间转运,次日空身返回。民夫往返两日所需的口粮约为六斤米,由他自行携带。这样折算下来,每十九个民夫,就能保证从东门大营往前线运送一石粮食。”
戴寿听完之后暗暗点头。这个算法比他自己估算的还要精准一些,易南一做事果然是出了名的细致。
“主公前线大营按五万人算,日耗谷一千石,另需豆料五百石。”易南一继续沉声禀报,指尖精准点在纸条的数字上,“若全靠陆路运粮,则需要民夫四万五千人。而且这活计体力繁重,民夫连续搬运十日之后,至少要替换半数以上的人手进行轮休。因此,下官另有一个想法:是否可以给主公去信,建议宰杀部分骡马?这样既能节省豆料,又能给前线将士增加肉食。”
“这个建议可以考虑,但也看主公的判断。”戴寿微微沉吟,随即抬眼问道,“若是日运一千二百石,需要多少民夫?”
“日运一千二百石,大约需要三万六千人。”易南一脱口应答,条理清晰,“这个数目与眼下已经征集的社兵总数相差不大,再从附近村社征召万余,应该就能凑齐。只是这般运粮之法,损耗极高。运过去一石粮,路上民夫自己就要吃掉一石二斗的口粮。实际送达的运达率,大约在四成五上下。”
“水路不通,眼下顾不得这些损耗了。”戴寿摆了摆手,语气裹挟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凝重,“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再说。后续还是要设法打通水路。邹将军已经派人去通知三元帅滞留在洞庭湖的水师了,等湖面那边有了回音再说。”
他心里清楚,明东江那两万水师原本正在常德、澧州一带集运粮草,如今城陵矶一丢,水路转运的整个链条就断了。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把城陵矶仓库设为主要粮台,现在想想,简直就是把米粮送到了张定边的嘴边。
董希哲见戴寿默然沉思片刻,当即开口接话,语气沉稳:“丞相,岳州官仓现存粮米四十二万石。按照易大人算的损耗,也足够支应前线三个月有余。此外常德、澧州两路合计还可调约三十万石,潭州后勤府另有二十万石的储备可以调用。总的说来,粮草是够的。真正的瓶颈在民夫。”
“但也需注意。”易南一放下手中纸条,抬眼直视戴寿,语气严肃地提醒,“下官方才算的只是刚刚好供应前线每日的消耗,没有余量。前线一旦有意外情况,比如突然增兵、连日大雨阻路、伤病增多,这个数目就不够用了。”
戴寿皱眉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岳州路一共十万户人家,单次就要动用三万六千户民夫。这条路只能供得起一个月的运粮需要,不能再往上加了。好在前线那边若真有困难,主公也能从咸宁、蒲圻、临湘等新占之地就地征集部分粮草。先勉强维持住吧。春耕在即,岳州路这边的田赋受影响已是必然,但其他各路的春耕不能耽误。”
董希哲等人纷纷点头称是,心道自己确实缺失这种大局观,只想着把眼前工作做好。
董希哲翻开面前的簿册,细细核对过后补充道:“丞相思虑周全。另外,民夫每月的薪酬是两斗粮。他们耽误了春耕,秋粮也要相应减免。如今临湘全域和蒲圻已经拿下,那边的编户民也能补充进来,总的民夫数应当可以再多一两万。”
易南一接续话头,语气笃定地说道:“政务府可以发一道告示:凡征调运粮的民夫,今秋田赋按实际征调工日数减免。以工代赋,替他们免了今年的秋税。如此一来,民夫就不觉得是白干,干活也更有底气,说不定每夫还能多运几趟。至于政务府账面上的缺口,臣初步估算,最多不过二百五十万石上下。这笔账,政务府还是兜得住的。”
戴寿微微颔首,审慎叮嘱道:“减免秋税的事,要细化到每个人实际运了多少石粮食。最多也就是把秋粮全免,不能超出这个范围。易大人回头再细化一下章程。”易南一郑重应了下来。
曩秉彝一直安静地坐在末席,默默听着众人商议钱粮民夫诸事,此刻才放下手里的案卷簿,沉声开口:“人怎么征、赋怎么免,这些事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但民夫上路之后的事,我这里有份章程。”他将一本誊写工整的簿册轻轻往前推了推,条理清晰地说道,“食宿、轮换、病患救治、逃逸处置,每一条我都列出来了:每五十里设一座转运站,每站配管事一人、书吏一人、医士一人;民夫每日两餐,干饭管饱,菜蔬隔日供应;每十日轮休二十日;若有病患,即刻送医,不得硬撑;无故逃逸者,拿回后罚补十日工,再逃则枷号示众。戴丞相若是觉得可用,我再把细则补全。”戴寿接过来翻了两页,见条目清晰、条款分明,便点头认可了。